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他一直一副运筹帷幄的智者风范,好似一切都是早有谋算,但没人能知道在停笔的那几秒里,他心里的挣扎犹豫。
这犹豫不在于事情有多难办,而是在那短暂的几秒里,他竟然在考虑萧燕回的心情。
为何改了主意呢?
秦霁给卫飒的答案是要让一切更加顺理成章,而他给自己的答案是,他不想因为一时的方便而给未来埋下祸端。
今日若让萧二得到这个国子监的举荐名额,以当前来说自然是对自己有利的。
“你实在应该感谢我忽然长出了点良心。”娶了笔在纸上画下一只圆滚滚却眼神狡黠的燕子,秦霁冷笑。
明明当日商议的好好的,结果乘着自己“出门经商”,她萧燕回倒好,巴巴的就来参加这相亲大会了,不但来参加了,还颇有兴致的相看起来。
“这回若我有心要整治整治你,你就等着哭吧。”纸上胖乎乎的燕子豆豆眼旁边被画上了几滴泪。
若他今日真给了萧二这个国子监的名额,那萧燕回别说如此悠闲的,出尔反尔的,首鼠两端的相看别人了,她怕是再没有任何一点推脱和犹豫的余地,这婚不换也得换。
因为萧家目前能用得上这个名额的人,是长子萧鹤游。但他是大房的儿子,萧鹊仙为何要把自己得到的好处平白给大房?
不但大房要给二房开出足够的筹码,萧鹊仙自然也是会提出条件的,而她不正有一桩心心念念却一直没能达成的心愿吗!
若萧鹊仙以一个国子监入学名额作为筹码,不管是之前明牌支持萧燕回的母亲,还是作为她背后隐形靠山的哥哥,难道能够不动心?
作为萧家大家长的萧福衍,别看此前能勉强在女儿间端水,可若这利益冲突变成长子和女儿,那萧燕回自己同意不同意就变得不重要了。
退一万步来说,他秦霁怎么的也算良配,萧家全家逼着萧燕回按照萧二的心意行事时,可能都不会有多少愧疚之情。
可若真如此,萧燕回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自己面临的是众叛亲离。就算她此时穿越还不久,但秦霁也能够看出来,她和她那母亲还是培养出了一些母女之情。
理智来说,借此斩断她和萧家还不甚强壮的羁绊,然后用着两人都是穿越者的特殊联结,还有以后的婚姻关系,秦霁有把握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人全然掌控在自己手里。
但是......问题就出在这个但是上。
萧燕回虽然算不上顶顶聪明,却也不是蠢货,这回要真如此算计了她,那诚郡王的身份就要在她那边瞒一辈子了。
但凡以后被她知道秦霁和诚郡王是同一个人,她必然就会知道今日这个国子监名额下,到底隐藏着怎么样的污浊陷阱,届时他们之间的合作和信任将会彻底崩盘。
“不值当。”这是秦霁权衡全局后得出的结论。
如今的萧燕回虽然还在犹豫,但这犹豫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秦霁自信她没有除了自己外更好的选择。至于加强她的信任感,以那姑娘的心机,自己婚后略花点心思便足以应对,不需要用激进手法。
毕竟自己当日留她一命,最重要的理由就是萧燕回心里还保留的那些道德底线,是那份属于现代人的气质,这让秦霁觉得熟悉和安全。
可人心不可测,万一玩脱了把萧燕回变成如自己这样的人,那自己留着她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所以,保留她的清澈愚蠢还是很有必要的。”秦霁又给自己找到了一条不能贸然伤害萧燕回的理由。
无论怎么分析,他都觉得这些理由非常的合理,但可能连秦霁本人都忽略了,这些理由全是在他下了决定之后找补的。
并且,最重要的是,以前他做什么事,可不会如此无聊的反复找理由。
......
