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管事整个人与其说是人, 倒不如说是更像个木偶。不过也许就是因为他的这种非人感,他才尤其得到李昉信重,也更容易在他面前展露真实的状态。
“够了!”李昉一声低喝后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他当然知道今年如此捉襟见肘是因为什么,刚才的质问也不是下意识的推脱而已,并不需要谁给他答案。
而且李昉也比谁都清楚, 底下人手耗损的这些支出是这些年的常态, 去年虽然多了一些,但按照正常状况也至于如此。真正造成他他如今银钱如此不凑手的还是因为今年郭家那边不但没有送来银钱,他反而贴补了不少过去平账。
还有朝中那些人,原本态度暧昧或者隐约已经靠向自己的, 在今年父皇连着封下几个亲王之后,又变的更加徘徊不定, 这些人无论是拉拢还是需要他们做喉舌都需要比以前花更多的银钱。
更让李昉憋气的事, 随着诚亲王府的势力开始逐渐在帝都慢慢铺开, 他那低贱的六弟原本就善于操持商贾之事,他家那王妃也不遑多让,此时最先入手的也是此等贱业。
李昉想到短短半年竟就有不少商行或被诚王府吞并或和他们达成联合, 心里便恨的不行。
那些商人果然都是奸猾的很,自以为傍上了新主子变把他这个往年万般讨好而不得的旧主扔过了墙,若非这些时日无论是上头的父皇,还是那伪君子老五都特别喜欢盯着他,他是必不会给这些蛇鼠之辈好过的。
但无论是因为什么,结果就是在诸事交杂之下,竟然让他这堂堂皇子都尝到了府库见底的滋味。
除了银钱外还有女人,今日谢家女的那番作态,简直就是明晃晃在给他这位二皇子脸上甩巴掌,可偏偏他还只能忍了,甚至当是当着老五的面,还要作出体面模样。
“老五老六,我是不是让他们日子太好过了。”略冷静下来的二皇子眼神危险莫测的喃喃自语。
这些时日除了封王之外,可说是诸事不顺,就连封王,因不是一枝独秀,李昉心里其实也是不满意的。
权势,银钱,女人,所想皆不可得。
虽然目前面上已经冷静下来了,但这些累积下来的恼怒和怨气却让李昉迫不及待的想要给他那两个“好兄弟”一点颜色看看。
当然,他也不会忘了谢妙仪和王琛这对奸夫淫妇。
一直垂首的管事隐秘的看了一眼话说了一半就陷入自己思绪,然后脸色和眼神都越来越冰冷的二皇子。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感受到,木着脸让自己几乎和墙面融为一体。
直到回过神的二皇子道:“西庄的拨款明日会送过去,上批派去宁王府和诚王府的人折了,找机会补上。你再调几个善于跟踪的精锐去盯着谢王两人的行踪,若有机会.....把王琛处理了。”
“是,殿下。”管事只恭敬应是,无丝毫的质疑之语。
这边刚告一段落,就听得窗外几声翅膀扇动的声音,紧接着一只灰色的鸽子就咕咕叫着落了下来。
李昉摆了摆手示意那木头脸管事退下,管事的也别无二话直接走人,只退走之前眼神飞快的把那只鸽子的形貌尽收眼底。
......
