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杜家湾渡口下船, 船离开之后,杜大伯开口:“老二,你有没有要说的?”
杜老丁冷眼看他。
“你还不知道反省?你看看好好一个家被你戳成什么样子了, 儿子孙子不认你, 儿媳不回来, 这在十里八乡都是个笑话。有出息的被你得罪,没出息的被你赶走, 你哪儿还像个爹。”杜大伯直接当着小辈们的面训斥,“老话说娶个无德的媳妇害三代,我们这一支出了你这个坏种,害得何止是三代。”
杜老丁气得呕血,他好欺负是吧?一个个是人不是人都来训斥他。
“你还要作到什么时候?作到家破人亡,孩子们都跟你离心了才舒坦?”杜大伯看他又板着一张死人脸, 他恨不得扇死他。
“对, 我舒坦就好了。”杜老丁挑衅, 他昂起头,高声说:“不让我痛快,谁都别给我痛快。”
“你个贱东西。”杜大伯险些气晕,他捡起一根棍要打他。
杜老丁睨他一眼,背着手快步走了。
“你怎么不死了啊!害人的东西。”杜大伯破口大骂,“你给我收敛点, 杜悯要是因为你出什么岔子,我活埋了你。”
“爹爹爹——”杜大伯的大儿子赶忙打岔, “你喝醉了?说什么胡话。大明, 你大伯喝糊涂了,别把他的话当回事。”
杜大伯的大儿子担心杜明会生气,但杜明压根没反应, 被点名了才点点头,跟他爹一个样,像个鳖一样一声不吭地走了。
杜三婶摇摇头,“你们杜家祖坟就冒了这一股青烟,眼瞅着还冒歪了,冒到孟家祖坟上去了。”
杜大伯哪能没察觉,杜悯今天在孟家完全一副主人家的姿态在款待招呼他们,他不仅对他爹娘兄嫂冷淡,对他们这些族亲也不热情。
“那个死犟种不悔改,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杜大伯长叹一声,“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他还是那个死德行,没法子啊。”
这种事外人使不上劲,两家人议论过后也就罢了,还是眼前的事当紧,两家人回去换上旧衣裳下田干活儿。
跟这两家人不同,杜老丁一家回去了都躺着了,肉吃了酒喝了,祖孙三代昏昏然倒在床上睡到天黑,两头牛饿得撞破牛棚的门跑了。
“老丁,大明娘?没人在家?杜明!锦书娘?”
李红果睡梦中听到声,她睁眼一看,屋里是黑的。
“谁啊?”她还没反应过来,“大半夜喊什么?出什么事了?”
“大半夜?鬼的大半夜,你家的牛跑了,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两头牛还在往西走,都快到王家洼了,你们再不去追就找不到了。”
李红果吓得赶忙起身,杜明也赶紧下床,两个人慌慌张张,屋里又没光,两人绊在一起,咚的一声一起摔下床。
“我的脚!”李红果大叫,“我的脚断了!”
“哪只脚?你别动。”杜明顾不上撞疼的脸,他把李红果抱起来放床上。
“老大,快出来,牛跑了。”杜母来催。
杜明火大,“催催催,催命啊!牛跑了你不知道去找?”
杜母吓了一跳,“你要死啊?牛跑了你还睡得着?”
“谁跟你说我还在睡?”杜明搓一把脸,“他娘的,烦死了,什么事都压在我身上,有本事你去找老二老三,只会使唤我们。”
杜老丁路过,他自言自语说:“这也是个该死的。”
杜母见杜老丁走了,她忙跟上去。
杜明敲打火石一直打不出火星,他气得砸了打火石,“你带孩子在家里等着,我去找牛,找回来老子打死它们。”
杜明风风火火地跑了,李红果忍着疼坐在床上,她想着这乱糟糟的一摊,气不打一处来。
“该死的老东西,怎么不都死了。”她破口大骂,“没用的老东西,千算万算算了一场空,丢人的玩意儿,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死了还有点用。”
“爷?”锦书恐惧地叫一声。
李红果被这一声险些吓破胆子,她紧张地听外面的动静,听见灶房的门开了,随即有脚步声走出院子。
“锦书?”她试探着喊一声。
“娘,是我。”锦书牵着巧妹摸黑走进来,“娘,刚刚我爷回来了,他去灶房拿了东西又走了。”
“他听到我的话了?”李红果不带希望地问。
“嗯。”锦书点头。
李红果陷入恐慌,她责怪道:“你们两个哑巴了?怎么不提醒我?”
