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鹅,望舟哭得越发大声。
“不怕不怕,鹅不欺负你,它敢欺负你,你爹扭断它的脖子。”孟母抱走望舟,她也笑了,“怎么还害怕鹅?没见过它们是吧?”
望舟没听,他滴溜着一对泪眼,小心翼翼地往后面觑。
孟青哈哈大笑,“你个傻瓜。”
“怎么了?”杜黎问。
“害怕鹅。”孟母笑,“走吧,你们赶着鹅走前面。”
杜黎去把从孟家逮来的五只活鸡提上,他招呼孟青:“跟上,你一个人在傻乐什么?”
“你不懂。”孟青谁也不告诉,她背着手跟上去,悠哉悠哉地走在最后,望舟朝她看来,她就朝他咧嘴笑。
“姐夫,这四只大鹅什么价买的?”孟春问。
“这是一年的鹅,活鹅十八文一斤,一只在一百三四十文左右,最大的那只是一百五十文。”杜黎说,“你问这做什么?也想买鹅?两三年的老鹅要贵一点。”
孟春回过头看向孟青,问:“姐,我们买两只鹅养在纸扎店如何?鹅的叫声挺大,也能看门。”
“不是说要养狗?”孟青问,“还是养狗吧,鹅吃得多拉得多,比养鸡还麻烦。”
“对,鹅养在乡下还行,有水有草,它自己能找食吃。要是养在城里,一天喂粮食都要喂一两斤。”杜黎说,“你们要是想养狗看门,我在乡下替你们寻两只狗崽子。”
“行。”孟春迅速改变态度,他也是一时兴起,看鹅好玩才有养鹅的心思,而且鹅还能下蛋。
望舟听他们说话,脑袋晃来晃去,他憋了好一会儿,突然也“鹅”一声。
“呦!会学鹅叫了!”孟母听见了。
望舟又叫一声,他挺直腰往后看,伸手又要孟青抱。
“怎么?发现你娘是人不是鹅了?还是发现你也是鹅了?”孟青快走几步跟上来逗他,她拍掉他的手,又说句小傻子。
孟母总算想明白了,“是你作怪吓哭了他?我想起来了,你之前就鹅鹅鹅地叫,难怪他看见鹅会害怕。”
孟青又“鹅鹅鹅”地笑起来,其他人也笑了,只有杜父一脸的厌烦。他一直往前张望,总算在村尾的河边看见杜悯。
杜悯不知道杜黎的桑田在哪个地方,他走出村只能在河边等着,他一个人待着,心里怒气渐渐也平息下来了。
等孟家人笑着过来,他好奇道:“在笑什么?”
“你二嫂学鹅叫吓望舟,他这傻孩子,在城里没见过鹅,只听过他娘学鹅叫,今天猛地看见鹅,他吓得不让他娘抱了。”孟母说。
杜悯笑笑,“我二嫂故意吓他?她还这样?”
杜老丁盯着杜悯,他这下确定了,杜悯的态度是真变了,他对孟家人挺亲近。
杜悯对落在他身上审视的目光很恼火,他偏头回看过去,直接问:“看我做什么?”
杜老丁撇开目光,他看向孟父,说:“老亲家,我这个儿子多亏你们照顾,他胖了不少,看着挺精神。”
孟父心想你谢错人了,他压根没为杜悯操过心,真正要谢的是杜黎,是他在酷暑的夏天,一天不落地给杜悯送汤汤水水补身子。
“都是一家人,应该的。”孟父含糊地应一声。
杜父脸色一变,这话听着刺耳,谁跟他是一家的。
沿着河流走一柱香的功夫,西北边的地势转高,河流拐道的地方有一块儿干涸的水田,跟水田相接的是一大片桑田,桑田里长着粗壮的树木。
“女婿,这就是你名下的桑田?”孟父问。
“不是,穿过这片桑田才是我的,我的桑田是去年才分下来的,桑树、枣树和榆树也是去年才栽下去的,树矮枝稀。”杜黎把鸡鸭鹅赶进桑田就不管了,任它们在别人家的桑田里噆草扒虫。他拍一把粗壮的榆木树,说:“这棵大榆树少说有七八年了。”
孟青看见一片枣树,树有一丈高,但树上已经没有枣子了。
“亲家,你名下桑田里种的树也挺高了吧?要是没卖过,有二三十年的树龄了。”孟父问。
杜老丁点头,“看杜悯哪年赶考,到时候我把桑田里的枣树和榆树都卖了,少说也能卖三四十贯钱。”
杜悯看去一眼。
“爹,你桑田里的枣子卖了吗?”孟青问。
“都卖了,牙行的人来收的。”杜老丁说,“你想吃是吧?明年早点说,我留一棵树的枣子。”
“我那儿有。”杜黎跟孟青说,“我去年移栽过来上十棵二三年的枣树,今年也挂果了,你待会儿去摘。”
孟青点头。
再往前就能看见杜黎的桑田了,桑田里树矮枝稀,能清楚地看见一间草棚。
草棚不算大,但收拾得挺利索,杜黎选地儿选得好,以四棵枣树为桩子,四周用榆木枝干为栏,缝隙间用稻草缠绕,碎草头还被他修剪过,这个草棚简陋但不潦草。
“爹,娘,你们注意脚下,我在草棚一圈插了篱笆藤防蛇,别刮着你们的裤子了。”杜黎提醒,他把五只活鸡扔鸡圈里,指着跟草棚相连的无门草棚,说:“这就是我做饭的地方,我自己用泥巴砌了个两眼的灶,还挺好用。”
接着,他打开草棚的门,里面摆着一个他自己搭的木床,床尾摞着一个衣箱,床下塞着桶和木盆。
杜悯腰后被戳了一下,他扭头,杜老丁挥了挥手,示意他跟过去。
杜悯想了想,他跟上去,父子俩无声往前走,直到听不见草棚那边的说话声,二人才停下来。
“要说什么?”杜悯直截了当地问。
“怎么?还在生气?”杜老丁笑着问,“我还以为你肯回来就是知道错了,是我理解错了?”
