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余本的书籍已装船,孟青和尹采薇的马车也上船了,她们此次身负代武太后为天下读书人赐书的差事,出行越张扬越瞩目越好。
五月底,孟青的船又来到扬州,早就收到信件的苏州文人和武者已在扬州等候月余,两方人马汇合后,一行人声势浩大地走进扬州城。
作为曾被叛军占据的城池,这里曾汇聚了十万的响应者,平叛战事的结束,不意味着反叛情绪的消亡。相反,徐敬业在此起兵,明火被扑灭了,暗地里必定暗流涌动。
孟青载着一千本来自皇宫书阁和崇文阁的书籍,以及五千余本来自徐氏一族的书籍在扬州开坛,效仿徐敬业发表《代武曌向天下读书人赐书文告》,征召各地读书人汇聚扬州开展阅书会,且报销路费。
从文告发表,到各路读书人汇集扬州,用时三个月,孟青一举打响了名声。趁着热度正盛时,她再度赐书,读书人抄写的书籍只要留下一本抄本,就可带走一本抄本,将阅书会炒上高潮。
然阅书会只持续了两个月,大多数人只完成了两本手抄本,兴头正盛时,孟青宣布扬州的阅书会闭坛,她要前往山南道代太后赐书。
毫无疑问,大多数读书人上钩,选择跟着她的船只离开扬州,一起前往山南道。
孟青向朝廷奏请,包揽同行者的路费,于是船后汇集的读书人越来越多,甚至有游历的大儒和隐士加入。
在孟青的授意下,望川和望山率领着读书人在赶路时背诵经义,休憩时抓紧时间抄写书籍,所到之处,尽余读书声,武太后向天下读书人赐书的政令家喻户晓。
孟青等人在山南道停留了大半年有余,等过了炎热的夏天,她带领着五千余个读书人开拔,奔赴河南道,准备回洛阳操持望舟的婚事。
船只行进汴州前,孟青被郑寺卿派来的人拦下了,在半年前,武太后采纳了鱼保家的铜匦建议,在朝堂上设立铜匦,接受天下人表疏,也开启了匿名告发的开端,并废除了民告官受罚的规定,鼓励民告官,状告实者即可授官,如今朝堂上人人自危。
一个月前,崔少师被人告发意图谋反,获罪入狱自戕,此人乃是郑寺卿舅兄,此事一出,郑寺卿之妻崔氏气病,于七日前离世,郑小娘子要守孝,婚期推迟。
“吴国夫人,杜郎君托我给您带了一封信。”报信的人拿出信件。
孟青展信一看,望舟在信中建议她不要回洛阳。
孟青看完信,她琢磨着郑寺卿派人来汴州报信,应该也是有意不让她回洛阳,她当即决定改道,出发前往岭南道。
从汴州到岭南道,走走停停一年有余,又绕道回到扬州,把三年间攒下的抄本赐给江南道各个州县的书馆。
落脚在扬州时,孟青听闻一个消息,陛下退位,改姓武,跪请太后登基为皇。
孟青怔住,她回忆了一整日,确定武则天登基的时间提前了两年。
她暂且抛下手上的差事,安排望川回苏州考州府试,她带着尹采薇等人率先回洛阳。
八月尾,孟青踩上洛阳的土地,一下船立马打听消息,得知武太后择定于重阳之日登基。她家都没回,直奔劝善坊的宰相府,郑豫又登上宰相之位了,入住宰相府,声名大噪,权势显赫,极适合替她发声。
“我是吴国夫人孟青,郑宰相在府里吗?”孟青问。
侍从一听,立马领孟青去见主家。
“吴国夫人?你回来了?”郑宰相听到通传迎了出来,“你怎么不提前送个信?太后若是知道了,必派人去渡口迎接……”
“郑宰相,可否换个地方说话?”孟青无心闲谈。
郑宰相定睛一看,发现她眉目上扬,神含锐气,势不可挡的气势逼人。他不敢耽误,立马领她进书房。
孟青吞咽一下干涩的嗓子,落座问:“我曾说过一句话,种善因结善果,不知郑宰相可还记得?”
“有印象。”
“不知我在郑宰相这里种下的善因是否能结出善果。”
“夫人需要我做什么?”
