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音是姑母絮絮叨叨说起自己去年游湖的趣事。
当然,去年的她自然也是没有出过这个院子的,她口中的去年,大概是记忆里桃花盛开青春年少,还未遇到那个人的某一年吧。
但这份虚假的和谐并未持续多久。
“对了,我该给你见面礼的。”姑母忽然想到这事,便轻盈的起身,几步走到的妆台。
“姑娘,我帮你拿。”那嬷嬷急匆匆的跨步上前但到底慢了一步。
看到两人这番动作,萧燕回几乎已经能预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果然,当姑母的视线落在铜镜中的自己身上时,不知想到了什么,她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她猛地回头死死盯着萧燕回,眼神变得怨毒而尖锐:“你是李晦的新妇,他为什么不来?李晦为什么不来?”
几乎没有过渡的,刚才属于少女娇憨甜美的神情在她脸上完全褪去,此时已经是满脸癫狂:“他们都一样,都不来见我......打死你,打死你个没用的东西,都怪你胎里带晦,都是你让他走了......”
噼里啪啦的妆台的东西被推倒一地,那嬷嬷动作熟练的避了开来,然后就又一次的化作了影子,就那么安静的看着,看着女人一边怒骂发泄一边从妆台砸到茶台,砸完茶台又去扯屋里的挂毯纱幔。
就算萧燕回已经有些心里准备了,她依然有些惊住。
“他又去了那个贱人那里是不是,为什么要辜负我?为什么把我丢在这个冷冰冰的地方,不闻不问……我算什么?我到底算什么?”
她开始用力撕扯绣架上那幅快要完成的鸳鸯戏水图,又因为到底力量不够而只堪堪将丝线扯得乱七八糟,此时她的控诉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充满恨意的呜咽呓语,身体因激动和失力而微微发抖。
萧燕回也一直静静站在一旁,并无任何举措,那嬷嬷显然是长年在她身边伺候的,此时学她的反应应该才是最正确的。
终于,疯狂发泄的人像是终于耗尽了力气,她把自己缩在墙角,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茫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怯懦和恐惧。
她蜷缩起来,抱着自己的手臂小声啜泣:“为什么不来见我,你不是说会一直爱我的吗?”
忽然,她又猛地抬起头,目光再次聚焦在萧燕回身上,这一次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审视和恶意的嘲讽:“你又是他在哪里勾搭的,呵呵……呵呵呵……你也会一样的……等他厌弃了你,你就会像我一样……烂死在这里。”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诅咒般的快意。
......
房外廊下,终于等人疯完了,累睡了,两人才无声无息的走了出来。
“姑娘原本这些天都......挺好的,昨天也是听说你们过几个月就要去京城了,才想着怎么的都要见大奶奶你一面,谁成想今日......”嬷嬷生硬的解释。
谁成想今日连一点清醒的时候都没有,一傻一疯两种状态萧燕回倒是都见识了。她本该同情她的,但从那混乱的只言片语里得到的讯息,却又让萧燕回生不出多少同情心。
最终她也只能长叹一声:“等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拜见。”
看着萧燕回转身离去,嬷嬷冷冷的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转身回了房里。
里头有声音隐约传来:“姑娘,先服一丸药再睡,等明日你便好了。”
第76章
夜深人静, 沉渊楼里依旧亮着温暖的烛光。秦霁在翻看几封信件,而萧燕回坐在妆台前有一下没有他的梳着一头长发,两人都没有说话, 室内一片安宁静谧的气氛。
萧燕回的视线停在妆台的铜镜上, 但心思却飘回了今日去见秦霁母亲的时候。
白日里在那后院落所见的一幕幕,尤其是秦母那剧烈起伏转换的情绪, 那双天真娇憨和疯狂怨毒交织的眼睛,还有她冰一般的手心温度一直在她脑中反复盘旋。
今日进了那处院子, 她就一种哪哪都不对劲的感觉,但真要去寻, 却又寻不出具体有哪里不对。
不过和秦母的几句交谈,倒是让她认出来了,前些天那个拿石头砸自己,又唱着童谣跑开的女子就是秦母。
萧燕回没有遇到过她正常的时候,但是从今日见到的两种状态判断。性格比较好, 天真娇憨的应该是她未出阁时候, 作为秦家姑娘时候的模样,但那个状态的她显然记忆也是交杂不轻的,不然他不会认秦霁为自己的侄儿。
至于癫狂的状态,应该就是当年被抛弃, 被困冷宫时候的秦娘娘。
这种状态的她似乎是无法分清楚自己的儿子和丈夫。从嬷嬷静静等待的反应看,癫狂的秦娘娘其实杀伤力也有限, 当时妆台上有尖锐的钗环, 绣架那边甚至有剪刀, 但她只是推,砸,撕扯, 并不会拿起利器伤人伤己,只疯一场闹累了就会自己睡了。
看上去还是保有几分最底线理智的,她所有的攻击性,似乎只针对幼年的秦霁。
秦霁看完所有信件,抬头便是她凝眉沉思的模样。走到她身边坐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在想姑母的事?”
