“我想回去。”锦书盯着他,“你没说我跟你做事还要押上命。”
“也没人跟我说。”杜悯耍赖,“你这不是没死吗?”
“快死了。”
“怎么快死了?”
锦书摊开两只手,半年前,他一双摸不到骨头的手,如今遍布疤痕和茧子,眼下掌心横亘着两道血痂和血痕交织的擦伤,这是握缰绳磨出来的。
“我的手磨烂了,大腿也磨烂了,伤口都溃烂了。这个活儿我不干了,我要回吴县,再也不出来了。”锦书说。
“去看大夫,上点药就好了。”杜悯平静地说,“一点小伤罢了,死不了。以你这动不动就打退堂鼓的德行,你要是生在北方,年年服兵役,赶上战事,你当逃兵?”
“我不干了!你听不懂人话?”锦书大吼一声。
杜悯脸色一变,他抄起床边放着的腰带劈头盖脸地抽了上去,皮革制成的带身落在脸上,立马浮出一道红痕。
“你在跟谁大呼小叫?”杜悯冷眼看着他,“我给你脸了是不是?”
锦书攥着两只手,气喘如牛地瞪着他。
“怎么?还想打我?”杜悯又抽上一鞭子,“遇到危险了,你知道跑了,你是跑了,留我在这儿搏命?老子在外面求生躲死,过得跟个孙子一样,是为了养你这个爷?”
“我要你养什么了?我是入国子监读书了?还是住你的刺史府了?我使奴唤婢了?”锦书大声问,“就是陪你搏命也轮不着我。”
杜悯冷笑一声,“装你爹个蛋,我赴京赶考时你都七八岁了,记不得你那时候过着什么日子?没有我,你能在村里吆五喝六?你能吃得肥头大耳?你果真是我杜家的种,眼皮子翻得高,看不清自己是什么德行。想住刺史府?想入国子监读书?想使奴唤婢?你闹着回吴县干什么?我不是给你机会了?”
锦书被骂得抬不起头,他辩驳道:“我不干了,我不想过使奴唤婢的日子,我也不要这个机会,我要回去。”
“回啊,我拦着你了?”杜悯放下腰带,“出去,立马滚。”
锦书不动,眼下已十月,易州天已冷,再有大半个月估计会下雪,他身无分文地出走,会冻死在路上。
“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杜悯喊。
“是你让我来的,你要给我路费。”锦书厚颜伸手讨钱。
“你是谁?”杜悯问,“你以为你踏出这个门,我还是你三叔?我管你是死是活。”
侍从进来,杜悯挥手,“赶他出去,不准他进驿站。”
锦书震惊地看着他。
“这位郎君,请。”侍从开口。
锦书气冲冲地走了。
侍从把人送出去,又进来禀报:“大人,郎君出了驿站往南去了,要不要派人跟上?”
“跟上,看他要干什么。”杜悯头疼,最后要是用不上这个人,他亏大了。
锦书靠这半年锻炼出来的蛮力去帮人扛货赚口粮钱,夜里则是歇在城隍庙,结果被乞丐团伙盯上,把他打得鼻青脸肿,身上的厚衣裳还被抢了。
他在外熬了十天,还是低下头去杜悯面前求饶。
之前带着马车引开追兵的五个护卫和回蓟州打听消息的护卫都找来了,也带来了新的消息,幽州都督前脚被传唤入京,郑宰相后脚就带兵抓捕都督府的官吏,连带蓟州的盐官、都尉等一干官员也被抓得七七八八。
“据说是幽州和蓟州的官员跟蕃商勾结,贩卖私盐和奴隶。”郭虎说,“如今蓟州到处张贴着告示,寻找逃走的犯官和蕃商。”
“收拾东西,立马回蓟州。”杜悯怀疑自己上当了,那拨追兵背后的主子到底是谁?郑宰相调走他,是不是不想让他分功?
“这时候回蓟州?”锦书吓得面无人色,“郭护卫不是说还有犯官潜逃在外?对方万一狗急跳墙对你下手呢?”
杜悯不理他,他拿上几样紧要的东西快步出门。
锦书犹豫了几瞬,他追了上去,厚着脸皮求到一匹坐骑,跟着离开了易州。
“三叔,我就是个拖后腿的,留在你身边也帮不上忙,你为什么不肯让我走?”锦书追上去迎着风大声问,“你要怎么样才肯放我走?”
“帮不上忙没事,可以在我死的时候陪葬。”杜悯轻快地说。
“陪葬你也不稀罕用我,你对我没什么感情,葬在你身边你会嫌烦。”锦书戳破他的谎言,“你一定有目的。”
“对,有用到你的时候,你安心待着。”杜悯高看他一眼,他甩起马鞭,高喊一声:“驾!”
