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不认你们,州府学的学子都骂他不孝,他们用这件事要挟他退学,不然就要宣扬出去坏他的名声,让他连乡试都没资格参加。不仅如此,还有人用泔水浇湿他的被褥浇湿他的书,让他没法睡觉。”杜黎一一告知。
“这是欺负人,没人能管他们吗咳咳咳…州府学的夫子们都不管?”杜母气急又开始咳。
“夫子也都知道那天发生的事,都想让他退学。杜悯怎么都不肯离开州府学,他一个想不开,在一个早上跑到学堂里撞墙了,头上磕出两个血窟窿。州府学的人担心他真死在书院,就不再提让他退学的事。”杜黎隐去他和孟青在这件事里的身影,甚至撒谎道:“杜悯是如愿留在州府学了,但处境还是不好,没人理会他,还针对他,他只要一离开宿舍,再回来,门锁被砸,被褥被人泼水。”
杜父气得捶床。
“所以只能我留在那儿,一天三顿给他送饭,上午他去上课,我坐屋里给他守门。”杜黎添油加醋地编造故事,“这两天他头上的伤好点了,我打算回来一趟,没想到大哥先去找我了。杜悯说让我留在城里陪他几个月,晚稻请人种。我回来跟你们说一声,过两天还要回城照顾他。”
“不行。”杜明一听就炸了,“他一个人用得着你们夫妻俩照顾?你回来,让你媳妇给他送饭带守门。”
“嫂子给小叔子守门?亏你说得出来。要不让我大嫂去?”杜黎吊着嗓子问。
杜明哼一声,“我不管,反正你得回来。”
“孟青回来也行。”李红果出声,“你留在城里,让孟青回来,她不会插秧也没事,留家里做饭、照顾爹娘。”
杜黎没说话,他看向他爹娘。
杜父杜母都知道谁都能回来,唯有孟青不能回来,杜悯在州府学的束脩、食宿和医药费都没找家里要,这笔钱来自哪里不言而喻。
“出去吧。”杜父发话。
李红果没想到她的话被所有人无视,她气急败坏地说:“孟青不回来,我也不干活儿了。凭什么她住在娘家享福,我在家当牛做马地洗衣做饭,还要插秧织绢?都是儿媳妇,你们不能这么不公平地对待。”
杜父无力地闭眼。
杜母又咳起来。
“爹,娘,你们是什么病?请哪个大夫来看的?”杜黎问。
杜父摆手,他不想多说。
“那我出去了。”杜黎挤开杜明,他在李红果愤恨的眼神下走了出去。
“爹,你说老三指望不上了,老二也没指望,以后就指望我,可你倒是偏向我啊。老三读书不回来,老二住在岳家不回来,我们两口子在家当牛做马?”杜明质问。
杜黎听到这话回头看一眼,他没再多留,去牛棚牵牛出去吃草。
杜明在家狂嚎,可杜父杜母无计可施,如今唯有让杜悯退学,让他自己开个私塾赚钱攒束脩,才能彻底解决家里的矛盾。可他靠自己的本事考进州府学,如此光宗耀祖的事,换别人家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他念书,他们要是让他退学,能被十里八乡的人笑话上百年。遭人耻笑不谈,杜悯都能恨死他们,甚至再寻死觅活。
杜父哀哀地叹一声,“都吃不了亏,都想占便宜,哪有这种好事。阿明啊,你是老大,是我跟你娘的头一个孩子,我们没亏待过你,所以才养出你事事不吃亏的性子。这件事算爹亏欠你一回,顶多两年,你三弟满二十就要离开州府学,到时候老二两口子都得回来。老三离开州府学之后,我让他去考乡试,考不过他也别念书了,娶个媳妇开个私塾正经过日子。”
杜明一听就知道,他爹心里主意已定,他说再多也无用。
“晚稻请人帮种,你下不下田都行,老大媳妇也不用下田干活儿,把家里一摊子照顾好就行了。”杜父继续让步,“今年没积蓄权当遇到灾年了。”
“三弟今年的束脩谁出?老二媳妇出?”李红果试探。
“谁跟你说她出束脩?”杜父很警惕,他骂骂咧咧道:“老子的儿子老子自己养,今年家里的收成亏了,老子也养得起。”
李红果见他反应激烈,她打消了心里的猜测,又不高兴地问:“你们被老二媳妇捉到什么把柄了?任由她长住娘家。之前说她给三弟送饭,这是个正经事,我就不说了,现在送饭的事由二弟接手了,她还不回来。”