“我想入朝为官。”吐出这句话时,孟青眼睛亮得吓人。
第272章 吏部考官侍郎
郑宰相动作一顿, 他放下手上的水壶看孟青几眼,给出回应:“以吴国夫人之才,足以入朝为士。”
孟青神色不变, 等他的后话。
郑宰相沉默下来,他捻着手上的扳指落座思索, 按理说都出现女皇了, 朝堂上有女子的身影也不足为奇。可他清楚武太后为登上皇位是用了多少雷霆手段, 而且她能如愿是她能许出巨利, 诱人拥护她上位。在权势压迫和利益诱惑方面,孟青都不具备, 如何让文武百官同意?他没有把握让她得偿所愿。
“夫人可跟圣母神皇请示过?”郑宰相有意让她找一言九鼎的人下旨。
孟青摇头,她直白地说:“圣母神皇刚打赢一场胜仗, 战后需要收拢人心,而非挑战人性。我想要凭借自己的本事赢得朝臣的认可, 再次走到圣母神皇的面前。”
她清楚历史,武则天时期重用女子,但女子的才能只能在内廷发挥, 靠武皇的赏识获得地位和权势,外廷依旧全是男人的身影。她不清楚具体的内情, 但九成九可以肯定,是外廷的官员极力抵制女子入朝为士,以至于上官婉儿这般的才女能士也只能得个巾帼宰相的美誉,而非真正的实权实名宰相。
如果她去寻求圣母神皇的援助, 很大可能不会如愿,圣母神皇提拔女子入朝为官和郑宰相举荐她入朝为官的区别很大,前者会被士人视为圣母神皇要改革取士制度,动摇天下读书人的利益, 阻力倍增。一旦一举不成,再想谋划就难了。
“吴国夫人可有谋算?”郑宰相直接问,“我受夫人诸多恩情,此次若能报恩,绝不推拒,但夫人也清楚,这个事不容易。从秦到唐的十个朝代,只有一个女皇,外廷朝堂也没有担任文武官员的女子,可以说你和圣母神皇遇到的阻力是一样的。”
“不一样。”孟青摇头,“郑宰相不反对我入朝为官,单单是因为被我的才能折服了?不是,是女皇打破了你的心理防线,龙椅上坐的是个女人,朝堂上与之为僚的人有个女子也不足为奇。如今文武百官的坚持被女皇击碎,他们妥协过一次,第二次妥协就容易多了。”
郑宰相思索几瞬,他承认孟青的话在理,若是十年前她跑到自己面前说她要入朝为官,她就是他亲娘转世,他这会儿也端茶送客了。
“朝堂上官员入仕的途径无非三种,科举、门荫和举荐,门荫入仕是以前朝代取士制度的延续,科举入仕是打破门荫入仕的结果,这两种入仕的途径,前者有近千年的历史基础,后者植根于儒学纲常,都不是我能挑衅的,也无心挑衅,我走举荐入仕一途。郑宰相和朝堂百官勿要担心,我只是一个个例,入仕的途径不会有改变,门荫和科举的人选依旧为男子,举荐的权利也握在你们自己手上。”孟青把话讲明,目前她只顾得了自己,她建议道:“你去说服文武百官时,可以拿出这套说辞。”
郑宰相自己都没察觉到拧起的眉头松开了,“可,我去试一试。”
“如今政事堂里有几位宰相?”孟青问。
“七位。”郑宰相明白她的意思,“我、杜宰相和尹宰相可以联名举荐你入朝为官,另外四位宰相都是圣母神皇倚重的大臣,只要圣母神皇下发旨意,大多不会反对。”
“我今日回到洛阳,圣母神皇估计会在三天内召见我,并赐下赏赐,我届时会提出入朝为官的请求。”孟青为自己找一个讨来旨意的契机。
“你去跟尹宰相和杜宰相打个招呼,我们赶在圣母神皇召见你之前,让这个事在早朝上过个明路。”郑宰相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朝堂百官如今是惊弓之鸟,圣母神皇的任何一道旨意都会被反复思量,若由她开口跟朝臣商议孟青入朝为官之事,必定会生出许多波折。
孟青颔首,她起身提起搁置已久的茶壶给自己斟一盏茶解渴,继而说:“我三年间走遍江南道、山南道和岭南道共一百四十三个州,接触的读书人逾一万之众,在大唐的半个疆土上颇有盛名,如果可以,我想入吏部就职。如果不能如愿,也可入户部,我有经商之才,又走过万里路,对一百四十三个州的优劣势大多有所了解,可以让怀州的经济发展模式推广到其他州县。”
郑宰相惜才之心大兴,他再一次惋惜孟青没有生为男儿身,一身的才能得不到施展。
“本相定让吴国夫人入朝为官,还请吴国夫人静候佳音。”郑宰相一力担保。
“孟青在此谢过宰相大人。”孟青露出笑,“杜悯可回来了?”
