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望舟醒了,他一睁眼就发觉不对劲,在被窝里摸了半天才确定他两侧都睡着人。
杜黎也醒了,但他没吭声,他静静看着望舟摸索,甚至闭上眼由着他摸自己的脸。
“他是谁?”孟青悄悄开口。
望舟“哇”一声,他高兴地在被窝里打滚。
“这是认出来了。”孟青笑,“他爹,快抱你儿子去撒尿。”
杜黎掀被下床,抱着望舟去墙角的尿盆把尿。之后他把孩子塞回被窝,他端着尿盆出去。
“你俩再睡一会儿,我去鱼市买鱼买虾。”杜黎涮洗过尿盆又拿进来,他从床尾拿衣裳穿上。
“早上有点冷,你穿厚点。衣箱里有你的新冬衣,穿那个。”孟青说。
“我去鱼市买鱼虾,穿那么好做什么。”杜黎不听,他穿着他的旧芦花袄开门出去。
“犟种。”孟青骂一句,“昨晚是谁说要对自己好一点?”
杜黎当作没有听见,他去找他昨天挑来的筐,装鸡的筐里装着他卖鸡鸭的铜板,他挑两串没有染上鸡粪的,大步走出孟家。
等孟父孟母醒来,杜黎已经把粥煮上了,前院后院也被他清扫干净,他在原先搭鸡圈的地方垒石头,打算垒个圈把鸡和鹅关进去。
等孟青和孟春打着哈欠走出来,杜黎去把鱼肉、虾仁和豆腐都倒进米粥里,撒两勺盐,煮两滚再撒点葱花就能吃饭了。
“爹,娘,今早煮的鱼肉虾仁豆腐粥有多的,我待会儿给杜悯送两碗去。”杜黎说。
“行。”孟母点头,“如今你来了,你还像夏天那样天天给他送饭也行。”
杜黎摆手,“不送,天冷了,饭菜送过去凉了。我只是去跟他打个招呼,跟他说一声家里的事。”
孟母“噢”一声,“你随意。”
杜黎囫囵喝两碗粥,他又盛一钵装在食盒里,拿上钱快步去渡口,赶在辰时前,乘船抵达州府学。
杜悯收拾利索正要出门觅食,一开门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他惊喜地迎上去,“二哥,你怎么来了?你怎么又瘦这么多?”
“我早上熬了鱼肉虾仁豆腐粥,给你送一钵。”杜黎敲敲食盒,“也是来跟你说一声,我搬去你二嫂娘家住了,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不方便找你二嫂帮忙,你去找我。”
“出什么事了?”杜悯脸色阴沉下来,“爹娘又欺负你了?”
“爹想要我卖黄鳝的钱,我不给,他就装病逼我去替他服役,我前天晚上才回来。”杜黎推他进屋吃饭,“上次在桑田你要跟我谈谈,我当时没理你,现在后悔了,这回我能找你聊聊吗?”
第56章 把杜悯留在孟家过年
“我今天上午只有一堂经义课, 估计辰时末会结束,你就在我宿舍里休息休息,我上完课来找你。”杜悯答应了。
杜黎松一口气, “你吃饭吧, 再耽搁下去就凉了。”
杜悯打开食盒, 食盒里的粥还在冒热气,他拿起勺子, 准备吃的时候问:“你吃了吗?”
“吃过了。”杜黎有点不适应他大变的态度,他走出门,说:“我在外面转转,你抓紧时间吃。”
住在后舍的学子们这会儿还在洗漱,他们的书童和小厮忙得跑来倒去,拎水的拎水, 拎饭的拎饭……这种忙碌持续了好一阵, 直到学子们拎着书箱出门, 下人行走的脚步才慢下来。
“二哥,我去学堂了。”杜悯也拎着书箱从屋里出来,他瞥一眼杜黎青黑发肿的眼睛,说:“我上课要一个时辰,时间还挺长,你要是困了, 你在我床上睡一会儿。”
杜黎点头,“你不用操心我, 安心上课去吧。”
杜悯便走了。
杜黎在外面又站一会儿, 他回屋拎上食盒,跟着前面一个小厮来到后舍西边的水井附近,他发现水井两旁有两排竹架, 水井后还有一间竹棚,竹架上和竹棚里都晾着衣物。
“你也来洗碗筷?”一个书童搭话,“我家主子姓邢,名恕。”
杜黎感觉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是谁,他忽略这个问题,问:“你叫什么?”
“我叫云砚。”
“笔墨纸砚的砚?这个名字真有文气。”杜黎夸一句,他指了指竹棚,问:“这是专门用来晾衣裳的?”
