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她又说:“钱要是不够用,你跟我说,我再添点。之前算计的都不谈了,眼下只为给望舟庆满月,给他好好办一场,以后可没有这个排场了。”
“好。”
杜黎当即拿上钱去渡口等船。
在杜黎离开后,孟青去灶房给自己煮五个鸡蛋吃,吃饱了躺回床上抱着孩子睡觉。
杜母摘桑叶回来看见满院子的鸡屎和丢在泔水桶里的鸡蛋壳又是骂,“鸡屁—眼里拉出来的蛋你们晓得吃,拉出来的屎就不知道扫,懒得浑身爬蛆。”
到底是怕孟青听到记仇,她也只敢小声骂。
晌午,杜黎没能回来,杜明一家也没回来,家里只有老两口和孟青带个孩子,杜母喊杜父吃饭的时候,孟青不再等送饭的,她开门出去吃。
杜父看见她就想到他给出去的八贯钱,一季的早稻刚插下去就没了,他顿时没了吃饭的胃口。
“爹,你早饭没吃,午饭还不吃?别饿出毛病了。还生气呢?你早上不是嘱咐我这事就此翻篇吗?我做到了,你老人家也别臭着脸了。”孟青以一对二还有心思撩架,她直来直去地说:“吃吧,你饿出毛病,我罪过就大了。”
杜父没想到她脸皮就这么厚,敢出来跟他们坐一起吃饭就罢了,还有脸说出这种话。
“我心疼钱,吃不下。”他也不装了,硬梆梆地说。
“收我嫁妆钱的时候,你有没有高兴得一顿吃三大碗饭?”孟青看好戏地问,“我爹娘一下子拿出去一百二十贯钱,可也没心疼得吃不下睡不着。你们心胸狭隘,这样不行啊,还得锤打修炼。”
杜父脸又垮了,杜母啪的一下把筷子砸桌上。
孟青权当没看见,她自顾自感叹:“还是你们精明,养儿子娶媳妇还能赚钱……也不知道二十年后,我能不能靠我儿子赚上这样的一笔钱。”
“够了啊!”杜父听不下去了,“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早上就说了,想不想好好过日子看你们,你们老两口一个黑着脸一个阴着脸,闹得我不痛快,我不得不多想。”孟青无奈。
杜父盯着她,他恶意地威胁:“你就不怕被休?”
“怕什么?被休了我就立女户,我还能分到五十亩田。”孟青想笑,他怕是还没想明白,她如今已经彻底摆脱商人的身份,她的子孙不会再受商人户籍带来的影响。
杜父惊愕,随之心里抑制不住地生出佩服,他不知该感叹商人性奸,还是该承认老二媳妇的确是个聪明人。
“我开玩笑的,你在我们家孩子都生了,我们做公婆的,哪会做出这等恶事。”杜父见威胁不了她,瞬间变了态度,他端碗吃饭,不再拉拉个脸。
杜母吃不下,她时不时瞥孟青一眼,这个人心思深得让人生惧,她越发厌恶,真是引了条毒蛇进家门。
孟青吃饱了,她放下碗筷,和颜悦色地说:“娘,下午喂蚕的活计交给我吧,你安心去种豆子。不过晚饭还是你做,我这几天还不能碰凉水。”
杜母有些反应不过来,她直愣愣地盯着她。
“行。”杜父替老婆子答应下来,他明白老二媳妇是在缓和关系,她不怕被休,但也想好好在杜家过日子。
至此,杜家爆发的战火沉闷无声地熄灭了,翁媳婆媳三人,默契地出手掩盖住灰烬下未灭的火星。
杜黎买酒回来察觉他爹娘态度大变,不免疑惑,他请教孟青用了什么法子,孟青说是他爹娘大度,他不信。
次日,杜明带着妻儿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不知道他是如何哄的,李红果回来后不吵也不闹了。
杜家回归和平的状态。
*
三月二十九,杜黎把看好的两只羊一只猪全部赶回来。
三月三十的上午,杜老丁带着杜黎去族人家里拜访,邀请他们来家里给孩子过满月。
下午,平望镇的厨子带着灶具和桌椅来到杜家湾。
稍晚的时间,杀猪宰羊的声音响彻整个村。
杜家湾十七户村民在傍晚归家后,齐聚在杜老丁家看热闹,有人说:“杜老丁,我还想着你小儿子要娶媳妇了,又是买羊又是买猪的,排场铺这么大。你这个二孙子莫非也是个神童?过个满月比你儿子娶媳妇还热闹。还是说你发财了?”