另一边,采用公推魁首的方式,第一名果然不是萧鹊仙,众位才子们甚至都没把她放上前三甲。
前三分别是的郑叙,陈璜还有梁昭,郑叙是郡丞家的郎君,陈璜是江左名门陈家人,也是有名的大才子,梁昭正是萧鹊仙心心念念的梁二郎。
说来也巧,萧鹊仙的诗被众人交口称赞,具都说这诗词在姑娘们中堪为头名状元,放眼全场也只比“三甲”才子稍逊而已,可列为第四。
看着自己些的那张诗和梁二郎君的并排放在一起,萧鹊仙脸上依然是矜持谦逊的笑容,心里却很有几分得意和甜蜜,自然也完全没觉得这第四名有什么辱没的。
“萧家姐姐,你有如此才华往日竟还那般低调,这才真是内秀的淑女呢,姐姐除了写诗还擅长什么?以后我们有诗会读书会姐姐可一定要赏光参加。”
说话的少女也是十四五的年纪,本是略显娇媚的杏眼桃腮却是生在她一张可爱圆脸上,这脸型和五官一结合倒让七分可爱中更加入三分灵气,这是一个能让人一眼就喜欢上的姑娘。
她叫郑玉祺,正是魁首郑叙的妹妹。她今日写的那诗虽算不得极好,却也可称为上品。
这姑娘看起来在诗文一道上颇为痴迷,原本和萧家姑娘们的全然是陌生人的,可在读了萧鹊仙的诗后就不但主动来打招呼,还眼神晶晶亮的发起了后续邀请。
邀请完又继续夸:“姐姐那诗寥寥几字却如此应景,这功底实在是让人佩服”。
“我那只是偶有所得,一时灵感而已,当不得如此夸赞的。”萧鹊仙脸上谦逊的笑容开始有一些僵了,眼神游动间就见萧燕回站在一朵花前似笑非笑。
“对了,作为是我妹妹萧燕回,她往日也爱读诗的。”萧鹊仙连忙引着郑玉祺倒了萧燕回身前,又给她们互相介绍,完全是一副好姐姐模样。
郑玉祺一双眼含这高兴看向萧燕回,还当又会有一个诗词知己呢。
“我的水平也就只是读读而已,远不及二姐的。刚才说要写诗我都脑子一片空白,一字未动呢!”萧燕回可不敢接郑玉祺这热情眼神。
而郑玉祺听到萧燕回提起自己刚才一字未写,对她的兴趣也瞬间降下去了。闲聊几句后就又要带着萧鹊仙去见平日里诗社的姐妹。
看着被郑玉祺拉走,身体姿态却写满其实我不想去的萧鹊仙,萧燕回低头偷笑。
“哈哈哈,还好她机智没做这个文抄公,不然此时心里为难的要死,却还要继续装的人就变成自己了。
没错,萧燕回不但已经看出来那诗不是萧鹊仙的,还知道她是哪里抄来的。
这首诗她虽然不能全部背下来,但脑子里却有些印象,好像在哪本诗词合集里读到过。
“秦霁啊秦霁,还好你这次出门经商去了,不然在这赏花宴上一个不凑巧,你和萧鹊仙写出一模一样的诗来,看你们怎么解释。”萧燕回脑补了一番那场景,就忍不住想笑。
这诗十有八九是秦霁上辈子盗用的,结果这辈子他还未写出来,就又被萧鹊仙盗用了。
“噗嗤!”越想越好笑,这混乱的文抄关系。
这人一边傻乐一边带着丫鬟偷偷的退出了人群聚集地。
刚才众人沉迷诗词的时候,她和一个同样没参加诗文盛会的姑娘聊了几句,那位沈姑娘说园子东边花圃的绣球花开的才是真正的好,大片大片的姹紫嫣红。
既然来了,萧燕回便打算去看看。
而在另一个方向,萧鹊仙同样往园子的东边走,因为她看到露了匆匆露了一面又离开的梁二郎,刚才是往东边去了。
-----------------------
作者有话说:秦霁:疯狂给自己找理由
萧燕回:继续没心没肺吃瓜看戏,真快乐
第35章
“你说殿定的魁首另有他人?”安平公公原本正把玩着一个雕工精美的鬼工球, 听到干儿子安忠的话,手上一个用力,那鬼工球第一层的亭台楼阁上, 瞬间出现了几道无可弥补的长长开裂。
“呲, 晦气。”安平把那残破的鬼工球往桌边一放,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这可是出宫之前王贵妃赏赐的, 竟就这么坏了。
“都是儿子的不是。”安忠直接跪倒安平脚边轻轻的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是儿子没说清楚,那魁首不是殿下定的, 是让那些人自己推的,最后选的是郡丞郑家的长子。”
“那也没差。你说这位殿下是怎么想的, 之前在杂家面前一副一定要把那女人捧上王妃之位的样子,怎么一个时辰不到就改了主意?”安平觉得自己有些看不懂了。
“爹,儿子听到点消息,但不知真假。”安忠偷看了一眼安平的脸色,话说的小心翼翼。
“你在爹面前装什么鹌鹑, 有话就说。”安平顺手拍了下跪在脚边人的头一下稍做警告。
安平知道若真的是毫无依据的消息, 安忠就不会开这个口。
“听说那位和殿下定亲的萧姑娘一心的不想嫁,殿下想娶的也不是那位。”安忠眼睛滴溜溜的转,神情中带着点猥琐。
