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替他们做不了主,但你可以为自己做主,若是回到十余年前,你会选择再次嫁给杜悯,还是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丈夫,一辈子守在后宅与翁婆姬妾打交道?”孟青问,“待我们回到洛阳,你是否愿意带着孩子改嫁?”
尹采薇想了一路,待船停下后,她叹气道:“浑浑噩噩地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孟青笑了,“都走九十九步了,别想着后退,你忧虑的事是走满一百步后才需要考虑的。”
尹采薇跟着下船,问:“二嫂,你这是要去哪儿?”
“瑞光寺。”
——
孟青入寺亮明身份,指明要见慧觉大师,立马有僧人领她去禅房,在她落座一盏茶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门开,慧觉走了进来,他冲孟青笑着行个礼,“孟施主,许久不见了。”
“师兄,你不见老啊。”孟青起身,很是亲近地寒暄。
“老了,你和师父离开吴县一二十年了,贫僧不可能不老。”慧觉冲尹采薇施一礼,继续跟孟青说话:“师妹,你知道师父的行踪吗?”
“他没联系过你吗?”孟青惊诧,她调侃道:“老和尚发达了,竟把昔日的徒子徒孙抛在脑后了。”
“阿弥陀佛。”慧觉垂眼念一句经。
孟青一笑,“他如今在洛阳的白马寺修行,时不时还进宫一趟给太后讲经。”
慧觉哑然,这是真发达了。
“我没胡说吧?”孟青笑问,“师兄,我们的船还在渡口,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洛阳投奔你师父?”
慧觉几乎要维持不住泰然的表情,他探究地打量着孟青,回忆道:“你们的孝期在半年前就结束了?”
“师兄好记性。”孟青点头,她正色道:“我是来求师兄帮忙的。”
“你说。”
孟青拿出折出好几道印子的手令递给他,“反贼在扬州起兵讨伐武太后,我受苏州刺史所托回来搬救兵,但无人响应。”
慧觉一头的乱麻,他盯着手令看了许久,脑中理出一个头绪,他师父、孟青、杜悯、苏州刺史跟太后是一队的。
“我师父怎么会插手皇室的事?”慧觉心情复杂。
孟青攥了下手,空慧今年七十有余,再过一二十年,如果不蹬腿也是个人寿了,继任者等闲不会动他。
“我大伯跟我透露过,太后有弥勒之相。”孟青轻声细语地丢下一道惊雷,“道教是国教,太后却是忠实的佛教徒,她几十年如一日地大力扶持佛法传播,这不奇怪吗?这就是空慧大师成为太后拥趸的原因。”
慧觉惊疑不定。
尹采薇袖中的手死死攥住,强行保持着脸上淡然的表情。
“师兄,你想窥探弥勒之相吗?”孟青引诱道,“你想带着你的师兄弟和徒弟们前往洛阳白马寺修行吗?今日反贼盘踞在扬州讨伐佛教信徒,你们没有作为吗?”
慧觉垂眸,过了许久,他开口说:“折冲都尉的父亲是我寺的居士,今日正好在寺里,贫僧去见见他。”
第264章 叛乱结束
孟青下了这一步棋, 图的就不仅仅是折冲都尉手上的兵,她换个坐姿,淡声询问:“如今的瑞光寺住持是谁?”
“空智大师。”
孟青心想这个老古板还没死啊, 她幼时借空慧俗家侄女的身份来寺里跟小沙弥们一起念经认字,这个空智一年要赶她三四次。她脸皮厚, 好歹赖到九岁才主动结束了在寺庙借读的日子。轮到孟春的时候, 她也送他去寺庙借读, 被空智赶了几次, 孟春吓得死活不去了,对认字也生出了抗拒。
“师兄, 你能不能说动空智大师下令,让瑞光寺的武僧跟我一起去扬州助阵, 为武太后正名。”孟青不了解空智的本性,她担忧把握不好尺寸再坏了事, 有意派慧觉去当使者。
慧觉暗自思索,问:“朝中是什么局势?”