第251章 郑贬,杜升
杜悯又回到蓟州, 下马时,迎来了蓟州的头一场雪,显得菜市口洒落的血格外鲜红。
随着十七颗人头落地, 郑宰相的名声在蓟州响亮了起来。
刑场人散时,杜悯牵着马顺着人流离开, 听着人群中的纷纷议论声, 他来到郑宰相落榻的刺史府。
郑宰相对杜悯的到来不意外, “你来得正好, 我要趁热打铁重新丈量两州的田地,编册留存, 你来给我帮个忙。”
“为什么要让我离开?”杜悯问,“那拨追兵是谁的人?”
“李都尉的。”郑宰相回答。
“他为什么要派兵追我?”杜悯又问。
“他以为你拿到了他的罪证。”
杜悯反应过来, “你利用了我?你派人查他的罪证,让他误以为是我的人?”
“是。”郑宰相承认得痛快, “你在生气?”
“我不该生气?”
“气我利用你?你没利用过我?”郑宰相笑了,“我记得令嫂的一句话,我们若能相互利用, 也是一种合作,你的气度远不如她啊。”
杜悯吃了个瘪, 无从反驳。
“你的本事也远不如她,我的人在你的人眼皮子底下活动,你就没察觉?”郑宰相似乎觉得犹不解气,他肆意挑唆, “你那个傻侄子没什么用,喊来做什么?当个苦力使唤?”
杜悯哑口无言。
“噢,不对,也有点用, 他闹出的笑话让蓟州的官吏放松了对你的警惕,方便了我。”郑宰相继续说。
“这么说来,他也有点用,不是十足十地无用。”杜悯佯装松了一口气,“郑宰相,我请教一下,你是怎么发现两州官吏跟蕃商勾结贩私盐和奴隶的?”
“托你的福,我拿着你交给我的罪证返回幽州,抓了一部分人,砍了一个人,暗地里隐匿的人见了,冒险把人口失踪的案子透露给我。我追查人口失踪案时,发现了蕃商利用买卖货物往长城外大量贩盐。”郑宰相叙述。
“之后你把我发展成明线,安排你的人充当我的人潜进军屯和盐田调查,用我吸引当地官吏的目光。”杜悯推断,他突然生出一个猜测,“你是不是没拿到李都尉的把柄?你让我逃跑,是为打草惊蛇,让李都尉误以为我拿到了他的罪证。他派追兵追杀我,你埋伏在半路抓了他的人。用追杀巡抚使的罪名给他定罪,但放出来的消息是拿到了他跟蕃商勾结的口供,逼其同伙逃跑,你再守株待兔抓人。”
郑宰相鼓掌,他目含欣赏地看着杜悯,真心夸赞:“杜刺史还是有些本事的,一点就通。”
杜悯气得几欲呕血,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诱饵。
“你不是怕担风险吗?懊恼什么?”郑宰相问,“你也别气,我不是贪功的人,丈量田地、清查府兵人数的功劳分一部分给你。”
杜悯没吭声,他是觉得丢人,忙里忙外忙了半年,结果成了郑宰相暗地里行事的幌子。
“罢了。”杜悯愿赌服输,“你留在这儿收尾吧,我先去别的地方探探虚实。”
“这里的政绩你不要了?”
“要不起。”杜悯摇头,他得罪不起,这次追杀他的人是中了郑宰相的计,中途被埋伏了,让他得以逃脱,下一次保不准就是真的了。他此番离开,不掺和进去,正好在明面上可以跟郑宰相划清关系,让盯着他们的人摸不清虚实。
郑宰相垂眸思索,他是不想放杜悯离开的,毕竟杜悯是真不怕麻烦不怕累,什么活儿都愿意干,用起来很顺手。但杜悯若离开了也是好事,免得他咬着世家不放。
“也好。”郑宰相点头,“你打算去哪儿?”