杜悯沉默一会儿,说:“我原本是有悔意的,可我回来你们是什么态度?一个不理不睬,一个阴阳怪气,我娘甚至当着外人的面追着骂我。我又不是三岁大的孩子,我要面子啊。”
他越说越气,上次在孟家他二嫂就挑明了讲他要面子,甚至明明白白地问他们当父母的都要面子,为什么不懂维护小辈的面子?他们怎么一点不知悔改?
“你娘那人就是那德性,心里有一点不舒坦,她就甩脸子,这种人上不了台面。你小半年不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是跟孟家人一起,她一直看不惯你二嫂的娘,跟你二嫂也合不来,你跟他们一起回来,她觉得孟家人是来看她笑话的,笑她母子不和。”杜老丁面带嫌弃,他无奈地说:“我昨晚劝她一宿,她才勉强同意今天笑脸迎人,哪知道她是个憋不住气的,一转眼就变脸了。”
“就因为这个事,你俩都给我甩脸子?”杜悯不理解这个荒唐的理由,他是想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再一次直白地问:“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们在外人面前让我难堪是图什么。之前在州府学外面就这样,在大街上扇我嘴巴子也这样,我以为我已经跟你们说明白了,可你们一点都没改。你们这样做是想让人知道你们是对的,我是错的?用让我丢脸的方式逼我服软?”
杜老丁脸上的笑落了下来,“你不是回来认错的?”
“是回来认错的,我之前是虚荣心作祟,觉得你们给我丢脸,做出不孝顺的举动是我错了。”杜悯语气平淡地说出这番话。
杜老丁听到他想听的话,但他不满意,有种他高高抡起大锤,但就砸死一只蚊子的空虚。
“好,我原谅你,这事就翻篇了。”杜老丁逼自己说出这句话,他提要求说:“这事我不再提,你也得做一个儿子该做的样子,你这态度就不行,跟你娘吼,对我不耐烦,我心里不舒坦。杜悯,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我这次见你,感觉你像变了一个人。”
杜悯皱眉,他不傻,他敏感地意会到他爹的意思,“你想说是孟家人挑唆我跟你们反目?”
“今天不是月头也不是月尾,真是州府学旬休?你请假回来的吧,是为跟孟家人凑在一起?”杜老丁也挑明了问,“你一直瞧不起商户,怎么突然跟孟家人亲近起来了?不怪你娘犯嘀咕,我也想不明白。”
“孟家跟我们是亲家,我们两家是亲戚,他们对我帮助颇大,我为什么不能跟他们亲近?”杜悯笑了,他讽刺道:“爹,我记得你们骂我是白眼狼,不知感恩,我现在知道感恩了,你们又不满意了。爹,我明白了,你们想要一个完完全全只服从你们、只听你们摆布的儿子。你们赠我一文,我最好回赠一贯,他人赠我一贯,我回馈一文都是背叛你们。我说的对吗?你们太自私了,骂我不知感恩之前先审视审视自己。”
杜悯想起孟青的话,他的骨子里真刻有他爹娘的烙印。
杜老丁脸皮抽动,他真切地感知到无力,眼前这个儿子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样子,这个看上去大义凛然的儿子让他心慌,面对他,他甚至有种面对孟青时的恐惧,被洞穿心思的恐惧,还有一种被犯上的羞耻和愤怒。
“爹,你们真把我当作是你们的儿子在养吗?”杜悯失望地质问,“你们为什么不能真心真意地待我?”
“我们待你还不够真心真意?在今年之前,我不曾动过你一根手指,全部的钱都花在你身上,甚至我跟你娘抠抠掐掐攒下的钱也是为了你,这还不叫真心?你想要什么样的真心?”杜老丁气愤,“杜悯,你是真不知足,你就算不跟你大哥二哥比,你去跟杜家湾的儿子们比比,这整个村的男子谁有你过得好?你说我跟你娘待你不真心,我们待你不真心能养出你这个性子?你去整个吴县找,看能不能找出一个跟你一样敢跟爹娘大呼小叫的。你不孝不顺却不惧不怕,凭的是什么?是你清楚我跟你娘宠着你,不会怎么着你,我们再怎么失望都不会去毁了你,所以你不怕。”
杜悯垂眼,他有种被看穿心思的羞耻。
“我说的对不对?你还敢说我们待你不真心真意?”杜老丁满眼失望,“我听说孟家办什么画舫宴,他家生意好起来了,你不缺钱用了?你看不上我们了,用不上我们了?你转身想把我们踢得远远的?”