“你不相信你师父的决定吗?”孟青答非所问,“据我所知, 在扬州起兵的李敬业是在被贬之后决定动用武装力量,在朝堂上, 他是武太后的手下败将,一个败将号召的起义,这是他的殊死一搏,你认为胜算有多大?我认为此举不过是螳臂挡车。”
“我信我师父的。”慧觉做出选择, “你还有什么谋算,一并说了吧。”
“我没什么谋算,只有两个目的,一个是筹集人手, 越多越好,如香客、居士家的家丁护卫、镖师、武士、文人、学子,文武都要;二为太后正名,檄文有言,武太后性非和顺、地实寒微、秽乱后宫、残害忠良、弑君鸩母、窥窃神器等等,意图明显,就是毁了她的名声,遭万民鄙薄。反贼要在俗世里给她按上罪名,佛教徒是不是要在佛世给她塑造尊名?”孟青点到为止。
“我明白了。”慧觉明白了孟青的意图,他心乱得厉害,闭眼念了一柱香的佛经才冷静下来。
一睁眼,禅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孟青带着尹采薇已经离开瑞光寺,下山后,她直奔州府学找许博士,劝说他带头撰写文章回击声讨武太后的檄文。
许博士是拜在空慧大师名下的居士,孟青向他透露空慧这些年的行踪,又将忽悠慧觉的说辞再次透露出来,他半信半疑地问:“空慧大师真在为太后效命?”
“千真万确。”孟青点头。
“我想想。”许博士犹豫不定。
“许博士势单力薄,我不为难你,只求你在瑞光寺的僧人表明态度时,能出声支持。”许博士在州府学任二十余年的博士,积威已久,他的发声能动摇读书人的立场,更能让大字不识一个却对读书人很是敬仰的农户深信不疑。
许博士思索片刻,答应了。
孟青闻言松了一口气,她起身辞别,婉拒了许博士的留饭之言,和尹采薇一起走出州府学。
站在映满霞光的河边,妯娌二人望着河面出神,一个沉默地平复激动的心绪,另一个也在平复激动的心绪。
船家揽客的吆喝声把二人惊醒,尹采薇偏头看着孟青,她快步走下台阶,虔诚地低头抬手,“郡夫人,请登船。”
孟青一笑,她伸手在尹采薇的手上轻拍一下,再握着她的手走下去。
*
五天后,折冲都尉登上驿馆的门见孟青,他打量她许久,只问一句话:“郡夫人的所言所行,是否得太后授令?”
孟青摇头,“我离开洛阳三年有余,太后就是有意造势,也轮不上我为她效力。再则,太后如何会料到反贼在扬州起兵?”
“卑职没见过太后,也不信神佛,今日答应出兵,全出自于对郡夫人的钦佩。一介商户女在二十年间摇身一变成为吴郡夫人,能力和眼界远胜男子,卑职相信您的眼光。”折冲都尉抱拳,“折冲府有三千兵将,随时供您差遣。”
孟青不提被拒之门外的事,她承诺道:“我虽一介妇人,但知人命可贵,得都尉信任,将兵将托付于我,我必谨慎行事,尽量保全兵将性命。至于行军打仗,我是门外汉,还请都尉教我。”
“卑职领命。”
“这是郑刺史的手令,司兵参军坠马被摔得昏迷不醒,无法协助调兵,你拿着手令去调苏州府兵。”孟青发出第一道号令。
三天后,八百府兵由折冲都尉接手了。
期间,瑞光寺主持空智大师召集全寺四百余个僧人和吴县一百余个居士开法会,声称佛陀入梦告知武太后乃弥勒佛转生,下凡渡劫,如今劫数已至,佛教弟子要助其渡劫。
在法会上,慧觉透露空慧大师慧根早发,于十年前受佛陀托梦北上,如今已在弥勒佛座下修行。
法会结束后,许博士撰写文章回应《讨武曌檄》,称弥勒转生成人,要如人一样体会三障四魔,经历贪、嗔、痴、欲的控制,领会人的情感,方能破除无明,超度众生。
一篇意简言赅的文章,将《讨武曌檄》中的等等罪名给神圣化了,这是弥勒为勘破人的情感和为超度众生,才转生体会人的贪、嗔、痴、欲。
此文一出,佛教居士纷纷献财献力,不仅贡献财物支持讨伐反贼,听闻折冲都尉在征集人手,他们争相报名,还将府中的家丁护卫和粗使仆役全部献上。
孟青见舆论发酵得差不多了,她再次来到刺史府,携郑刺史的手令号令苏州六县的衙役、杂役以及忠臣义士前往吴县汇合,于十月初六前往扬州镇压反贼。