萧燕回抬起头,烛光在她眸子里跳跃,她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秦霁,姑母......母亲既然提出要见我,想来她是确定自己的状态还可以,至少她应该觉得自己是能和我顺畅交流,才会想要见见我,对不对?”
“你的意思是?”听懂了萧燕回的言外之意,秦霁视线投向后院方向,眼里冷光闪过。
“你今日等在月洞门外,应该也听到了一些,今日母亲完全就没有清醒的时候,甚至可以说她今日犯病犯的比平常都更加严重,这不奇怪吗?”
一个儿媳妇进门一年多都没有试图见面的人,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安排了见面,结果选的日子却是自己状态最不好最不清醒的时候,这怎么想都有一些说不通。
萧燕回不觉得这只是巧合或是自己多疑,反倒是在见面前,有某些人或者某些东西特意的刺激过她,就是要她不能维持清醒的交流更说的通些。
秦霁眸光一暗语气沉凝:“她这些年一直时好时坏,我因为这张脸......几乎不出现在她面前,但无论是我还是舅舅都会让人盯着些后院,从未发现什么不妥。”
“我知道,只看那院子就知道母亲是得到了精心照料的”萧燕回轻轻颔首,但却又话锋一微:“母亲身边那位一直伺候的周嬷嬷,母亲似乎十分依赖她?”
秦霁点头:“嗯,她是姑母从闺中时就带在身边的老人了,陪伴了她很长时间,历经所有变故,一直不离不弃,几乎就是看着她长大的,这些年她一直精心看顾,从来都贴身陪伴。”
话越说越轻,越说话里的危险气息越浓。
“如果当年母亲是在后宫受到刺激以至于癫狂,那么她随着你回到江左,离开那个环境都那么多年了,刺激源也离的远远的在皇城里,怎么就一直不见好?就算不是彻底好,她的状态有改善吗?”萧燕回轻声问。
“反反复复,周而复始。”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秦霁的语气已经冷的掉冰渣了。
语毕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能听到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至极。
他从未怀疑过周嬷嬷,从小到大在他认知里,周嬷嬷是一直陪在那人身边的人,实在算的上是她难得的依靠和温暖。
在江左的这些年他的确和两人的接触都很少,但要是翻更久远的记忆,以前许多被忽略的细节猛地窜入脑海。
那女人也不是一开始就在李晦身上发泄怨恨的,但周嬷嬷似乎总是会说,小皇子那般像皇上,皇上怎么就不来看看他呢?
二皇子极得皇上看中,连带着淑妃娘娘都更受陛下宠爱了。
这宫里,到底是母凭子贵,若咱们小皇子更受宠些没准陛下就会来了。
......为诸如此类的劝说不胜枚举。
但当年的秦霁是一点没察觉出这些话里有什么不对的,周嬷嬷经常在她耳边提起那些被抛弃在江左的日子,提起那些尖锐如刀的风言风语,但因为她同情悲悯的神情,也没人察觉其中不对。
但此时回想,是不是就是这些被反复提起的旧日创伤,在常年累月潜移默化地在她本就脆弱的神经上反复切割、撒盐,不断折磨她,若再辅以药物的话......
当年年幼且傻的自己不懂也无法察觉。但若是如今,让一个人慢慢的自然的疯掉,其实是很容易的。
这个念头让秦霁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我会去查的。”他攥紧了拳,连指节都泛起了白,但此时的他其实是真的不希望周嬷嬷是有异心之人,不然这二十几年的“忠心”,何其歹毒!
萧燕回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绷的拳头上:“我也只是猜测,并无实证,或许……是我多心了。”
秦霁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大:“不,这种事没有多心一说,而且仔细想想事情确实有些蹊跷。
当年在姑母看来,皇帝是一直冷落她的,但其实,那时候恰恰是她在皇帝心里分量最重的时候,姑母看不清不代表那些宫妃也看不清,用软刀子把人逼疯这种事情,是她们能做出来的。”
“无论如何,这疑点必是要查一查的,在去京城之前,不把这件事弄清楚,我也不能安心,若是真的......”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狠厉已说明了一切。
那晚夜谈之后,两人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情,但半个月后,周嬷嬷回家探亲不幸遭遇强盗入室抢劫,全家八口人无一生还,周嬷嬷更是因为奋力抵抗而被折磨致死。因没什么近亲了,还是秦家去给人收的尸。
......