“你娘家要是住在城里,我让老大一个人住你娘家,用你娘家的粮食和油盐去养老三,你娘家人有意见吗?”杜父反问,他自己给孟青找合理的借口:“孟家是什么善人?他们肯出粮出菜出油给老三送饭,不就是想留自家女儿长住娘家。人家嫌弃我们是穷人家,吃不好穿不好住不好,会亏待人家女儿。”
“一个商户女,还当个娇小姐养了。”李红果嫉妒。
杜父应和两声,他软声说:“这件事是我们两个老家伙亏欠你们两口子,你俩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也都记在心里。你们不要去跟老二一家比,他想当孟家的儿子就由他去,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老三虽说没良心,但只要我跟你们娘还活着,他就甩不脱我们。等他发达了,我们随他去长安的时候带上你们一家,留老二一家在老家打理农桑。”
杜明和李红果似乎看见了老二两口子后悔得痛哭流涕的样子,二人嘴角露出笑,心里憋的气这才平顺下来。
“爹,娘,你们晌午没吃饭吧?我去做饭,我们晚饭早点吃。”李红果孝顺地说。
杜父点头,“去吧。”
老大两口子一出去,杜父的脸立马拉下来了,他阴恻恻地说:“老婆子,我俩命苦,养了三个不孝子,我们还没老得不能动呢,一个个都张罗着翻脸不认人了。”
杜母灰心丧气地叹一声。
杜父咬牙切齿地骂一会儿,也沉默着不吭声了,管不了,只能生闷气。
*
晚上,杜黎牵牛回来,他到家发现一家人都吃上了,没人等他。
“爹,我明天就要回城,我三弟离不开我。”杜黎不打算在家里多留了,他心想在孟家可没人这么待他。
“去就去吧。”杜父沉着地说,“你帮我捎一句话,他不用防着我们,他的穷爹酸娘不可能去看他,不会丢他的脸。让他用功念书,不要虚荣攀比,更不要寻死觅活,我瞧不起这种软弱虚伪的人。”
杜黎震惊,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远比他想的容易,他以为要拉扯个两三天呢。他甚至设想过,要是他爹娘不肯松口,只要不把他关起来,他有出门的机会就逃跑,他要再抗争一次。
“我不说,他那种人我得罪不起。”杜黎拒绝,他试探他爹娘的态度:“要不我趁你们生病这个机会让他回来一趟,趁机和好算了。”
杜父剜他一眼,“谁要你多管闲事。”
“行,我不多管闲事。你们不主动服软就有得等了,他硬气着呢,估计要过年才肯回来。”杜黎也朝他心上扎刀。
杜父一噎,他捶捶胸口,梗着一口气说:“他有本事永远别回来,我就当没生这个儿子。”
杜黎轻讽,心想你用这招用顺手了,小时候冷着他,等着他主动去服软,现在又把这招用老三身上,可惜老三不吃这套。
第35章 你的贵人是我
夜晚降临, 杜黎等老大一家四口都回屋之后,他大摇大摆地去敲西厢的门,“爹, 开一下门。”
杜明和李红果听到动静, 二人齐齐竖起耳朵。
西厢的门从里面打开, 杜母板着脸问:“又做什么?”
“拿钱,老三在州府学吃住都要钱, 还有束脩。”杜黎推她进去,他反手关上门。
杜母皱眉,她情绪激动地嚷嚷:“问我们要什么钱……”
杜黎“嘘”一声,他低声问:“我大哥大嫂知道老三那事吗?要是还打算瞒着他们,你们得做做样子。”
“没跟他们说。”杜父明白了,他吩咐老婆子:“把箱子里的钱兜给他。”
杜母也反应过来, 她去开箱子。
“你们没跟我大哥大嫂说啊?我还以为他们知道了。”杜黎纳闷, 他爹娘跟老大两口子说什么了, 让老大两口子不再对他离开家的事追着咬。
“你的嘴闭紧点,敢在外面胡说八道,我剥你的皮。”杜父警告他。
杜黎没吭声,他伸手接过他娘递来的钱袋,还有点分量,他打开一看, 里面是两双烂布鞋。
“行了,出去。”杜母赶他, 她打开门, 故意大声说:“这钱够他用到年底,你让他省着点用,不够用也别再回来拿了。”
杜黎:……
“快出去, 我跟你爹要睡了。”杜母懒得见他,再一次赶人。
杜黎拎着装烂鞋的钱袋走出门,北屋的门猛地打开,杜明光着上半身站在门内,他借着月光盯着鼓囊囊的钱袋,问:“爹娘给了多少钱?”
