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员外带许博士回后院,路上玩笑道:“这下你可信我的话?你百年后是否愿意后人祭拜时烧纸扎明器?”
许博士无法拒绝,他换言道:“若纸扎真能用作明器,老师收到这座纸屋,他在冥间亦能教书育才,能无病无痛地住在豪屋里使奴唤婢。这样一想,我心里好受许多。”
“是。”陈员外伤怀地点头,“纸钱能送达冥间,纸人纸马纸屋想来也可以。唉,他若能给我托梦就好了。”
师兄弟俩将未定输赢的棋局下完,许博士离开陈府回到州府学,书童正要出门寻他,见到人忙上前回禀:“博士,史家来人了。”
“我去会会。”许博士淡定道,“对了,你去杜悯那里一趟,把他之前作的有关纸扎明器的策论给我拿来。”
“哎,我这就去。”
“还有一事,杜悯的兄嫂再来寻他,放他们进来。”许博士交代一句。
“哎,哎?”书童一脸的疑惑,这是出什么事了?早上还为杜悯的二哥强闯州府学大发雷霆,不过半天又由人家随意进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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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杜黎摇着蒲扇在灶房炖鸡,他忧心道:“州府学的人不让我进去见他,你说他们会不会趁他伤重害他性命,过段日子给我们报病亡。”
“应当不会,我在陈府见到许博士,我当着他的面提起杜悯,不见他有什么反应,他也不像是草菅人命的人。”孟青说,“你要是不放心,就托药童带话,让杜悯傍晚的时候自己走出来吃饭。大夫也说了,他头上的伤不严重,应该能慢点走动。”
杜黎点头,“我正好也问问他,要不要把他身上发生的事告诉家里,跟家里说明了,我才能从家里逮鸡过来。”
前院响起说话声,是孟父孟母和孟春带着望舟回来了,孟青和杜黎听到动静闭嘴不言,不再谈论杜悯的事。
“青娘,你小弟说陈员外付了三十贯钱?”孟母笑得合不拢嘴。
“我还能骗你不成?”孟春跟在后面不高兴地抱怨。
孟青笑,“我小弟没说假话,是三十贯,刨除成本盈利二十七贯。”
做纸屋用的竹条和纸张远不及纸牛纸马,用纸不超过二百张,也没用绢布和麻布,用的最多的墨汁还是之前剩下的,要说最贵的当属牛胶。故而成本低廉,能卖到三十贯的高价纯属是孟青的手艺好。
“还是我女儿有本事,一单挣够纸马店去年一年的盈利。”孟母开怀地笑,她拍孟春一下,说:“这单生意你可不能分成,你姐教你手艺可没收学费。”
孟春愣了下,他从善如流地点头:“对,这单生意是我跟着学手艺,不能分成。”
“怎么回事?之前说得好好的,我们五五分成,今天怎么又变卦了?该怎么分就怎么分。”孟青不高兴,“不仅我小弟有分成,你跟我爹也有,我爹给我帮忙了,你帮我哄孩子了,都有功劳。”
“我不要,我不缺你那点钱。”孟父抱着望舟过来,说:“孟春也不能要,这笔钱你自己攒着。女婿不是打算入秋后买柑橘树苗回去种,这笔钱正好能派上用场,他不要买小树苗,三五年才能结果,干脆多花点钱买成树,明年就能结果的。”
孟青听明白了,她爹娘已经商量好了,存心要资助她这一家。
杜黎擦着汗出来,问:“爹,娘,你们是不是觉得这笔钱太多了,担心春弟分去一半我有意见?你们想多了,我一点意见都没有。他们姐弟俩的事他们自己商量,我不插手,你们也别插手。”
“至于我种柑橘树的事,我不用青娘的钱,她的钱她和望舟用。我们当下没有用大钱的地方,望舟就是要上蒙学,也是五六年之后的事,我没赚钱的压力,柑橘树三五年结果一点都不晚。”他表明态度。
“听到了?”孟青问,“你们不要多管闲事,我跟我小弟的事我们自己解决。”
孟母气笑了,她跟老头子成多管闲事的了?
