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羊肉和羊肉汤端上桌了,孟母咽下到嘴的话,她摆摆手,说:“不要多说,给你你就接着。吃饭吃饭,都拿筷子。”
孟青杵杜黎一下,“给爹娘还有我舀羊肉汤。”
孟春一手挟烤羊肉,一手递碗,“姐夫,给我也舀一碗。”
杜黎有事做,就没心思再啰嗦了,堵上他的嘴,孟家四口人先他一步大快朵颐地吃起烤羊肉。
一顿饭吃半个时辰,最后羊肉汤吃光了,烤羊肉还剩一斤多,孟春让店家把烤羊肉包起来,他带走。
一路慢走回家,到家也消食了,孟春这个馋狗攒不住干粮,他把烤羊肉回锅蒸一下,拉着杜黎把一斤多羊肉又给分吃了。
结果就是郎舅俩都燥得睡不着,杜黎闲不住,他拖着孟春把鸡圈拆了,又把驴棚清理一遍,要不是到深夜了,他还要牵大毛出门溜溜。
邻居家的鸡都打鸣了,杜黎才回屋睡下。
等杜黎离开后,孟母凑到孟青身边含含糊糊地说:“孟春这小子也是害人,他昨夜睡不着,也拖着他姐夫睡不成。”
哪是孟春拖着杜黎不睡,是杜黎拖着孟春不睡,也是他举动过于异样,孟母才察觉到不对劲。见孟青不搭话,她又直白地问一句:“你不让他近身?”
“你也不害臊,问人家夫妻房事。”孟青懒得说,“我们的事你别管。”
孟母戳她一指头,“你以为我稀罕管?我告诉你,女婿虽说不能赚大钱,但人是顶顶不错的,你可别太欺负他。”
“我可没欺负他,忙你的去吧。”孟青忙着手上的事,她头也不抬地敷衍一句。
孟母拿她没有办法,只能随她去了。
邢恕定做的两匹黄铜马再有两天要交付了,但孟春和孟父没敢出手描绘马目和鼻梁,以及马脸上的阴影,这部分留给孟青动手。
“姐,颜色调好了,你看看。”孟春端着颜料盘下来。
孟青伸手沾一点用指腹捻开,“可以,这个色没问题。毛笔给你,你来描马目。”
“啊?就等着你回来画马目,怎么又让我动手?”孟春惊得要跳起来。
孟青从板凳上跳下来,她让开位置,严肃地斥:“怎么?没有我,你们不卖黄铜马了?练手的机会都不要,以后一直不动手?”
孟母赶紧走开,生怕牵连到她。
孟青瞥她一眼,她把毛笔又往前递一点,“画。”
“再有两天要交货了,这匹马要是被我毁了,来不及再做,要不下一单生意再让我练手?”孟春跟她商量。
“不行,早干嘛去了?你要是早有这个想法早动手了,就是毁了也来得及重做,现在晚了。”孟青强硬地把毛笔塞他手里。
孟春欲哭无泪,他大声喊:“爹,娘,快来救我。”
没人理。
“姐,我给你跪下吧。”孟春祈求,“真不能乱来啊,我一旦画毁了,这单生意就完蛋了。”
孟青眼瞅着他真要跪,她又笑又气,说:“再拎个板凳来。”
孟春以为她同意了,他忙去再拎个板凳过来。
孟青踩着板凳站在马首一侧,说:“你来画,我盯着,出不了大岔子,错一点半点我能修改。”
孟春塌下肩膀,都这样了她还不改主意,他明白他今天是非画不可了,只能深吸几口气端着颜料盘踩上板凳。
“师姐,我们能旁观吗?”沈月秀从大排屋里探头出来。
“下次我画的时候你们能来看,他就算了,本来就慌,人一多更慌。”孟青说。
“哎!”沈月秀不失望,她高兴地应一声,又缩回屋继续忙染纸晾纸的活儿。
孟春深吸几口气,但还是不敢下笔,孟青也不催,她揣着手问:“我走之后,店里没有再来拜师的人?我看店里还是那几个学徒。”
“来了几个,但都不愿意签契,不愿意背井离乡去外县做生意。其中有四个犹豫了几天,改主意要来当学徒,但爹不肯收,他还放话说三年内不再收学徒,避免因学徒太多,导致三年后吴县纸马店林立,导致学徒们都赚不到钱,或被逼背井离乡去开店做生意。”孟春说这话时很骄傲,“那些人被孟东家的品行折服,在被拒绝后,也没有再来找事。”
孟青“哇”一声,她与有荣焉道:“咱爹真是个好师父,也是个极好的人。”
“那是!”孟春得意极了,“我要跟爹学习,我以后会保住孟家纸马店的好名声。”
说罢,他把颜料盘塞给孟青,他左手掌着马首,深吸一口气,右手握着的毛笔落笔,在凹凸不平的纸面上勾勒马目的形状。
孟春从八岁起跟着孟青学画画,已有八年的功底,纸人的五官他都能画,但纸马的五官是他从去年才开始接触,私下虽练过不少,但都是在平直的纸上。
他屏着一口气勾勒出马的眼型,退开身左右看看,“姐,行吗?”