“是我二孙子有福气,他伯外祖是瑞光寺的空慧大师,明天空慧大师安排他亲传弟子来给我们望舟祈福念经,还有二三十个小沙弥,这可是贵人家小公子才有的待遇。”杜老丁满脸的得意,压根看不出勉强的意思,他笑容满面地说:“明天大伙儿要是不忙,都来观礼。我杜老丁四五十岁了,可没见过这种场面,你们也都开开眼。”
“呦!空慧大师是你二儿媳的伯父?是亲的?”村民问。
“亲的。”杜老丁肯定地说,“明天都来啊,来喝杯薄酒。”
不管会不会来,这些人当场答应得痛快,之后赶在杜家饭好之前离开。
这晚,厨子把猪内脏和部分羊内脏炖煮了,杜老丁的大哥、三弟还有三家堂亲在这儿用过一顿饭,答应腾出半天时间过来帮忙。
次日一早,杜家的族人早早就来了,扫地、清洗桌椅、布置供桌、准备贡品……
孟青穿上她最贵的一身衣裳,把杜黎也从头到脚打扮一通,夫妻俩收拾妥当,接着收拾孩子,要掐着点让他排空肠子,还要让他吃饱不闹。
“阿黎,渡口来船了,快去迎接。”杜黎三叔来喊。
孟家花半贯钱包了十艘船,十艘船齐刷刷地驶向渡口,河渠附近干活儿的人都看见了。
渡口,人上岸,空船离开,下一艘船再过来……
在田里劳作的村民纷纷赶回来,渡口的人越聚越多。
杜老丁站在两拨人中间,听着村人的啧啧议论声,他陡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这七贯钱花得值。
孟青抱着孩子在院外相迎,她跟人群中的爹娘对上视线,又一齐看向热络地跟慧明说话的杜老丁,三人不约而同地露出笑。
“慧明师兄,劳烦你舟车劳顿过来一趟。”孟青亲切地迎上去跟慧明打招呼。
“应该的,师父有要事在身,我替他走一趟。”二人较为相熟,慧明直接伸手接过孩子,他仔细打量一圈,说:“孟施主,贵子日后必有作为。”
孟青眼睛一亮。
杜老丁也眼睛发亮,“慧明大师,你还精通看相啊?”
“精通算不上,略懂一点。”慧明望一眼天色,说:“快到时辰了,供桌摆好了?”