“对,阴雨天的时候,衣裳晾在竹棚里。”
“州府学真是讲究。”杜黎等到水井没人用了,他去打半桶水上来,把食盒和饭钵都洗干净。
拎着食盒回到杜悯的宿舍,杜黎取走他放在床尾的脏衣裳,把被面也拆下来,他从床底下掏出木盆,又找到皂荚,一并拿去水井旁边搓洗。
辰时末,杜悯下课回来,他见宿舍里没人,而床上没了床单,被褥没了被面,床尾堆的换季的脏衣裳也不见了,他顿时有了猜测,去洗衣房一看,果真在这里见到杜黎的身影。不过他没在搓洗衣裳,而是站在水井旁边跟小厮们说话。
“二哥。”杜悯喊一声。
洗衣刷鞋的小厮们一见到他,顿时像是被揪住尾巴似的,他们纷纷跟杜黎拉开距离,脸上也浮现出不自在的表情。
杜黎又帮忙从井里提一桶水上来,这才离开。
杜悯冷眼盯着这帮欺下媚上的下人,在杜黎走近时,问:“他们在让你帮他们打水?”
“我力气大,多帮他们拎了几桶。”
杜悯剜他一眼,“你吃饱了撑的?还给他们当上下人了。”
“你说话真难听,他们也给我帮忙了。”杜黎甩开他自己先走了。
“他们给你帮忙?”杜悯怀疑他耳朵有问题,他追上去问:“他们给你帮什么忙?”
“帮我拧你的被面和床单。”杜黎偏头看他一眼,说:“他们是跟他们主子一起敌视你,但对我没敌意。”
“你在开玩笑?你是我二哥,他们看不起我会瞧得起你?”杜悯觉得他胡说八道。
“我是你二哥不假,但我也是孟家纸马店的女婿。”杜黎有些得意。
杜悯:“……”
“我没说错吧?不看佛面看僧面,有孟家人的人情在,他们不会对我恶语相向。”杜黎说。
杜悯不太高兴,“你是我二哥,他们欺负我,你还能跟他们说笑?”
“你二嫂还做他们主子的生意呢,生意还是你促成的,她没少收他们的钱,你也没少分,你怎么不跟他们的钱保持距离?”杜黎反问。
杜悯投降,“行,你赢了。”
兄弟俩回到宿舍,杜黎掀开一角褥子,他坐在床板上靠墙歇歇。
“不是让你睡一会儿?你怎么把被褥拆洗了?这么勤快?不嫌累?”杜悯在板凳上坐下,他背靠着书桌,正对着他。
“讨好你一回,想让你少生点气,因为我昨天利用你一回。我离开杜家湾的时候,爹不让我走,甚至要让杜明来捆我,我为了顺利离开,也为避免他们来孟家找麻烦,我用你跟你二嫂合伙的事威胁他。”杜黎自己交代,他不交代杜悯也能猜出来。
杜悯没说话。
“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东西是能让爹娘忌惮的,包括我的命,我如果威胁他们说不让我离开我就自杀,他们估计还会叫嚣着催我去跳河。他们只在乎你,我只能借你为我挡一挡。”杜黎解释。
杜悯清楚他说的是事实,他为他感到悲哀,同时还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怨愤,他摇头说:“他们在乎的不是我,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能为他们带来的荣光。如果我不是在读书一途上有出息,他们不会偏爱我,更不会容忍我挑衅他们。”
“怎么这么说?”杜黎不解,“你自小就更受爹娘喜爱,在供你读书一事上,爹娘没有犹豫过,好像从来没有舍不得给你花钱。甚至怕毁了你,他们忌惮你二嫂,我拿你做威胁,他们也退步了。”
杜悯讽笑,“你懂什么?你知道的太少了。爹娘会忌惮你们毁掉我,会为我妥协,可他们也会拿毁掉我的前程来威胁我,可笑吧?”
杜黎坐直了,他隐隐有了猜测:“爹威胁过你?就是上个月在桑田里那次?”
“嗯。”杜悯垂下眼,“他骂我不孝不顺,责怪我不听话,威胁我要是再不改变态度,他让我读不成书,让我参加不了乡试。”
杜黎腾的一下站起来,“他真这么说?这个老东西,他跟州府学里欺压你的学子有什么两样?”
杜悯如觅到知音,“我听到他这么说,心都凉了,有那一瞬,我是真不想再读书了,觉得就算进士及第也没什么意义。”
“他是不是没有心?比恶人还恶,我们是他儿子还是他的仇人?还是他觉得我们不会记仇?所以能毫无顾忌地在我们身上捅刀子?”杜黎发泄怨气。
“世间的孝道是偏向他的,儿女不孝会被世人唾弃。因为天下所有的父辈都是偏向他的,所以他敢肆无忌惮。”杜悯分享他的感悟,他无力道:“二哥,我想不明白,律法怎么会把不孝列为一个十恶不赦的罪名?前朝甚至还有举孝廉这种选官制度,可笑,孝顺的人能治国?不孝的人会亡国?选了一箩筐的孝臣去治国,国家不也亡了?”