锦书和巧妹不敢吭声。
李红果也不说话了,她琢磨好一会儿,又平静下来,“算了算了,听到也算了,听到也白听,他如今这个样子还能奈我何,我回娘家住一阵子他还得求我回来。你俩到床上来睡觉,今晚睡这儿,你们爹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
锦书和巧妹不敢说饿,兄妹俩爬到床上钻进被窝继续睡。
这一夜,杜明和他爹娘都没回来,李红果睡睡醒醒,直到天亮了还不见人,她只得扶着墙跳出去,出了门一看,右脚的脚踝肿得跟膝盖一般粗,还青紫青紫的。
一直到晌午,杜明跟他爹娘才牵着两头牛回来,他们找了一夜,在天亮的时候才找到牛,又走了半天才走回来,早已又累又饿,但回到家等他们的是冷锅冷灶。
“你个懒婆娘,你坐在家里连饭都不做?”杜母气得脱鞋朝李红果打去,“我叫你懒叫你懒,我打死你……”
李红果躲不了,她抱着头喊:“我的脚断了,我动不了。 ”
“奶,别打了,我娘的脚断了。”巧妹大哭。
“行了行了。”杜明去拉架,“我昨晚不是说了,她崴到脚了。”
“脚崴了又不是身子瘫了,她能从屋里出来就不能再走一截去灶房坐着烧火?”杜母又狠狠给她一鞋底,“懒得浑身爬蛆。”
死老婆子!等你瘫了有你好受的,李红果咬牙切齿地搁心里咒骂。
杜老丁一言不发,等杜母气出了,他开口说:“先煮几碗蛋花汤填填肚子。”
李红果一听到他的声音就心虚,她不敢抬头,但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找她的麻烦。
“脚怎么样了?”杜明问。
李红果提起裤腿给他看,“不知道是断了还是崴了,你吃过饭送我去看大夫。”
杜明上手捏两下,李红果疼得大叫。
“是得看大夫,都捏不到骨头了。”杜明叹气,“爹,我下午送锦书娘去看大夫。”
杜老丁“嗯”一声,“去城里还是去平望镇?”
“去城里今晚赶不回来,还是去平望镇吧。”杜明说。
“请十个帮工回来,抓紧把七十亩早稻都种下去。”杜老丁说。
杜明跟李红果对视一眼,还没等他们撂手不干,老家伙就想通了?
“好。”杜明乐得轻松。
“锦书呢?”他问。
“早上跟他几个堂哥一起坐船去蒙学了。”李红果回答,她摸摸巧妹的头,说:“你下午也跟我一起去平望镇。”
她担心老东西会把气发在巧妹头上。
杜母从灶房端两碗鸡蛋汤出来,她递老头子一碗,二人坐在台阶上沉默地吸溜汤。
杜明自己去盛饭,问:“你俩吃没吃饭?”
巧妹点头,“我去大奶奶家吃的饭,还给我娘端了一碗回来。”
“以后不准再去她家。”杜母开口,她瞪李红果一眼,“你是聋了?你爹昨天挨了多少骂你没听见。”
“吃饭。”杜老丁不想再提。
巧妹低头玩自己的头发,等杜明放下碗筷出来,她一溜烟先跑出去。
杜明去找杜老丁要钱,杜老丁当没听见。
“爹,给我钱,我要带锦书娘去看脚。”杜明再一次重复。
“我该给钱吗?”杜老丁看向李红果。
“杜明,拿我们的钱。”李红果开口。
杜明剜老东西一眼,他回自己睡的屋拿半吊钱,气冲冲地背起李红果走了。
天黑,杜明又背着李红果回来,“大夫说锦书娘的脚骨折了,要养半年才能干活儿。”
“半年?”杜母笑了,“干脆躺床上躺一辈子好了。”
“我要是躺床上躺一辈子,你老得不能动了谁伺候你?”李红果讽笑,“我躺一辈子还有我女儿和儿媳妇照顾我,你除了我可就没人肯照顾你了。”
杜母一下子就哑巴了,偏偏她还没底气反驳,一时气得手打哆嗦。
“半年就半年,养伤要紧,家里也不是少了她就不开火了。”杜老丁气定神闲地开口,“帮工问了?”
“我找牙行的牙人问了,五十文的辛苦费,后天他给我们送十个人来。”杜明说。
杜老丁点头,之后便不再过问。
杜明浑身不得劲,这老头子昨天从城里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他在路上还琢磨着回来之后要如何逼问出老三的秘密,偏偏老东西不出招,这让他一胸腔的气发不出来。
“爹,娘,老三……”
“不要提他。”杜老丁打断他的话,“以后在这个家不要提他,想提滚出去提。”
杜明不吭声了,他看李红果一眼,只得暂时搁置这桩心事。
春往秋来,水田里的稻苗青了黄,黄了又青,蚕籽孵化,又结为茧化为丝织为绢,时间在乡野的田间屋后飞快流逝。杜家在这半年陷入诡异的平静,城里的人不回来,乡下的人也不去找。
这天,收粮税的差役进村,杜老丁从他们口中听到乡试一词,他浑身一震,心里憋着的那口气震荡起来。
隔天,杜老丁孤身一人进城,他去了茶寮,打算在茶寮打听一下跟乡试有关的事,巧的是看见杜悯兴冲冲地从桥上过来,看他去的方向就是孟家。
孟家的大门从里面拴着,杜悯透过门缝往里看,他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在追着鹅转圈。
“杜望舟!不准再追鹅,鹅要被你烦得不下蛋了。”杜黎被鹅的叫声吵得头疼,他出来阻止。
“爹,娘——”望舟伸出两根手指指门。
“你娘再过一会儿就回来了,你来跟我一起烧火做饭。”杜黎拍拍他身上的灰,突然听到门响。
“娘!”望舟大喜,他拖着不稳的步子跑起来。
杜黎被他吓得心都吊起来了,他快跑几步一把抓住这个还走不稳就急着跑的小东西,“摔倒了有你哭的。”
杜黎取下门栓拉开门,入眼是杜悯的脸。
“呦,是你来了?进来。”
“就你们父子俩在家?”杜悯揪一下望舟的胖脸,“望舟是不是瘦了点?”
“是有点,这两个月他只要醒着就要自己走,鹅都被他撵瘦了,他能不瘦?”杜黎把门又从里面拴上,看见杜悯疑惑的眼神,他朝望舟屁股上拍一巴掌,说:“一个没注意他就能跑出去,上个月我晾个衣裳的功夫,他就走出去了,胆子肥得很,也不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