“易州和妫州。”杜悯交代,“这两州离蓟州和幽州不远,你在这儿打下的威名会辐射到这两州,豪族大户卖地的情绪必定高涨,我去盯着,地价别炒起来了。”
“可。”郑宰相允了。
杜悯将他收集到的罪证都交给郑宰相,欺男霸女的、疑似通匪的、杀人沉尸的等等,这些案子都是护卫带着锦书接触底层百姓了解到的,有的案子他已经审理了,有的案子牵涉到军屯里的兵将,他无从下手去查,郑宰相如今可一并给查了。
两人完成移交后,杜悯又带上他的人前往易州。
至此,杜悯和郑宰相展开了相互利用相互配合的四年,二人在幽州、蓟州、易州、妫州等十七个州行走,从河北道一路向西,经过河东道,直逼关内道。
二人任巡抚使的五年多里,下狱的人数逾七百个,破获的疑案冤案五百余桩,砍下的头颅达七十余个,下马的官吏逾六十个,丈量的田地达二十三万顷,比五年前登记在册的田地多出七万余顷。
郑宰相作为明面上的行权人,五年多的时间里,遭受的弹劾和参本能装满一口棺材大的木箱,但有二位圣人的维护和族内族人的拥护,他丝毫不受影响,不仅年年得赏赐受嘉奖,荥阳郑氏在朝堂上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郑氏族人广受提拔。
五月初,郑宰相带着赫赫的战绩踏进京畿道时,长安里的李唐宗室和关陇贵族坐不住了。受独孤氏门下的一个幕僚献计,在郑宰相下手前,雪花似的折子送往洛阳朝堂,荥阳郑氏的族人迎来密不透风的弹劾和打压。初始,从德行入手,以妾为妻者、殴打妻室者、孝期饮酒者,流连花楼者……十余个郑氏族人因德行有亏获刑贬官。
生活在京畿地区的宗室和功勋家族试图通过此举,借郑氏族人之手逼郑宰相退让。
结果的确显著,郑氏一族变得人心惶惶,频频写信寄往北方。
六月,郑宰相和杜悯一明一暗共同发力,在同州拿下首捷,二人拿到独孤英女婿在同州经营赌场、雇佣打手逼迫农户卖地的证据,致使其贬为庶民。独孤氏受其连累,成了郑宰相杀鸡儆猴的鸡,被迫作为长安头一个接受清查名下田产的功勋家族。
郑宰相此举,彻底拉开了诸多家族跟荥阳郑氏为敌的序幕,不论是姻亲还是曾经的故旧,都不再对郑氏留有情面,曾经联盟的基石此时化为攻击郑氏的利刃。
短短两个月,在过去五年内因郑宰相得到升迁的郑氏族人和其门生,大半受贬或入狱,郑氏族人名下藏匿超额的田地,也成了攻击郑宰相徇私枉法的利器。
郑宰相远在长安,望着桌上成堆的信件出神,家族面临内忧外患,已经乱成一盘散沙,眼下对外的刀刃全部都指向他,逼着他做出妥协。他若坐视不理,将会是家族的罪人和敌人,对付他的会变成自己人。
郑宰相犹豫了两天,一次外出办差时,背上中了一箭,他趁机起笔写病退信,向圣人请求辞去巡抚使的重任,回洛阳养伤。
然信尚未送出,他接到了家族与他决裂的信件,十年前替郑宰相出面操办义塾之事的幕僚和三个郑氏族人拿着与郑宰相来往的书信,向大理寺告发郑宰相诈为功状,利用家族人脉关系,诱使门生、族人和姻亲自掏腰包向义塾捐钱,目的是伪造政绩,搏得宰相之位,此乃欺君罔上,枉当宰相。
大理寺受理官司后,言官参吴郡夫人孟青和怀州刺史杜悯在此案中与郑宰相合谋,助郑豫登鼎宰相之位。
官司缠身,杜悯和郑宰相于九月受大理寺传唤,回到洛阳。
九月九日,重阳节这天,审理杜悯、孟青与郑宰相合谋伪造政绩的案子在大理寺开堂,二位圣人听诉,刑部、吏部皆有官员在场。
“郡夫人,你可认得堂下之人?”卢少卿指着跪在堂下的幕僚,“他称十年前在洛阳的刺史府跟你见过面,当时的刺史乃前洛阳刺史郑敞。”
孟青摇头,“不认识,看着面生。”
“郡夫人,您真不认识我?我还曾在您手上拿到盖有您印章的亲笔信。”幕僚开口,“您若不记得,想来汝州、鄂州等地义塾的塾长还记得我。”
“禀圣人,前洛州刺史郑敞来信,证实了此事。”卢少卿拿出证据。
“我是在洛阳的刺史府见过郑宰相的幕僚,但不确定是不是他,十余年前的一面之缘,我不记得了。”孟青及时改口。
“你是否认可他的陈述?他从你手上拿到你的亲笔信,去汝州、陕州等地跟你任命的塾长联络?”卢少卿追问。
“当时负责与义塾相干事宜的负责人是郑宰相,他派人去缴收各个州县义塾的盈利,我给个身份凭证有什么问题?”孟青坚持不去指认郑宰相,只撇清关系。
昔日的吏部考功侍郎已经升为吏部尚书,尹尚书插话询问:“郡夫人,你不知郑宰相私下的动作?”
“不知。”孟青说,她避重就轻道:“我与堂下自称幕僚的男子只见过一次,在分别后,没再听闻他的消息,也不知他之后的行动。”
“你当时负责各地义塾的经营,会不知义塾的盈利?不知道郑宰相运往长安的义塾盈利有问题?”卢少卿不肯放过她,厉声质问。
“是有问题。”孟青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