杜悯眼里迸溅出狠意和不甘,“我倒要看看,我这个不孝之子会不会成为一个奸臣腐吏。”
杜黎沉默,他思索好一会儿,说:“还是你厉害,我还没跟孝道掰扯明白,你已经跟律法和朝廷干上了。”
杜悯看他两瞬,他反复咂摸着这句话,这句话取悦到他,他打心底觉得舒爽,浑身爽透了,忍不住放声大笑。
杜黎眼不眨地盯着他。
杜悯止了笑,笑容是没了,但他整个人变得神采飞扬。
“二哥,这不是厉不厉害的问题,我读书多,受圣人先贤教导,不免想法多有主见。你困于孝道挣脱不了,是因为你自小受口口相传的乡俗人言规训。你身上的束缚要比我身上的束缚多,且力道紧。”他点明问题的核心。
“你跟你二嫂一样,说的话很有道理。等望舟长大了,我一定要让他多读书,要让他跟你一样,不要像我这样。”杜黎惊叹读书的力量,他跟杜悯同父同母,他还痴长杜悯四岁,在今年之前,他从没察觉到二人有这么大的差距。不以能否当官做凭证,不管杜悯能不能进士及第,他跟他已经不是同一条线上的人了。
“对,一定要让望舟多读书。”杜悯赞同。
杜黎提起水壶晃一晃,里面还有水,他沏半碗冷水一口气喝下去,冷水下肚,他冷静了些。
“我跟你二嫂说好了,我们不打算再回杜家湾,以后就算不能再在孟家住下去,我们在城里赁间小院也行。我在爹娘眼里是没本事没价值的,又有你做赌注,对于我离开的事,他们大概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在孝道上,我的名声是坏了,但我也算从那个家挣脱了,值得。倒是你,你有本事有价值,爹娘兄嫂是不会放过你的,你还会有不少的麻烦和苦头。”杜黎试探他对爹娘兄嫂的态度。
杜悯脸上的神采暗了些,杜黎一介草民,儿子又还小,只要爹娘不去官府状告他不孝,名声的好赖对他影响不大。但他是要做官的,他就是再不服气,也得忌惮着孝名,对孝道低头。
“我受家里供养,也是家里得利最多的一个,我得把我从小到大受的恩惠都还回去。”杜悯说,“我还清之后,就是他们受我的恩惠了,既然承我带来的好处,他们就该来巴结我。我到时候要是还受他们的桎梏,那是我没本事,有麻烦和苦头也是我活该的。”
杜黎听明白了,杜悯自信能拿捏爹娘兄嫂,他对爹娘没有断绝关系的念头,也没有反目逃离的意图,孟青的打算估计很难实现。
“二哥,我提醒你一句,你还是警醒一点,爹娘对孟叔和潘婶的敌意很大,他们能接受自己的儿子跟自己不亲,但见不得自己的儿子亲近孟家人。”说罢,杜悯摇头,“可能只是针对我,他们见不得我亲近孟家人,你或许会好一点。”
杜黎顿时明悟,“你跟爹在桑田吵架的缘由是我丈人一家?”
杜悯点头,想起那天的事,他脸上彻底没了神采,“爹把我当作一件他私有的东西,他想控制我,只允许我亲近他。我还没有出息到让人沾光的地步,但他已经提前筹谋上了,生怕除了他之外,其他人会不经他允许受到我的恩惠。”
“我想起来了,他之前让我替他服役的时候,说只有他活着,我才能跟着他沾你的光。现在想想,估计他也是用这招让大哥大嫂听话的。”杜黎说。
杜悯讽刺一笑,已经把他利用上了啊?
杜黎上前拍拍他的肩,他坦诚地说:“以前我嫉妒过你,现在看来没什么好嫉妒的,你也跟我一样,在家里都是个好用的摆件,只不过我充当的是牛,你充当的是门面。仔细算来,你还倒霉一点,你是真真切切受过爹娘的好,猛地发现他们的真面目,你想恨都恨不彻底,恨他们的时候还会谴责自己。”
杜悯被戳中心事,他沉默下来。
杜黎提上食盒,他拉开门走出去,离开时替他轻轻关上门。
“走了啊?”邢恕的书童跟杜黎打招呼,“你以后还来给杜学子送饭吗?”
“不送,天冷,菜凉得快。”杜黎想起一件事,他又拐回去,推开门提醒说:“杜悯,你傍晚的时候别忘去收床单、被面和衣裳,今天一天肯定干不了,你记得收回竹棚里晾着,明早再取出来晒。不要偷懒,半干的衣裳被雾气和露水打湿,味道就变了,等于白洗了。”
“晓得了。你等等,我正要出去追你。”杜悯从木箱里拿出一顶圆帽,还有两个木雕,路过书桌又从书桌上拿本书,他把这些东西一并递给杜黎,说:“我前些日子办一堂集会,许博士也去了,散场的时候他给我一本书,让我转交给我二嫂。圆帽和木雕也是那天我路过集市看见的,买给小望舟的,他长这么大,我这个当三叔的也没送过他什么东西,他倒是还知道惦记我。”
“他什么时候惦记你了?他又不会说,你怎么知道?”杜黎不信。
“你别管,你替我给他就行了。”杜悯嫌他啰嗦。
杜黎想了想,他没有接,说:“你买都买了,还是亲手交给他吧,他又听不懂,由我递出去,他只会以为是我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