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都进不去州府学,你进去了不知珍惜,气上来了说走就走,一言不合把书也全烧了,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真当自己是金凤凰,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不用名师教也能考上官?”李红果可劲地数落,“好生生的路被你走毁了,你就继续傲吧,有你哭的时候。”
“你气什么?我不读书了,家里不正好能腾出精力和钱财供你儿子念书吗?你该感谢我才对。还是说你觉得你儿子不如我,担心他考到老也考不过乡试走不到长安?”杜悯冷言冷语地讥讽。
“老三,你闭嘴!你不得了了,跟你大嫂也呛起来了,有小叔子这么跟嫂子说话的?”杜明训斥。
杜悯想作呕,“你真跟你爹一个样儿,说不过就拿辈分压人。”
“你别逼我扇你。”杜明恼火。
杜悯闭嘴,他如今地位一落千丈,挨打保不准真能演变成家常便饭。
杜明得意地哼一声,他总算在杜悯面前感受到长兄的威严。
孟青津津有味地看热闹,这比看百戏更上头。
“老头子,你可算醒了。”杜母在屋里嚷一声。
老大两口子最先进去,杜黎次之,杜悯落在最后,随时准备着逃跑。
“爹,你怎么样?”杜明上前问。
杜老丁沉默地坐起来,“老三呢?”
“什么事?”杜悯越过杜黎上前两步,他借着微弱的火光打量,嬉皮笑脸地说:“您睡一觉,脸色好看多了。”
杜老丁险些又被气晕,他抖着手指着他骂:“孽障!孽障啊!”
杜母又哭,“我是做了什么孽?你还不如杀了我,我还不如死了。”
杜悯由着他们骂,不再吭声。
“你明天跟我进城,我们去州府学找你夫子,你去给他下跪,跪死在他面前也要留在州府学。”杜老丁通知,“你今晚也别睡了,好好琢磨如何说服他。”
杜悯不反驳也不答应。
杜老丁看他这个态度,他心里舒坦一点,摆手说:“都出去,别在我面前碍眼。”
杜黎率先出门,他招呼孟青:“走,回屋睡觉。”
望舟已经睡着了,孟青把他放在床上,他猛地惊醒,她忙躺过去,“娘在呢,快点睡。”
杜黎屏住呼吸,也不敢吭声。
过了几息,望舟没发现不对劲,又闭上眼。
孟青轻轻拍一会儿,等望舟睡熟了,她起身说:“去烧两盆热水。”
“好。”
孟青也走出去,今晚月色真好。
杜悯从屋里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他看见孟青脚步一顿,“二嫂,你还不睡?”
“你二哥在烧热水。”
杜悯脚尖一拐,他去灶房说:“二哥,多添几瓢水,分一盆热水给我。”
西厢里,杜老丁听着杜悯无事人一般的声音,他气得捂着胸口,“这是什么孽障啊!我一辈子的名声都被他毁了。”
“名声?你还要什么名声?这不都是你逼的?他为什么会这样?”杜母扑上去打他,“你个老不死的,你活着是害人啊,我好好的孩子被你毁了,我恨不得咬死你!”
杜老丁一愣,他闭上眼,喃喃道:“原来这就是你的目的。”
杜母不理他胡言乱语,她捋一把头发,踉跄着开门出去,她无视院子里的另一个人,声音沙哑地说:“阿悯,娘跟你谈谈。”
“行。”杜悯率先往外走。
杜母跟了出去,她望着眼前的背影,怎么都想不明白他性子大变的原因。
杜悯在一棵树下停下脚步,他转过身,主动说:“娘,我最对不住你,你最心疼我,我却害你为我掉眼泪。”
杜母心里一酸,她捂脸痛哭,“我的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做的这事比剜我的心还让我难受。”
“我也不想,但这个事不由我,你想知道什么就去问我爹。”杜悯含糊其辞,他安慰道:“你也别灰心,他日我要是还想参加科举,我可以自学。我陪在你们身边,既能孝顺你们又能帮忙干活儿。要是有这个运道能进士及第,大不了晚个十年八年,我等得起。”
但杜母等不起,她已经近五十了,再过十年老得牙都掉光了,杜悯就是考上进士,她又能享什么福,吃不能吃喝不能喝,她甚至连杜家湾都走不出去。
“不要说这话,你明天跟你爹进城,不管想什么办法都要留在州府学。你念书的事要紧,其他什么事都不重要,你爹那个老鬼说的话你也不用听,他以后肯定不会再插手你的事。”杜母说。
杜悯可不这样认为,不过他面上没有反驳。
“你早点回屋睡一会儿。”杜母擦擦眼泪,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问:“阿悯,你跟娘说句真话,你真退学了?”
“我把书都烧了,还不能证明?”杜悯笑了。
“你还笑得出来!”杜母厉声斥骂,然她的怒气稍纵即逝,下一瞬又像变了个人似的,慈爱地规劝:“回屋睡吧。”
杜悯脸上的笑落了下来,他定定看着这个身影一点点变得模糊,明知道答案,他还是忍不住问:“娘,我要是不读书了,你还会如以前一样疼爱我吗?”