“早你半个月回来的,圣母神皇于重阳之日登基,他作为功臣哪能不回来朝拜。”这三年间,杜悯借铜匦谏言的威力,蹭武太后清扫政敌的契机,在全国大肆清查丈量田地,简直是遇神杀神,佛挡杀佛,魔来斩魔,一路势不可挡。他将隐匿、强占土地的宗室世家和僧人都给砍了个遍,三年间丈量出三百二十七万亩的田地,比丈量前多出五十五万亩。他在朝中的名声可与酷吏来俊臣相提并论,但在民间的美誉胜过狄仁杰,据郑宰相所了解到的,各地百姓纪念杜悯立的石像都有十一尊。
“唉……”郑宰相叹一声,“人算不如天算,命运弄人,我厚着脸皮给我郑家谋到一条出路,业琮跟在杜宰相身边办差,多少能揽到一份功。奈何他娘去世了,只能半道停了差事回来守孝。”
“郑宰相勿要焦躁,以你的功劳可保郑氏在圣母神皇为政期间的辉煌不灭,若圣母神皇肖母长寿,你还有一二十年的时间寻找退路。”孟青宽慰一句,她放下茶盏,说:“我先告退了,还要去尹宰相的府上走一趟。”
郑宰相起身出门相送,他商议道:“云奴已出孝,望舟的年纪也大了,他们二人的婚事定在今年如何?”
“你们府上能办喜事?”孟青问,郑小娘子是出孝了,但她爹娘可还没出孝。
“可以让她从她堂叔伯的府上发嫁,毕竟望舟的年岁不小了。”郑宰相说。
孟青思量几瞬,她点头应下,“待我处理好手上的事,再过门商议婚期。”
“依夫人的。”到了府外,郑宰相停下步子,“夫人慢走。”
“宰相大人留步。”孟青登上马车,吩咐道:“去尹宰相的宰相府。”
两府分布在前后两条街,一盏茶的功夫,孟青出现在尹宰相的书房里,她声称郑宰相答应要举荐她入朝为官,恳请尹宰相也作为举荐者之一。
尹宰相思索一二,他答应下来。曾经他升为吏部考功侍郎是孟青之功,这个人情已经欠下一二十年,如今到他还人情的时候了。
孟青离开尹府回到吴国夫人府,家里的人都在正堂等她。
“二嫂,又三年没见了。”杜悯迎了出来,“你急匆匆去见郑宰相有什么紧急的事?”
“我想赶在圣母神皇登基前入朝为官,去找郑宰相是想让他举荐我入仕。”孟青笑盈盈地说。
杜悯震惊又惊喜,“真的?他答应了吧?太好了,日后我们能一起出门上早朝了!”
孟青点头,“他和你岳父都答应了,或许在明日的早朝上,他们就会联名上奏,你别忘了出力。”
“当然不能漏掉我!”杜悯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措辞了。
“娘。”望舟走到孟青身侧,“这些年你还好吗?”