“什么意思?”听到这话安平马上坐直了身子,显然非常有兴致听听具体的。
“说来也是凑巧, 那日王苏两位郎君出游,爹不是让咱们也跟出去逛逛嘛。”说是逛逛, 其实就是跟着监视, 这也是他们一路的职责之一, 反正只要不闹到明面上大家也是心照不宣。
“说重点!”安平实在厌烦他这说话做事总没个重点,喜欢东拉西扯的习惯。
“是是是,说来也是巧, 那日儿子不小心看到殿下了,殿下不但英雄救美,还和人同处一室,儿子觉得有些蹊跷就远远的多看了几眼,他们看起来还相谈甚欢。”
见安平瞪眼了,安忠连忙接着说:“那人是萧家三姑娘,就是今日做诗的萧二姑娘的隔房妹妹,儿子后面让人去查了查,却查出那萧二姑娘几个月前忽然一心想要让三姑娘替嫁。
那时候三姑娘不愿意,殿下早已经知晓一切却非但没有表态只当一切不知。
更蹊跷的是,殿下的人前些日子往衙门扭送了一个在伏虎山劫道的小贼,那日萧家姑娘也正巧在伏虎山礼佛,之后就是儿子目睹的那场了,又是惊马又是救人的。
听说之后三姑娘那头态度就有些变了,软和了很多,已经有了换亲的意向。”
“等等等,你说的我都糊涂了。”安平感觉自己脑子有些被绕晕了,缓了缓才理清楚了一些。
“你的意思是殿下却对那位三姑娘心心念念,为了娶到人家不但暗中动了手脚让二姑娘主动退婚,还特意设计了英雄救美去接近人家,并且不止一次?”
“倒没证据显示是设计的。”安忠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神却写着没错,就是干爹你想的那样!
不然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多巧合?
秦霁怕是怎么都想不到他扫尾干净的行事作风,让这些有心去查探的人凭着结果往前推,却把事情完全推错了方向。
结果得出的结论竟是他和萧燕回的两次会面,都是他别有用心机安排的英雄救美戏码,不过倒也算是错有错着。
“难道真动心了?”除了这个理由,安平觉得自己实在无法理解诚郡王的行为。
“必然是,殿下肯定是真动心了。原本一心想着抬人家的身份,可看到干爹您带来的这份贵女资料,这上头一家家的虽然不是最顶级的,可也不是什么简单人家,殿下自然会担心真的举荐人家哥哥去了国子监,若哪家出手做点什么......诚郡王对那些手段可是再了解不过的,他自然就临时改了主意。”
安忠一副狗头军师已经看穿所有真相的模样,分析竟然很是有理有据。
“不能吧?但细想想却好像是有几分道理”。安平喃喃自语。
他原本以为诚郡王不过是装出个深情模样,其实是推个女人出来当挡箭牌,一面继续在圣上那里博同情,一面还能用王妃之位待价而沽。
毕竟之后要和那商户女成亲的是秦霁这个身份,这完全不妨碍诚郡王以后反悔。
说到底安平不信诚郡王这些年的经历能养成如今的心性,也不信他所求的就是富贵安稳娇妻在怀的日子。
若真的只求安稳富贵,他一个郡王爷什么地方不好来钱,巧立名目加点税,隐些田地人口,甚至暗中扩大江左矿山的开采,这些全都是贵人们惯常的法子,哪样都能大笔揽财。
而以他们的身份,只要不做熬天怒人怨的地步,哪个地方官员都不会不知趣跳出来指摘的。
偏诚郡王过去那些年当郡王府不存在一样,一心用着母家的身份,但手里却又是夏冰烈酒一样一样好东西的出来,前年甚至弄出来了雪花盐。
那冰和酒如今连宫里都要等着他供应,那盐更是关乎天下民生顶顶要紧的东西。一面手里握着这样的东西,一面却说自己只求富贵安稳。
这话能信?
可无论别人信不信,精明了一辈子的圣上却是信了六分。若非如此,也不会让自己跑这趟江左,而若是自己此次回去回禀诚郡王非要娶一个商户女,还为了她小心翼翼的盘算未来。
圣上面上必然是要发怒要申饬的,但心里没准却还要更添一分信任。
许还要感叹他为人赤诚,情之所至便一门心思的用心,有他当年之风。这话是几年前诚郡王为了母家在信中顶撞圣上时,他私下感慨的原话。
安平忽感后背一寒不由的抖了一下,他忽然就有几分懂了:有些事情无论真假,只要圣上信了,那便是真的。
说来诚郡王到底是和别个是有些不同的,谁让他也是代表了陛下当年的真心呢——即便那真心在当时轻如鸿毛。
......
安平不由的遥想当年,那时候谁都觉得那个外头带回来的商家女不过一个玩物而已,就算是生了儿子,她也没有做贵人的命。可到人疯了傻了,孩子离心了,随着年岁渐长圣上却又怀念起了曾经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