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今天去瑞光寺添香油钱,想让空慧大师给我们卜一个适合迁坟移土的日子,下山的时候听香客们说孟家纸马店和州府学的许博士联手打造的彩马如天马下凡,似佛教圣物, 我们为一睹为快, 直接追到孟东家家里来了。”李布商说明情况, 他不满道:“我们求你的画作求了五年都没求来,你转手在纸马店下了这么大的本钱。”
许博士笑笑,“孟家纸马店给了我落笔的灵感。”
孟青凑到孟春身边悄悄说句话,孟春点头,他一声不吭地离开。
“彩马呢?我也去看看。”许博士看向孟青。
“老师,您跟我来。”杜悯领路。
两匹彩马放在后院, 许博士穿过屋廊,在看见彩马的那一瞬, 他停下步子。
“怎么?被你自己的画作震惊了?”王布商打趣。
许博士摇头, “我只赋予它们皮肉,形神之功不在我,我得承认, 它们远比我想象中的惊艳。”
孟家人被夸得嘴角高高翘起。
许博士走近,他抬手抚摸绢马额头正中的束腰莲座,一左一右两缕花丝恰到正好地触到马目的眼角,他凑近看马目,马目里似有神采,让他抬手却不敢触碰。
“我也注意到了,这两匹彩马的眼睛像是从活马眼里抠下来塞进去的,离远了看甚至能看到光在眼睛里流动。”王布商看向孟青,问:“黄铜纸马的价配不上这样的眼睛?”
“您说笑了,黄铜纸马用作明器,若葬礼上,纸马的眼睛看着像活眼,守灵的人怕不怕?”孟青问。
“明器不能太真,太真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孟父开口。
“不好意思,冒犯了。”王布商道歉,“能否问一下,这是怎么做出来的?”
“是牛胶。”许博士看出来了,“你们把牛胶一层层凝干,做出琉璃状的眼,跟纸屋上的琉璃瓦是一样的。”
孟青笑着点头,“是这样。”
她对着大毛的驴眼和杜黎的人眼,用牛胶混着生漆和墨汁做出马的瞳孔,再用质地最好的牛胶在瞳孔上凝出眼球,金黄清透的牛胶干透之后色如琥珀,能透光,离远了看,马目就有了神采。
许博士仔仔细细绕着绢马转五圈,他叹服道:“彩绢经过你们裁剪再重新排列,比我画的灵动多了。”
“但没有您的画作,就没有这两匹彩马,甚至在这两匹彩马之后,再也不会出现第三匹这般出彩的绢马。”孟青实事求是地说,“空慧大师的大弟子在看见这两匹彩马后,甚至要打扫山门,在除夕那晚迎莲花彩马回寺。”
许博士开怀地笑了,“杜悯在路上跟我说了。”
“除夕当天的申时,画舫在吴门渡口等着,您若有意,可请亲友上船品鉴您的画作。”孟青邀请。
“会的,我一定会去。当晚画舫上的茶点和茶水我来准备,我会安排人在午时就把茶点和茶水送来。”许博士认真地说。
“行。”孟青见过许博士豪爽的手笔,不去跟他争,“画舫上的茶点和茶水是您的,今晚的饭食是我们的,许博士,王叔,李叔,能否赏脸让我们请你们吃顿晚饭?你们三个都是我们孟家纸马店的大客户。”
王布商和李布商看向许博士,许博士今日高兴,他欣然前往。
杜悯对这种场合很积极,杜黎却不热衷,加上他担心会有人翻墙进来偷彩马,这顿答谢许博士的晚饭他没有去,他带着望舟自己在家做饭吃。
夜深,孟家四口人和杜悯尽兴而归,孟父孟母喝了酒但没喝醉,兴奋地睡不着,两人把儿女都叫出来,让他们帮忙盘账。
“他三叔,你学问好,来帮我们对账。”孟父捎上杜悯。
杜悯毫不客气地坐下。
桌上一共六个账本,除了杜黎和望舟,其他人各拿一本,人手一个算盘。