“我能说话吗?我的意见就是这一单生意我不分成,我给你帮忙学到了不少……”
“停。”孟青打断孟春的话,“你要是扭扭捏捏做这姿态,以后我们各干各的,分得清清楚楚,我不要你帮忙,你也别来请教我。”
孟春哑巴了。
孟母看杜黎几眼,她迟疑道:“青娘,你又要说我多管闲事了,但我还是得多问一句,杜悯在州府学的境况不好,他手头拮据,你们要不要多给点,让他日子好过点。”
孟青“哎呦”一声,“你们拿女婿当儿子养不算,还要再揽个儿子回来养?这是他爹娘操心的事,他爹娘又不是没钱,需要你们烂好心资助?”
“你个死丫头!话说得真难听。”孟母恨恨地拿手点她。
孟青甩脸子,她回屋拿钱,当场分孟父孟母各一贯,余下的二十五贯她跟孟春平分。
孟青脾气上来了,孟家三口人都不敢说话,她给,他们就老老实实接着。
杜黎看没他的事了,他回灶房盛鸡汤。
孟青抱走望舟回屋喂奶,她走了,孟母才敢嘀咕:“鬼丫头,为她好她还不领情。”
“你们就是太闲了,操心起老杜家的事了。”孟春立马回归孟青的战队,他忿忿道。
孟母瞥他一眼,“你懂什么。”
孟父瞥一眼他两条胳膊上挂的钱串子,提醒说:“你手头阔绰了也给我老老实实的,不该沾不该碰的东西你给我离远点。”
孟春疑惑,“什么不该沾不该碰的?”
“赌、嫖。”孟父说。
孟春一听,脸一下子拉下来了,他气得大叫:“你们当我是什么人啊!”
杜黎探头出来,得嘞,又气跑一个。
“爹,娘,饭做好了,我先去给我三弟送饭,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杜黎说。
“你不吃了再送?”孟母问。
“今天晚了,我先去给他送,日后我早点做饭,我在家吃饱了再出门。”杜黎解开围裙,他撩起袖子洗把脸,提起食盒离开。
时间是真晚了,杜黎放弃走路,他去渡口乘船,付三文钱的船资,一柱香的功夫就抵达州府学门前的渡口。
州府学内,许博士来到学堂,教经纶的夫子冲他颔首打个招呼,拿起书案离开。
“你们消息灵通,想来也得到史家来人的消息,你们不用再打听了,一盏茶前,我刚把客人送走,日后州府学没有史正礼这个学生。”许博士宣布。
堂下鸦雀无声。
“威逼杜悯退学之事,在座的各位都出力了,甚至谁出了大力我也清楚。骂他不孝伪善的你们也非忠义之辈,甚至做不到公私分明,你们要赶他滚蛋,有几分原因是不耻他的品行你们心里清楚,我就不挑明了。你们这么排斥庶民进州府学念书,为让你们适应,史正礼离开后空出来的入学名额,我将再招收一位平民俊才。”许博士恶劣地说,“在座若有不满意的,随时来找我办理退学。”
堂下的学子纷纷抬头看向他。
许博士一概忽视,他继续说:“我原谅了误入歧途的杜悯,也将原谅故意作恶的诸位,此次的事件我不做追究,这事就此作罢。日后谁要是再故意提起,扰州府学清净,不要怪为师驱赶你离开师门。”
“好了,散学。”许博士率先走出学堂。
留下的学子们面面相觑,几息过后,有人起身收拾东西离开,其他人见了,也陆陆续续跟着离开。
“许博士的治学手段要比陈博士强硬,少了个害群之马,以后我们能安安静静念书了。”宁季时跟在邢恕身边说。
宁季时就是原先住在杜悯隔壁的,邢恕又住在他隔壁,二人住得近,走得近也一点。故而邢恕知道杜悯屋里的书籍是他趁乱泼水浇湿的,旁人估计都以为是史安林倒泔水时顺手做的。
邢恕点头,他托词要离开:“我要去探望杜学子,你要一起吗?”
“探望他?不去。你去做什么?你去探望他他也不会领情的。”宁季时挑唆。
“他行动不便,我去看看,他要是有需要,我的书童去拎饭的时候能给他带一份。”邢恕说。
“不需要你了,你看那是谁。”宁季时指向前方。
杜黎拎着饭盒快步在书院穿梭,他来到后舍,在杜悯的新居门外看见一个熬药的小童。
“你是谁?”药童问。
“杜学子的二哥。我来送饭,门房又允许我进来了,以后你不用去门口拿饭。”杜黎说。
杜悯在屋里听到他的声音,他喊一声:“二哥,是你吗?”