陆陆续续十日间,各路英雄豪士奔赴吴县,折冲都尉负责登记接收。到十月初五这日,一个由僧人、兵卒、衙役、杂役、家丁护卫、镖师武士、商人、乡绅、文人、农户组成的军队达到八千三百人。
十月初六,大军乘坐官船、货船、画舫、渔船、扁舟从吴县出发,前往扬州。
半道,孟青听闻消息,李敬业带着十万大军离开扬州攻打润州。
“徐都尉,你怎么看?”孟青问折冲都尉的意见。
“人数悬殊太大,我方不宜跟在大军后方追击,一来人数多,目标显眼,二来武力不足,一旦陷入围剿,必全军覆没。”折冲都尉说,“我们不如去找朝廷的军队,跟大军汇合。”
“你认为扬州还有留守的兵力吗?反贼的家眷是不是安置在扬州?”孟青思索,如果她占据了一座城池,肯定舍不得放弃,“徐都尉,我们潜进扬州城如何?来日朝廷大军击溃反贼的军队,反贼逃命时,扬州这个据点是一个选择,他们即使不在扬州落脚,但会回转扬州接走家眷,我们来个请君入瓮。若暗地里做局不成,攻破了反贼的第一个据点,挟持其家眷,定能灭对方士气。”
“好!”徐都尉大喜。
“杜尚书在我回吴县调兵时已潜进扬州城,如今可能还留在城内,我们派人进城与他联络,里应外合攻开扬州城,减少伤亡。”孟青说。
徐都尉惊喜,他主动请命带着同行的商人、家丁护卫、文人和农户潜进扬州跟杜尚书接头。
“可。”孟青点头。
队伍顿时分成好几拨,化整为零,奔向扬州的十二个城门,余者在距扬州五十里外的地方掩藏起来。
*
扬州城内,杜悯、杜黎和顾无冬也在商量挟持反贼家眷的事。
“我们这边可用的人手不足一百人,而留在城里的守军达三千余人,一旦行动起来,就是以卵击石。”顾无冬不想冒险。
“等我二嫂,她回苏州调兵去了。”杜悯说,“顾无冬,你想个办法出城探听消息,若有我二嫂的音信,你去寻她,让她率兵前往扬州。”
不等顾无冬出城,徐都尉已经光明正大地找上门了,他拿出盖有孟青私章的手书证明身份,这才见到杜悯。
“扬州城已经封锁了,你是怎么进来的?”杜悯问。
“我向守城官报信,吴郡夫人携郑刺史手令在苏州召集到五千余人,要追着大军火烧粮草,让他们赶紧去报信。”徐都尉带来的商人、文人、农户都进不了城门,无奈之下,他选择直接亮明身份,佯装是从苏州逃出来报信的。
“守城官信了?”杜悯追问。
“下官派人给郡夫人报信了,不知她怎么做的,前去探消息的人是相信了。”徐都尉从怀中掏出一篇文章,“我们人少,从外面攻不破城门,郡夫人交代下官无论有没有在城里寻到您,都要使计煽动城内的百姓,让城门从内部打开。”
杜悯接过文章一看,再听徐都尉叙述的孟青在苏州征集人手的过程后,他亲自前往禅智寺游说。
*
扬州城外,孟青带领的大军在前往润州的半道改道,绕过坚固的城池,前往海陵县。
瑞光寺的僧人一边行路一边游说,军队的人数日日都在增加。行至海陵县,人数已达九千人,比海陵县的户数还多,军队轻而易举地驻扎在县内。
有巡抚使的手令,有九千武力,有僧人的游说和文人的呼吁,不过两日,军队又增加八百人,海陵县县令也倒戈了。
经海陵县入六合县,直接来到江都县,距扬州大都督府不过十里远。
扬州城内的舆论经过七日发酵,又有军队在城墙外守着,外震内慑下,有五百个守卫倒戈了。
十月二十七的夜里,城门开了,孟青带着一由各路人士组成的军队冲进城,杀了八百人,俘虏了一千八百人。
扬州城一夜之间换主,杜悯把持扬州后得知战况,润州已被攻陷,朝廷大军已至,目前两军在高邮对峙。
杜悯决定散布消息,将抢回扬州城、擒获叛军家眷的消息散布出去。
九日后,李敬业率领的大军在高邮遭遇火攻,李敬业逃亡至海陵界时身亡,反贼队伍被打散,一队残军冲向扬州。
杜悯携反贼家眷登上城墙,逼城外残军放下武器投降,“尔等是受反贼李敬业迷惑,中了他的奸计,才拿起武器挥向同袍。诸位今日若肯迷途知返,本官定向太后上书,请求对你们从轻发落。”
城墙上,妻儿流泪,老母哀嚎,稚子声声呼爹。
一道兵器落地的声音响起,接着,成千上万个兵器落地,反贼投降在妻儿老母的哭声下。
扬州城门打开,徐都尉带兵出城接管降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