一柱香后,孟父将五个算盘上的账目归拢到一个算盘上,说:“零碎的不算,今年进账八百八十三贯钱,加上商税和户税,一共支出四百一十贯,盈利四百七十三贯。我扒拉扒拉,跟杜悯有关系的单子有二十二桩,分别是跟陈府丧事有关的生意,以及画舫宴那天,州府学的学子和谢夫子、林夫子他们下的单,这些单子一共盈利一百四十贯,分你二成,我要给你二十八贯。”
杜悯惊愕地站起身,他看向孟青。
“不用看你二嫂,她没跟我们家的人说,是我猜出来的。”孟父示意他不要激动,“她四月初二找我谈话的时候,说跟你有关的生意要分二成盈利给她,不难猜是给你的。”
“你把心揣肚子里,我们不会害你,害你对我们又没有好处。”孟母开口,“再说了,你跟我们相处这么久还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
杜悯又坐下。
“你猜到了就猜到了,说出来做什么?”孟青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喝晕了,喝酒误事。”孟父也想打嘴,话一秃噜就出来了。
孟母拍孟父一掌,说:“我回屋拿钱。”
既然说开了,大家也不用藏着掖着了,孟父孟母不仅当场给杜悯拿二十八贯钱,还给孟青和孟春各拿一百贯。
“拿多了,只用给我九十二贯五百文。”孟青数七贯铜板丢回箱子里,说:“我占你们五百文的便宜,收九十三贯。”
“给你们凑个整,我跟你爹留二百四十五贯,足够了,一年挣够十年的。”孟母强硬地又拿七贯给她,“不要再给我了,再还回来我要生气了。”
孟青无奈,“亲兄弟明算账,你做事不地道。”
孟母指指她和孟春,“你俩是亲姐弟,你俩明算账就行了。”
看着人家家里父母子女相处的方式,默默旁观的兄弟俩都觉得虚幻,这一幕要是搁在杜家,为五百文能打起来。
钱财分好,孟父给杜黎拿五贯,“凑个整,二百四十贯这个数好记。不要推辞,爹娘今年发财了,提前给你发五贯的压岁钱,不要嫌少。”
杜黎失笑,“五贯是什么小钱?我还嫌少。”
孟父见他没有拒绝,他松一口气,说:“好了,各抱着各的钱回屋睡觉,忙了一整年,除夕那天还要忙,明天休息一天,好好睡一觉,不用早起做早饭,谁饿醒了谁出去买,现在除了望舟,我们手里都不缺钱。”
“我是困了。”孟母率先起身回屋。
孟父让儿子和女婿帮他把两个钱箱子搬回卧房,这下堆满铜钱的钱桌上只剩杜悯和抱着望舟的孟青。
杜悯心情震荡,他一时受激,从自己的钱堆里分出一半推给孟青,“这二十二单生意,除了陈府葬礼上谢夫子和林夫子还有崇文书院其他夫子们买的花圈、纸人之外,余下的生意都由你经手,这笔钱已经归在你给我算的五十贯内,我再收就收重了,还你一半。”
孟青似笑非笑,“该全部给我才对,这一百四十贯的盈利都经我的手,钱落在我和孟春的口袋里,我爹娘没拿到一文钱。这笔分利不存在,得还给我爹娘。”
杜悯不肯,“我好不容易大方一回,你别把我好不容易萌发的良心斩草除根了。”
孟青摇头,“你啊你啊,正直跟你无缘了。”
杜悯贪下十四贯钱,他高兴地回屋睡觉。
孟青等杜黎过来,她让他把钱串子搬回屋,并分出五十贯放进属于杜悯的钱箱里。
“给他送去,我小弟不会动他的钱箱,钱箱放他屋里也不会有事。”孟青说。
杜黎抱起钱箱去敲孟春屋里的门,“杜悯,你二嫂让我给你送个木箱装铜钱。”
杜悯来开门,他伸手接过木箱,下一瞬察觉到不对劲。
“你自己保存,年后都给转移走。”杜黎帮他搬进去,走时交代一句。
杜悯蹲在钱箱旁边挠头,这么多钱,他又没个自己的家,能往哪儿转?