“没数,你问爹娘去。”杜黎快步进屋。
杜明朝西厢看一眼,他关上门,不痛快地说:“爹娘嘴上骂老三骂得起劲,天天说指望不上他,给钱倒是痛快,我看钱袋里至少装了五贯钱。”
李红果没太大的反应,两个老东西给老三花钱她没意见,老三念书是正经事,这笔钱是必须要花的。
“老二两口子是巴结上老三了,以后老三要是考不上官,他在城里开个私塾,老二两口子把孩子塞过去念书不用交束脩。你说我们要不要经常进城看看三弟,也拉拉关系,别让他被老二两口子挑唆了。”她说。
“别费工夫,他那个狼心狗肺的,爹娘对他那么好都捂不热他的心,你指望他会被一点小恩小惠收买?你放心,老二就是给他当牛做马他也不会承他的情。”杜明倒在床上,说:“我们就把爹娘哄好,跟老二一家相比,肯定是我们得名得利。”
李红果笑了,“孟青以为她是个聪明的,到头来认不清形势,分不清大小王,最后白忙活一场。”
“一个商户女,就嘴皮子厉害点,眼里装的都是蝇头小利。”杜明哼笑。
锦书和巧妹睡在床里侧,睁着眼听爹娘一来一回地说话。
“娘,以后我长大了,我坚决不娶商户女。”锦书说。
“睡你的,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李红果斥一句。
“噢。”锦书不吭声了。
杜明猛地坐起来,他穿鞋下地。
“你干什么?”李红果问。
“我去找老二,他们一家子不在家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锦书和巧妹搬过去住。”杜明说着已经打开了门。
李红果见了,她披上衣裳跟出去。
杜黎正在收拾行李,他没几身好衣裳,能穿出门的体面衣裳都是孟青嫁过来后给他置办的,他挑挑拣拣,挑出三身衣裳叠好装起来。
“二弟,开门,我跟你说个事。”杜明拍门,门未拴,一拍就开。
杜黎放下东西走过去,问:“什么事?”
“锦书和巧妹大了,再跟我和你大嫂睡一起不合适,你跟弟妹长时间不着家,屋子空着也是空着,让你侄子侄女搬过来住一段日子。哪天你跟弟妹回来了,他俩再搬回来。”杜明有求于人的时候,又用你大嫂你侄子侄女拉近关系了。
“不行。”杜黎想也没想,一口拒绝,“我屋里的衣箱、桌椅板凳和被褥都是孟青的陪嫁,都还是新的,不能让锦书和巧妹住进来。”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杜明冷下脸,“你侄子侄女还能把家具弄坏不成?都是什么破烂玩意儿,一用就坏。”
“别管是好还是烂,她的嫁妆没有给婆家侄子侄女用的理。再一个,哪有这么大的侄子睡婶子床的,你们是真不讲究。”杜黎抬手扶门,作势要关门:“老三也不回来,要睡睡他的屋。”
杜明被他呛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在他面前关上。
“什么人啊,臭讲究。”杜明朝门上唾一口。
李红果指指西厢,她低声说:“睡老三的屋也好,在书房里再搭个床,巧妹睡书房里,锦书睡后堂,他们兄妹俩分开睡。”
杜明去敲西厢的门,怎么敲都没动静,杜父杜母醒着,就是不搭理,之前杜明和杜黎嚷嚷的话,老两口都听见了。
杜明也敲出火了,他火大地通知:“明天我就让锦书和巧妹搬进老三睡的屋。”
杜父杜母还是没反应,直到门外的脚步声离开,院子里又重归安静,杜母才开口:“老头子,阿悯爱干净,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我可跟你说好了,他的屋谁都不能住。”
杜父哼一声,“他都不认你不认这个家了,你还惯,再惯下去,他能呼你嘴巴子。”
杜母心里发疼,但她装作没听见这话,自顾自说:“你把他的屋腾给锦书和巧妹住,他日后回来知道了,一气之下越发不会回来。”
杜父“呵”一声,“你以为他还会回来?考不上官他都不会回来长住,更别提考上官,那是给鸡插上鸟的翅膀,飞出去就飞不回来了。”
“说来说去,你还是要把老三的屋腾给老大?”杜母一个翻身坐起来。
杜父不吭声。
杜母见状又躺回去,她低声说:“你可别一退再退,最后让老大骑你头上拉屎拉尿。”
杜父沉默,许久,他“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