门开着,杜黎直接走进去,说:“你们书院的人想一出是一出,早上拦着我不让进,晌午又放我进来了。能下床吗?快来吃饭,我给你炖了鸡汤。”
杜悯起床走过去,说:“没多严重,我再歇半天,明天就去听课。”
杜黎不管他,说:“你吃吧,我回去了,我还没吃饭。”
“以后你再送饭,你吃了再过来,我不急。”杜悯交代。
杜黎“嗯嗯”两声,他收拾食盒离开,走出门又拐进来。
“还有事?”杜悯问。
杜黎看他心情不错,为了不影响他的胃口,他咽下到嘴的话,改口说:“没事。”
“我的事不要告诉家里。”杜悯已经猜到了,“他们知不知道都一样,顶多骂几句,我还要反过来劝慰他们,爹娘要是动不动跑来看我,反而是给我添麻烦。我最难熬的坎已经跨过去了,这个事会随着我头上的伤口愈合结痂,我不想听别人反复提起。”
“二哥,你或许会骂我不孝,但我真的不想把心力浪费在处理家事上。”杜悯认真地说,“我不需要和爹娘缓和关系,目前对我来说,互不打扰是最好的。”
“你要瞒就一直瞒下去,可别让我跟你二嫂在里面当坏人。”杜黎警告他。
杜悯点头。
“给你做饭用的食材,我用你的钱去买。我原本打算回去一趟,从家里逮鸡过来给你补身子,你不让我说,我只能拿钱买。”杜黎说。
“行。二哥,陈员外定做的纸屋拿走了吗?”杜悯问。
“你二嫂上午送过去的。”杜黎朝他伸出三根手指,“本钱是这个,卖价也是这个。”
“三和三十?”杜悯惊喜,他至少能分到五贯钱。
杜黎点头,“我走了。”
“被褥。”杜悯提醒他。
“傍晚给你送来。”杜黎撂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此时的孟家迎来一个回头客,孟青看见顾无夏,她诧异道:“顾学子,好久没见你了。”
“你小叔子离开崇文书院去了州府学,他攀上高枝不跟我玩了,你当然见不到我。”顾无夏毫无顾忌地嘲讽。
仁风坊是权贵们的聚集地,州府学的学子肯定有不少住在那一片的,孟青不相信顾无夏不知道杜悯的消息,她笑笑说:“他自身难保,左右掣肘,尚无精力联络旧友。”
顾无夏嗤笑一声,“算了,不提他,我今日来是为定做明器。我父亲今日遇到你们运纸屋送去陈府,他打发我也过来定做一个。”
孟青沉思。
“姐,我来招待吧。”孟春上前插话,他跟顾无夏说:“生意上的事我负责,你要定做纸屋?有什么要求?”
“顾学子,我如果没记错,你祖父的祭日是六月十三?”孟青问。
“对,没两日了,你们全家人上阵,辛苦赶赶工。我可以加钱,不让你们白忙活。”顾无夏说。
“不行,时间太紧了。”孟春率先拒绝,“扎纸屋是精细活儿,没半个月做不成。你要不看看纸人和花圈?这两样有现成的,给钱当场能扛走。”
顾无夏皱眉,他自顾自说:“你们随便开价,辛苦两天给我做出来。”
“不是价钱的事,我们就是彻夜不休也做不出来。”孟青说。
“晚个几天也行。”顾无夏改口。
“晚个几天都出孝了,你们再去祭拜?”孟青隐隐觉得不对劲,跟丧葬有关的事不似旁的,不会随性而动,对大多数人来讲,周年祭上祭品不够,想要补足会等到清明和中元节,而非择日再拜。
“四月底在陈府门外,你跟我说等陈府的丧事罢了,你要再来定做两匹纸马,之后怎么没来?”孟青打听。
她突然想起杜悯那日说的话,他不择手段抢了州府学的入学名额,还被人套麻袋打了,他抢的不会是顾无夏吧?
“你哪儿这么多的话,生意还做不做?”顾无夏不耐烦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