“可好了,我们快活极了。”孟青握住望舟的手,母子俩进屋落座,她详细地询问望舟在生活和仕途上的情况。
一家人在一起叙述三年间各自的经历,一直聊到深夜才回屋睡觉。
*
杜悯几乎一夜没睡,天还没亮就精神抖擞地起床了,他连望舟都没等,独自乘坐马车去尹、郑两府交界的街口等着,等到二位宰相的马车出现,三驾马车一起前往皇宫。
下了马车,三人一起同行,匆忙地商议一通对好说辞,早朝也开始了。
今日的早朝上,商议的朝事依旧是圣母神皇的登基事宜,持续了一个时辰才结束。
“禀圣母神皇,臣有事启奏。”郑宰相出列。
“郑相请讲。”
“吴国夫人听闻圣母神皇登基的消息,于昨日回到洛阳,作为儿女双方的长辈,她还没回府先来拜访我,闲聊时,我们谈起她三年间代您向天下读书人赐书的事宜。臣了解到她走遍江南、山南、岭南三道一百四十三个州,不仅接触到一万余个读书人,为一百四十三个州的书馆各添置二千至四千册书籍,还摸清了各地的经济民生,对其中的优劣侃侃而谈。臣不由想起吴国夫人代杜宰相监政期间治理怀州的举措,十二年过去了,如今怀州的繁华不输汴州,可见吴国夫人的本事。这般人才若不为我朝所用,何不是一大损失?”郑宰相有理有据地叙述,“臣惜才之心大起,今日以臣的宰相头衔向圣母神皇和诸位朝臣举荐,荐吴国夫人入朝为官。请诸位勿要囿于男女之别,不拘一格用人才。”
殿内瞬间哗然一片。
宦官收到圣母神皇的眼色,他挥鞭鸣梢:“肃静。”
殿内喧哗声减弱。
尹宰相出列,开口道:“吴国夫人的治家治世之道令尹某佩服,今日臣愿以宰相的头衔向圣母神皇和诸位同僚举荐,荐吴国夫人入朝为官。”
“臣愿以头上官帽作为担保,若吴国夫人是徒有虚名之人,在官场上没有作为,臣定摘下官帽回乡种田。”杜悯斩钉截铁道。
朝堂上的官员交头接耳一阵,一个姓苏的御史开口反对,从阴阳乾坤秩序类比到人伦,以“三从”举例,认为女子行事要以家庭为中心,强调家内家外之分,若内外混淆,会导致家庭失序,进而动摇国家根基……
龙椅上的圣母神皇冷眼盯着他,苏御史的声音越来越低。
“如今纸扎明器传遍大唐国土,厚葬之风得以根治,是吴国夫人之功。青鸟纸扎义塾从兴起到普及,为户部增添千万贯财政收入,亦是吴国夫人之功。怀州的民生工程大兴,活羊、韭花酱、醋泡姜、生姜、花椒、山芋、百合销往大唐半壁国土,是吴国夫人之功。被叛军占据的扬州城被苏州兵将和诸多义士夺回,以致俘获降兵近万人,是吴国夫人之功。三年间,吴国夫人携带六千余本书册不辞辛苦地带领着近万个读书人踏遍一百四十三个州,将六千余本书册复刻至四十三万本,根绝了天下读书人无书可读的困境,功绩堪比孔圣人。”杜悯越说声音越大,到了最后几乎是在呐喊。他面向群臣,神情愤慨而激昂,生生压下了大殿里的繁杂议论声,也吓退了部分官员面上的不忿和仇恨。
“你们凭什么阻扰她入朝为官?你们哪来的资格?你们谁有她立下的功劳大?”杜悯怒目圆睁,他伸出手指着官员质问,“一个个满口儒家纲常,可笑,满口儒家纲常的你们不如一个外命妇做下的政绩,真是丢人。”
“杜宰相,请慎言……”
“慎言?我就不慎言了,我哪句话说错了?你们哪个人敢拍着胸脯站出来保证没有霸占过农户的田地?一个个蚕食国土的伪君子,暗地里做着胆大包天的勾当,明面上装模装样地喊着慎言慎言,多讽刺啊。你们是什么身份?你们是臣子,朝廷选官与你们何干?那是君王的事,轮得到你们在这里阻三挠四?”杜悯厉声呵斥,见有人要暴起,他挑衅道:“你姓甚名谁?报上姓名和家族,让本相想想砍下来的人头里有没有你的族人。”
“杜贼,我今日跟你不死不休!”被指着的官员撸起袖子扑向杜悯。
早就怨气横生的官员见状,跟着围攻杜悯。
杜悯早就不是文弱书生了,他连踢带踹,干倒一片,奈何敌人太多,不消片刻就落入下风。
郑宰相和尹宰相年岁大了,不敢下场,二人指挥着各自的门生和族人帮忙拉偏架。
朝堂乱成一锅粥,圣母神皇乐得看热闹,直到看打得差不多了,才示意宦官鸣梢镇场。
杜悯听见了当作没听见,他凭借着力壮骨头硬,拱着一个盯着他参的老言官撞到柱子上。
这还不算罢,他转身盯着满脸怒色的官员,斥骂道:“口口声声嚷着乾坤阴阳秩序,天尊地卑,阳主阴从,这句话我不挑刺,我只是好奇你们哪来的脸把自己比作阳?就凭胯下的二两臭肉?”
一句话差点又引起战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