“没问题,马目的形状不用太拘泥,大一点小一点,圆的狭长的都行。”孟青鼓励他画另一只眼,“这个要注意,两只眼要一样,不能一个大一个小,或是一个圆一个狭长。”
孟春看她一眼,认命地继续小心勾勒。
“完蛋,这个眼睑有点垂。”
“上色的时候能补。”孟青稳住他,“给,换支细毛笔上色。”
孟春小心翼翼地上色,用色填充马目,勾勒出眼睑隆起的弧度,以及黑棕色的瞳孔。
孟青看着,不再说话。
一柱香后,孟春收笔,他左右看看,满意地说:“还不错嘛,画上眼睛,纸马立马有神采了。”
孟青接过毛笔,她沾一点颜料再添上两笔,马目顿时灵动起来,“待会儿干了之后,再在这两个部位刷上薄薄一层牛胶,这样眼睛里就有了水意。”
孟春点头,他盯着马目琢磨一会儿,继续给纸马勾勒鼻梁和鼻孔。
“怎么样了?”孟母抱着望舟下来,“青娘,孩子饿了。”
孟青跳下去,孟春看她两眼,他动了动脚,还是选择继续画下去。
孟母站上去看看,说:“跟你姐画的没有两样。”
“我姐帮我补了两笔,我画的马目没有神采。”孟春如实说。
“再多练练就好了,接下来两个月练笔的机会很多。你继续画,我先回去做晚饭。”孟母说。
等孟青喂完孩子,孟春也完工了,马目上的牛胶也补了。
孟青看一圈,说:“没问题,可以了。另一匹纸马你明天画,我不盯着了,你自己发挥。”
“我就知道。”孟春咬牙,这是她的老招式,一见他有出师的苗头就撂手不管了。
孟青不理会他的话,她站在马首下面,正对着纸马咧开的嘴,她思索一会儿,说:“小弟,你取桐油来,把马舌上多刷两层桐油,点火的时候引着火率先从这里进去。”
“好。”孟春去大排屋取桐油。
这时孟父从阁楼上下来,“孟春呢?我听你娘说你逼他动手了?这是他画的?画得还不赖,就是温顺了点,没有出自你手的纸马威风霸气。”
“这表明他内心温顺。”孟青说。
孟春过来听到这话,他不服道:“爹,你也动手试试,我看你能画出什么样的马。”
孟父立马服软,“我不及你,我画不出来,我只会勾勒人的五官。你厉害,你跟你姐都厉害。”
“姐,你也逼爹娘动手。”孟春看向孟青。
孟青嫌弃地撇嘴,“这是俩榆木,没指望了。”
孟春大笑,望舟见了也跟着傻笑。
孟父也不生气,他接过外孙,调侃说:“两根灵木,你俩忙着,我回去帮忙做饭。”
孟青等孟春完工,姐弟俩楼上楼下转一圈,确定没什么问题,二人跟七个学徒道别,也回家了。
回到嘉鱼坊,就听街坊们在议论服徭役的事。
“今年的徭役开始了?”孟青问。
“是啊,白天官府的人来通知了。不过你家不用愁,你爹跟坊正说他不服徭役,捐绢六丈,以庸代役。”孟家右边的邻居大叔说。
孟青不意外,她爹是生意人,没有干苦力的力气,年年捐绢以庸代役。她只是操心杜黎,他今年还剩五日的役期,按一日三尺绢,捐十五尺绢就能不去服役了。可他若是不去服役,估计要被杜老丁缠着代为服役。
不出孟青所料,杜黎此时已经被杜老丁缠住了,他不肯答应,“我今年还有五日的役期,怎么去帮你服役?”