杜黎回到他和孟青的卧房,孟青已经躺进被窝里了,他跟着脱衣躺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我现在耳边好像还有铜板的哗啦声,好多钱啊!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的钱。老三那个小人,他屁事都没做,加上以前给他的,这大半年,他林林总总白得一百贯钱。”
“没有一百贯,他刚刚又给我十四贯。”孟青说。
“那也不少了。”杜黎心疼得捶床。
“他该得的,不是白得,没有他替我们打开上层市场,黄铜纸马和纸屋这些贵重明器,哪有人买单。”孟青笑,“睡吧睡吧,别小心眼了,你家老三是真正靠智慧和笔杆子赚的钱。”
杜黎爬起来揉搓望舟一把,“儿子,以后你也要靠笔杆子赚钱。”
“把他搓醒了我跟你没完。”孟青踹他一下,“老实点。”
杜黎人是老实了,心却平静不下来,他闭着眼努力地想睡,然而一直等到公鸡打鸣才有睡意。
这天上午,孟家的大门就没开过,直到午后,睡饱的人才陆陆续续出门觅食。
而杜黎则是在离天黑还剩一个半时辰的时候才清醒过来,家里只剩孟青和望舟了。
“其他人呢?”杜黎拿起桌上的冷米糕吃。
“爹娘去灯笼行挑灯笼了,打算买一批好看的灯笼挂在画舫上。我小弟跟你小弟都去了,你小弟说他眼光好,要帮忙挑。”
“好好说话。”杜黎觉得杜悯完全不能跟孟春搁在一起相提并论。
孟青耸肩。
直到天黑,孟父孟母和孟春、杜悯才回来。
“灯笼呢?”孟青问。
“已经送去船行挂上了,也一个个点亮看了看,还不错。”孟母回答,“你们吃饭了?”
“吃了,你们吃了?我们没做饭,在外面吃的,家里没有剩饭。”孟青说。
“我们也吃了,洗洗睡觉吧,明天不能睡懒觉了,早点睡。”孟母说。
*
孟父孟母打算把年夜饭搬去画舫上吃,一家人在除夕这天忙活半天张罗出四个锅子。
午时,许博士安排的人准时送来五桌的茶点。
半个时辰后,挂着红灯笼的画舫抵达吴门渡口,孟母张罗着要先把茶点和菜肴端上画舫。
然而一出门,孟母看见门外站着的四大两小,她厌恶地皱起眉头。
“你们怎么来了?”她毫不客气地问。
“亲家母,这不是我两个儿子都被你搂到你家了,我们家不成家的,只能到你这儿来凑凑热闹。呐,我这儿还有一个儿子,也给你送来,他还有一儿一女,也都给你,你替我揽着养着,我跟他们娘正好不操心了。”杜老丁存心恶心她,他笑盈盈道:“你要是嫌我们老两口碍眼,我们吃口热乎饭就走,不会影响你拉拢我的儿子们。”
孟母被气得够呛,“我稀罕你儿子?你杜老丁不是不认杜黎这个儿子了?这哪有两个儿子在我这儿?这话说的不是自己扇自己的嘴巴子?”
说罢,她回身高声喊:“杜悯,你爹娘来了,快出来。”
杜老丁冷眼看她,他抬脚要往屋里走,“亲家母,让我们进屋坐坐。”
“你敢踏进去一步,我马上就去报官说我家进贼了,被偷了一百贯钱。”孟母彻底跟这老不死的撕破脸。
杜老丁打量着她的神色,他退了几步,“行,不对亲家了是吧?”
杜悯一脸慌乱地从后院出来,看见门外的人,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只知道自己的脸色应该很难看很滑稽,因为他在他爹脸上看到了痛快,在他娘脸上看到了嘲讽。
“杜学子,别来无恙啊!”杜老丁扯出一个笑,他后退一步盯着孟家的门楣,嘲讽道:“许博士在家吗?你爹来给他拜个早年,感谢他邀请你来他家过年。”
杜悯说不出话。
孟青和杜黎提着食盒走出来,她跟杜悯说:“三弟,带你爹娘换个地方说话吧,家里东西多,不太方便请他们进去。”
杜悯闭了闭眼,他一马当先走了。
“儿媳妇,见到你公婆不知道喊一声?我们今天就奔着你们孟家人来的,不请我们进去坐坐?”杜老丁笑呵呵地说。
“你都不认你儿子,你们是我哪门子的公婆?”孟青讽笑,她指指杜黎,问:“怎么?你忘了对他说的话?”
“想来我孟家打秋风,我教你一个招,去吴门渡口等着,两个时辰后,画舫上的剩茶剩菜都倒给你们。”孟母不打算再跟杜家两个老不死的客气,闹翻了,她大不了让她女儿和离。
锦书没受过这种侮辱,他拽着他爹娘要走,“我们走,我要回家。”
李红果顺着他的力道离开孟家,巧妹见了忙跟上,杜明看看孟家母女俩,没一个好惹的,他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