“杜悯,我今天告诉你,你要是这么想你就错了,你要还是用这副德性对待我跟你娘,你这种不孝的儿子也别去教书或是做官祸害人,你老老实实回来种地,尝尝我跟你娘在土里刨食供养你的艰难。”杜老丁不能再由杜悯这般生长下去,好赖话他都听不进去,他只能拿出杀手锏。
杜悯心里一紧,他抬眼看过去。
“我不跟你玩笑,你这种连爹娘都忤逆的人,心里没有敬畏和怕的,以后能有多大的出息就能惹出多大的祸。我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我还有其他儿子和孙子,我不能让他们因你遭灾。”杜老丁话说得漂亮。
杜悯哈哈大笑,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只因不服爹娘就被揣测会做出滔天的祸事?真是荒唐!
“你笑什么?”杜老丁气得面红耳赤,“你以为我在跟你闹着玩?”
“当人爹娘真是痛快,生了孩子就当上皇上了。爹,你做梦都在琢磨如何拿捏我们兄弟三个吧。”杜悯逼近了问。
第48章 爹,我回来了,不读书了……
杜老丁盯着逼近的脸, 杜悯嘴里冒出的恶毒的话、眼里的嘲弄、脸上的讽笑,无一不展示着一个儿子对一个父亲的挑衅。他气得面目扭曲,心里的怒火激得他几乎要丧失理智, 颤抖的手臂下意识抬起, 裹着风重重朝这张可恶的脸扇去。
“打上瘾了?”杜悯眼疾手快地挡住, 厚实的手掌带来的力道落在他的小臂上,他手骨发疼, 不敢想这巴掌要是落在他脸上,脸上的巴掌印几天才能消。
“你这个不孝子!我生你养你是为让你跟我对着干的?”杜老丁大吼,他一把攥住杜悯的衣领大力拉扯着他,怒斥道:“早知道你是这个样子,我就不该送你去念书!”
杜悯黯然神伤,他讥笑道:“你看, 我说准了, 你生养孩子只为让孩子顺从你。”
“为人子女的, 孝顺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杜老丁狠狠推开他,他不理解杜悯的情绪,嘶声质问:“我这个当爹的哪点对不住你?我哪点不值得你孝顺?”
“我是人,是跟你一样的人,你有你的心思,我有我的心思, 我不可能完完全全听你的,你要的孝顺我做不到。”杜悯扯扯被攥皱的衣领, 他不解道:“你是当老子的, 你当老子之前也是当儿子的,你当儿子的时候能做到你要求我的孝顺?”
杜老丁怔住。
“你在长大成人之后还挨过你爹的嘴巴子?你见过几个老子打自己一二十岁的儿子跟打狗一样?”杜悯也大声质问,他不服地挑衅:“想让我任你摆布, 你得先看看你是不是一个能指点我的人。”
“说到底还是你瞧不起我,你念了几本书就看不起我了。我是你爹,你是我生的我养的,你就该听我的。”杜老丁被激怒,他死死盯着这个面目全非的儿子,打定主意要把他扭正性子,让他知道谁是老子谁是儿子。
杜悯绝望了,他真正理解何为对牛弹琴,他说了这么多,他爹一句都没能听进去。
他转身离开,不再浪费口水。
“你站住,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你要是死性不改,我让你参加不了乡试。”杜老丁威胁。
杜悯脚步一顿,他回过头,这个面目狰狞的老头变成一只肥硕的蚂蝗,叫嚣着吸光他的血。
“你给我站住!”杜老丁见杜悯一言不发地扭头离开,他追上去要挟:“你给我退学,从今天起,你不用再读书了。”
杜悯头也不回地应一声“好”。
杜老丁愣住了。
杜悯避开远处的说笑声,他绕道离开桑田,没跟孟家人打招呼,直接走了。
杜老丁心里生出一阵恐慌,他追了上去。
孟家人把十二棵枣树上的枣子都摘光了,还不见那父子俩过来,孟父说:“女婿,你去找找你爹和你三弟,再多的话也该说完了吧,这都正午了,该回去了。”
杜黎去找一圈没找到人,但听到大鹅在南边的桑田里大叫,叫声是他熟悉的,这是在驱赶人。他走出桑田,站在边缘往南看,一眼看见一前一后两个人过桥走了。
“真不是个人!”杜黎气得大骂,这是扇他的脸啊!把他的岳家撂在这儿,招呼不打一个就走了,完全没把他当一家人。
“姐夫?你跑哪儿去了?怎么找人把自己也弄丢了?”孟春大声喊。
杜黎深吸几口气,他折返回去,木着一张脸如实交代:“我爹跟我三弟已经回去了,不用找了,我们也回。”
孟父孟母脸上浮现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