一桩骇人听闻的意外,给周边县城提供个十天半个月的谈资婚后也便淡了,如今最热门的话题是诚郡王要迎郡王妃入王府。
只这么些时间,如今不但整个江左城,就是隔壁几个郡城都已经知道,诚郡王和王妃命格相辅相成,郡王正是因为娶了郡王妃才能迈过生死劫,这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当然,关于一个豪商之女直接一举成郡王妃的传奇故事,也以江左为中心不断往外流传。
有人说此女有惊人美貌,有人说郡王府落魄了,是看上了人家的大笔嫁妆,也有人给他们编造了极其荡气回肠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甚至有大胆的编排出了郡王爷在万岁爷的金銮殿前跪求三天三夜,才求得万岁爷点头同意这门婚事。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但大部分故事的宗旨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顺便在这些故事里,还都塑造了个感性开明,会为了儿子的爱情感动落泪的,有血有肉的万岁爷。
所以这日郡王爷正式把王妃迎接入府,一贯冷清的诚郡王府外的围观群众可说是里三层外三层,这架势简直比他们当初的婚礼都要更热闹几分。
听着马车外的鞭炮声,萧燕回啪的一下,把手里又一本以他们为原型写成的话本子扔在了桌上,她一脸头疼的看着对面的秦霁:“秦霁,就算你要搞舆论这套,你能不能克制点?我们现在都快成茶馆话本子顶流了。”
“还有你看看这些书都把我塑造成啥形象了,虽然说我绝色倾城我是很高兴啦,但是这股子迎风落泪的小白花味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这本,”
萧燕回气鼓鼓的又拿起一本翻开怼到秦霁面前:“这主动给你纳妾的贤惠做派又是怎么回事儿?”
“我告诉你,你要敢有花花肠子,我就敢把你剁成臊子。”
“燕回你这可太冤枉我了,我让人写的只有最开始的四本,还每本都让你看过后才传出去的,这些可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抽出她手里的话本放在一边,又牵了人手,秦霁才道:“我的郡王妃,咱该入府了。”
“你把事情传的这么沸沸扬扬的干嘛,外头还放鞭炮,你......”想到刚才看到的那许多围观群众,萧燕回感觉自己头又疼了,她这会儿带个帷帽来不来得及?
显然这已经来不及了,因为她已经别秦霁半拉半抱的下了马车。
“啪啪啪啪啪.......”鞭炮声又一次响彻。
诚郡王府中门大开,鎏金铜钉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虽然围观的人不少,但倒是没有多少惹起哄,毕竟这还是个皇权至高无上的时代。
一落到人前,萧燕回便是仪态万千端庄华贵的模样,两个同样风仪万千的人同步往王府里行去,实在是一副美好无比的画面。
就是两人都走的都点快,进门之后萧燕回才发现诚郡王府并不若想象中的皇子府金碧辉煌,整体建筑风格并不同于皇城,而是和江左城的园风格保持了一致。但又多了一股积淀的威仪。
青石板铺就的御道笔直通向深处,两侧是高耸青砖围墙。周遭垂手侍立的仆从一见他们便齐刷刷下跪行礼问安,动作整齐划一。
日常仆从们是不行跪礼的,想来这番做派是因为今日是他们和萧燕回第一次见面,所以格外隆重郑重些。
慢慢往前走,王府内部庭院深深不知几重。飞檐斗拱画栋雕梁,倒也不比江左别家富户更精美,但郡王府的规制摆在那里,却是别家望尘莫及的。
就说那廊下悬着的风灯,上边套着的素纱罩子隐约可见云龙纹样,整个江左城就只有这郡王府能用。
“特权阶级的优越感大概就是这么体现出来的。”萧燕回在心里和自己嘀嘀咕咕。
她在心里嘀咕郡王府,郡王府也同样有人在嘀咕她,那些前排的仆从们穿着统一的靛蓝色棉袄,低眉顺眼,行动间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规矩极大。
但远一些的,他们虽然也地向两人行礼,但仗着距离远,却有不少都拿眼角余光偷偷打量这位突如其来的女主人。
容貌的确是极美的,却也没到话本子说的那般倾国倾城的地步。
只她身上有种很独特的气质,那股子沉静淡定中又带了几分疏离的气度,让她看起来全然不像是商户人家出来的。面对这郡王府的赫赫威仪,她眼里似乎也并无多少惊叹或惶恐,眼神平静得过分。
几个站在更远处的婆子交换着眼神,其中有好奇,有探究,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商户之女竟一步登天成了郡王妃,这可真是麻雀飞上枝头了。
随着萧燕回和秦霁走了过去,这些仆从也放松了很多,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丫鬟似乎仗着有点资历,低声对同伴嘀咕:“瞧着倒是好模样,只是这出声......”
话未说完,身旁一位神色严肃的管事嬷嬷立刻一个眼风扫过去,冰冷锐利:“殿下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自己去刑房领十下手板,以后若再听见半句你就直接自己出去。”
那丫鬟吓得脸色煞白立刻噤声,也不敢求饶只哆哆嗦嗦地退了下去领罚去了。有了这杀鸡儆猴,周遭所有窃窃私语瞬间消失,所有仆从的头垂得更低了几分。
这里的小插曲走在前头的两人自然是不知道的,此时的萧燕回正在问郡王府内管事绣房在哪里,里头的绣娘可来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