“摆好了,请跟我来。”杜黎站出来领路。
一干人等进屋落座,喝过一遍茶水后,中堂里的人被清空,只余孟青抱着孩子跪坐在蒲团上,慧明带着二十八个小沙弥立在供桌后念经。
其他的人纷纷挤在门外默默探头观望。
祈过福,慧明亲自动手给望舟剃胎发,他见孩子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他,他取下手腕上缠的佛珠给他戴上。
“小施主,佛珠赠给你了,护你平安长大。”
“谢大师相赐。”孟青替望舟道谢,“家里已备好宴席,各位小师傅请跟我入座。”
这时,杜悯带着他的六个同窗赶到了,杜父一看见他,忙抓着他去见慧明,“大师,这是我小儿子,如今在崇文书院念书,你给他看看,看他哪年能高中。”
“爹……”杜悯欲图阻止。
“别说话。”杜父呵斥。
“我曾与这位施主见过。”慧明开口。
“见过大师,我曾两次跟着谢夫子去听过一空大师讲经。”杜悯见礼。
“大师,你看……”
慧明的目光从杜悯脸上移开,他看向孟青,说:“开席吧。”
杜父一脸的疑惑,过后便是惊惧。
第8章 叔嫂谈话
“爹,子不语怪力乱神,科举考查的是每个学子的学识,而非运气和命运。”杜悯脸色不好,他冲慧明俯身行一礼,歉意道:“大师见谅,我爹不懂其中的道理,打扰了。”
“杜学子所言极是。”慧明接话,他看向杜父说:“杜老施主,科举牵连着国运,能走上朝堂的是福人,岂是贫僧能多言的。”
杜父脸色急转,苍白惊惧的面色迅速回暖,“是我着相了,是我昏头了。大师,各位小师傅,请跟我来,酒菜已备好。”
话是这么说,待客人全部入席,杜老丁找到孟青,“老二媳妇,我不懂大师的规矩,是不是我没给香火钱他才不肯给我个准话?你去问问,要是因为这个,明天我带阿悯去瑞光寺给佛祖添香油钱。”
“慧明大师不是解释了,科举关乎国运,他不敢算。”孟青说。
“他给望舟算的日后必有作为,难不成不是指在仕途上?”杜老丁暗恼,他执拗地认为是钱不到位的原因。
孟青心想她哪知道,她压根不知道慧明还有这本事,要是知道他能掐会算,她嫁杜黎之前就先找他替她把关了。
“行,我去问问。”她也挺好奇的。
和尚们吃席的席面摆在杜家湾的祠堂里,杜家湾的十七户村民大多是同一个姓氏,往上数七代是同一个祖宗。
孟青等席吃得差不多了,她赶在慧明带小沙弥们做午课之前提着茶水过去。
“师兄,你过来时,空慧大师有没有交代你捎什么话给我?”她寻个借口走进去搭话。
“交代我来给你帮个忙。”慧明失笑。
“啊?那你看相一说是真是假?”孟青探问。
“出家人不打诳语。”
孟青大喜,她忙端端正正地拎起一直没放下的茶壶给慧明斟一杯,“那我小叔子……”
“出家人不打诳语。”慧明还是那句话,除此之外不多吐一言。
孟青识趣地不再追问,她不再打扰,放下茶壶退了出去。
“老二媳妇,大师怎么说?”杜父心急地守在祠堂外。
“不是钱财的问题,慧明大师是真不能看。之前三弟不是说他曾随夫子两次去听一空大师讲经,一空大师是慧明大师的师祖,佛法高深,要是能看,三弟应该托一空大师看过了。”孟青不在这种事上诓他,她出言相劝:“三弟也说了,科举是检验诸多学子的学识,而非命运。若是能看相选官,就没有科举考试一途了。三弟不足十六岁就凭自身的学识考进吴县最出名的书院,还屡次在崇文书院夺得魁首,他进士及第是早晚的事。”
杜老丁头次体会到她口齿伶俐带来的顺心,这番话说得多中听啊,他冷静下来,说:“是我着急了,也不知道会不会让阿悯在他同窗面前丢脸。”
“想来三弟的好友能理解你的拳拳爱子之心。”
杜老丁掀起垂拉的眼皮看她,他忍不住说:“老二媳妇,你还挺会说话。”
“我说过,想不想好好过日子看你们如何待我。我嫁过来是盼着好好过日子的,又不是跟你杜家有仇,存心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孟青再次强调是他们有错在先。
“前些日子是你婆母做得过分了,我会说她的。”杜老丁给出态度。
孟青讽刺一笑,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回到杜家,孟青把这档子事抛在脑后,她去陪她的娘家人唠嗑说话。
未时中,慧明派小沙弥来说时辰不早了,该回城了。
孟父孟母和孟青舅父们一行人起身离开。
杜家没多余的客房,杜悯带回来的同窗好友不能留下过夜,他们也随之离开。
杜家所有人一路将客人相送到渡口,顾无夏站在船尾看杜悯二嫂言辞随意地跟慧明道别,他扭头跟岸上的杜悯说:“悯弟,初八的佛诞日你真不跟我们一起去?还是你要单独一人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