杜母压根不想接腔,她当作没听见。
杜悯摇头失笑,他自言自语道:“也是问废话,我跟你们一样,问自己不就行了。”他不也是把对自己无用的人一脚踢得远远的。
孟青等杜母回屋之后,她走出去望一眼,也不知道杜悯明天如何破局。
“水热了,回来洗漱。”杜黎喊她。
“来了。”孟青回屋。
片刻之后,杜黎出来倒水,他撞见杜悯进灶房打水,他多看两眼,不知道他还要如何折腾。
夜静了下来。
杜老丁一夜没睡,熬到公鸡打鸣,他迫不及待地爬起来去后堂叫人:“杜悯,你收拾收拾,我去找人借艘船,天一亮我们就进城。”
没人理。
杜老丁心里一个咯噔,他进去摸床,床上空无一人,杜悯这王八羔子又跑了。
“老大,醒醒,别睡了,你三弟又跑了。”
“老二,你三弟是不是又跑去你的桑田过夜了?”
望舟被吵醒,他哇哇大哭。
杜黎不耐烦地去开门,“我怎么知道?我昨晚睡的时候他还在屋里。你想知道你去桑田里看一眼不就行了,我屋里还有孩子,你看你把他吓的。”
杜老丁没耐心听他说什么,他吩咐说:“你去桑田找他。”
“我才不去,天还没亮,草丛里有蛇咬我怎么办?”杜黎要关门,“再说他又不听我的,我找到他总不能把他捆起来拖回来?”
“行行行,你的命金贵,我去找,让蛇咬死我。”杜老丁气得大叫。
“爹,我陪你去。”杜明揉着头发走出来。
“还是你孝顺。”杜老丁很是受用,他去粮仓拿捆绳索,“走,我捆也把他捆回来。”
但草棚里没有杜悯的身影,杜老丁和杜明把桑田翻遍了都没找到他的人。
“他去哪儿了?”杜老丁又陷入恐慌。
“会不会在村里谁家的草垛里钻着?”杜明猜测。
杜老丁直觉不会,但死马当活马医,他又马不停蹄回村,从村尾到村头,一垛垛草垛挨个找。
这下全村的人都知道杜悯不见了,大伙儿帮忙找,一直找到日上三竿也没找到人,全村的人聚在村头谈论这个事。
“我看八爷派人进城打听去了,最迟今天晚上就有答案。”
“悯兄弟可别真退学了,我妹妹的小姑子都知道悯兄弟凭一介白身挤进州府学,夸他厉害呢,都说我们杜家湾要出一个大官,他可别出事了。”
“我家那口子回去说是老丁叔的原因,不知道他跟悯兄弟说什么了,悯兄弟一气之下扛着铺盖卷回来了。”
“老丁叔真不是个好的,你看他是怎么糟蹋他家老二的就知道,把老二的亲事卖钱了,又打发二儿媳妇回娘家照顾小叔子,最后还把老二赶去桑田里住。”
杜老丁路过听到这话,头又开始晕,他维持几十年的好名声这下是彻底坏了。
“老二不是我赶出去的,他自己要搬去桑田养鸡鸭。”他大声解释。
在场的人安静下来,齐齐盯着他。
“老丁,杜悯找到了?”村长问。
“没有。”杜老丁面无表情地说,“不找了,我就不信他不回来了。”
村长怕他又晕过去,也不好说什么,他指几个壮年男人,让他们去旁处找找。
*
“你怎么在这儿?爹和大哥不是来这儿找过你?”杜黎见鬼似的盯着草棚里的人,他赶鸡鸭鹅来觅食,想做锅饭让孟青晌午来这儿吃饭,一开门发现床上躺着个人。
“他们来的时候我不在这里。”杜悯头也不抬地说,“这几天我不回去了,你帮我打个掩护。”
“你别害死我。”杜黎咬牙。
“不会的,你不会让家里人发现的,你做事稳当。”杜悯说好话。
这话换个人说杜黎能受用,换杜悯说,他只觉得阴阳怪气。
“你给我说句真话,你真退学了?”杜黎趁机问。
杜悯笑了,“你还真是实心眼,我险些丢条命才在州府学留下,怎么可能退学。二哥,你这两天痛快吗?爹娘终于吃瘪了。”
杜黎沉默几瞬,他选择如实回答:“痛快。”
尤其是在你们狗咬狗的时候。他在心里补充一句。
第50章 杜悯真退学了
为了这句痛快, 杜黎决定帮杜悯打掩护。
“你之前躲在哪儿?”他问。
“我昨夜一直在家,睡在粮仓里,之后被他们父子俩惊醒, 我尾随他们来到这儿, 这儿树多草深, 那会儿天色还没亮,我在暗他们在明, 很好避开的。”杜悯说着话,脸上泛出得意的神采,他在这场耗子逗弄猫的游戏里品尝到游刃有余的快感。
“你也不怕踩到蛇。”杜黎没好气。
“这都十月中旬了,哪里还有蛇?就是冷了点。”杜悯打个哈欠,“还有点困,一直提着心, 昨晚没睡好。”
“蛇是冬眠了不是死了, 你要是走到它的洞穴附近, 惊扰到它很可能就会被咬。”杜黎心想他真是好命,出身乡野连这个认知都没有。
“看来我运道还挺好。”话虽这么说,杜悯还是忧心起来,看来以后不能再在桑田里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