“我去做你的,你去做我的。”杜老丁已经想好了。
“不行。你要是不想服徭役,你以庸代役,去城里买绢捐了,别指望我。”杜黎明确地拒绝,“我今年替你服役,明年开春我的役期又开始了,我的身体吃得消?”
一年有两个役期,一个在开春,一个在深秋,官府安排男丁服役,要保证男丁多的人家在役期至少有一个男丁在家,所以杜老丁、杜明和杜黎是分开服役的。他是每年开春服役,杜老丁和杜明是在深秋,杜明压根没有替杜老丁服役的机会。杜黎能想到,他这次若是答应了,往后每年深秋他都要替他爹服役。
“以庸代役也行,我一年比一年年岁大,已经做不了重活儿了,服徭役不是挖河泥就是修城墙,活儿重,我受不了。我还想多活几年,等你三弟高中了,我享享清福。我跟你娘活着,你们兄弟三个才能不分家,你们才能沾到老三的光。”杜老丁语重心长地说。
杜黎不接话,他等着下文。
“我听说你卖黄鳝赚了不少钱?孝敬孝敬你老爹?”杜老丁笑呵呵地说。
杜黎哪怕对他已经死心了,这会儿依旧心寒,他以为他不会再生气,可听到这话他气得想砸东西。
“我庄稼地里的收成都归你了,这还不是孝敬?我才攒了几个钱,你就惦记上了?你手里是缺钱吗?不缺啊,你抠我抠这么紧做什么?”杜黎咬牙,他气得踹一脚墙,“你能不能不要恶心我?你是我爹啊!你能不能有个当爹的样子?”
杜老丁冷了脸,“我恶心?我恶心也把你养这么大,你倒好,有什么好的都往孟家送,有想过你这个爹?”
杜黎深吸几口气,他跟这人说不通,也不再费口舌,“我给你撂个准话,这个钱我一文都不会给,你死心吧。”
说罢,他大步离开。
第54章 我要搬去孟家住,以后不回……
杜黎赶着他的鸡鸭鹅回到他的小窝, 却不知在他离开后,杜老丁离开自己家来到村长家。
“爷,我老丁叔来了。”村长的大孙子喊。
“八叔, 吃饭呢?”杜老丁出声打招呼。
“嗯, 你吃了?再坐下吃点?”。
“不了, 我吃饱了,你先吃, 你吃完我们再说。”杜老丁在院子里坐下。
没过一会儿,村长擦着嘴走出来,问:“有事啊?”
“是,我想让我家老二代我去服徭役。”
“我记得他今年还有五日的役期。”
“我去,我去做他的,他去做我的。”
村长摇头, “这不行, 他是青壮丁, 分到他头上的活儿是苦力活儿,你做不了,很容易耽误事,差役不会同意。你不如捐十五尺绢,销掉他的役期,让他代你出工, 一个青壮代一个老年役工,差役不会说什么。”
“如果他不愿意呢?差役能强抓他吗?”杜老丁问。
“那肯定不行, 冒名顶替本就是不合法的,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罢了,差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但他要是不愿意,那不能勉强, 万一声张出去,不仅你要吃板子,差役和我也吃挂落。”村长跟他讲清楚,“想让杜黎顶你的役,你让他自个儿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