白烛滴泪夜渐深,李昉却一直在书房未出,也一直没有再叫伺候的人进去。
那只来送信的鸽子早已经飞走了,而它送来的那封密信在李昉的手里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此时那密信正和李昉从密柜中取出的一张纸放在一起。
那纸张也是一封密信,不过它是两年前传到李昉手里的。
此时这信已经有些泛黄,而且同样是皱巴巴的,甚至纸面上的墨迹有好些地方都模糊的晕开了,甚至边角的处有一块黑红色污块,那分明就是一处血迹残留。也就是那处血迹,盖住了这张纸上最重要的一段信息。
李昉曾经为了这处血迹极其不甘和懊恼,但或许在今夜,他曾经的不甘和懊恼就回烟消云散了。
来去好一番折腾的,又自密柜中取出资料进行比对之后,一副新的完整的密信渐渐的在李昉手下成型。
在这张图完成的时候,今日一直心情极度不好的李昉脸上的焦躁阴郁却像是被这春末夜风完全拂去了一般。
他舒展了面容深深的吐出一口气,然后便忍不住的笑了起来:“哈哈哈,原来如此,我今日果然没看错。”
轻轻抚平自己画出的这纸张,李昉转身把其他的东西全部一一藏回密柜。书桌之上,在摇曳明亮的烛火之下,平整的纸张上画着的分明是一个清晰的鱼形图案。
若有人见过萧燕回那石鱼坠子,就会发现这鱼形图案和那石鱼非常相似。
等李昉把东西归置好再回头,看那纸上的鱼形都仿佛见到它被注入生机般的游动起来。
当然这只是错觉,此时动的不是纸上的鱼而是李昉的心。
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那个两年前就以为已经彻底失败了的计划,没想到竟然又有了峰回路转的契机,任谁都会心动不已的。
“李晦啊李晦,没想到你竟然会把这东西送给那商户女,哈哈哈,难道我们李家竟还出了个情圣不成。”看着那图案李昉不由的放声大笑起来。
两年前他派人窃取雪花盐的制作工艺和秘方,事情本已经成功,却偏偏在送回的时候出了纰漏,不但人行动的人死光了,东西也不知所踪,连那最后传回的信件也在最关键的部分被血污掉大半,只隐约能看到是【藏于xx】还有一个露出不到三分之一的图案。
李昉琢磨了两年都没琢磨出那图案是什么,直到今日因谢妙仪之事和老六家那商户女起了争执,他偶尔见到她的项链坠子极其眼熟,可那东西他分明是没有见过的。
当时只存着一份疑心,却没想到......还真是!
老六也真是大方,这样的东西竟然也能给他女人当个链坠子。
“不,不对,老六他应该不知道。”李昉转念一想,当年把盗取到的雪花盐制作方法用密文暗刻在石上,并伺机带回的都是自己的手下,而那些人都已经死了。
若不是自己今日偶尔见到那个坠子,又记忆力好想起了当年被污的密信,那就连他也不知道那样堪比金山的秘方藏在一块只是外形有些趣味的石头里,老六又哪里能得知这样的秘密。
果然是没见识的,就一块石头鱼竟然还巴巴的做了项链坠子,老六金山银山的赚着,怎么就让自己的女人如此磕碜。李昉习惯性的在心里鄙薄了诚王夫妇一番后,马上又开始思量着怎么要把那项链弄到手了。
此时他倒是有些庆幸那东西外表上看起来只是一块鱼形石头,想来那女人也只是带个有趣而已,这样的东西并不会让她多么的珍视,要弄到手应该不难。
“这东西兜兜转转到底还是要到我的手里。”想到老六这些年束手束脚的做也是赚的盆满钵满。而他一旦方子到手,若是通过郭家的渠道往外贩卖,到时候别说是养点暗线人手,便是养......都够了。
......
这边二皇子觉得自己触底反弹时来运转,却不想事情就是那么巧。萧燕回两年了都没注意到自己偶尔从鱼腹里得到的这石头坠子有什么异常?可偏偏李昉当时死死盯着的样子让她生出了疑心。
“燕回儿,你摆弄你那鱼坠子一早上了,一块鱼化石而已,你若喜欢我让人再去收集些形状颜色有趣的。你快点梳妆好,我们吃完早膳就要出发了。”秦霁见到萧燕回坐在梳张台前也不叫人梳发,却一直那着块化石坠子把玩,不由的催了一声。
“我在看这块石头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昨天二皇子好像就是盯着它看,神色也有点奇怪。”
萧燕回翻来覆去的把这奇石正正反反的查看了好几遍,但是除了它是一块远古的鱼类化石,并且形态比一般的化石更加优美一些外并未看出什么奇特之处来。
可是她回忆起昨日二皇子定定的眼神,却又总觉得这石头好似有些不平凡之处。
“老二盯着你看!”一听到萧燕回这话,秦霁的隐藏警戒天线立马的竖了起来,眼神也随即落在了萧燕回的颈部和胸口。
“歪想什么呢,人家是对这石头坠子感兴趣。”听到秦霁一下子就偏离到吃醋上的脑洞,萧燕回忍不住给他翻了个白眼。
但秦霁却依然觉得那李晦必然是心怀不轨。
燕回儿天真单纯觉得老二看的是她带的这奇石项链,可老二是什么人他能不知道?身边各色女人来来去去,荤素不济见一个爱一个的。燕回儿人长的这么好看,性格又可爱,难保老二那货他不会是对燕回儿起了什么歪心思。
想到宴会有被人觊觎的可能,秦霁不由的心内黑暗翻滚。或许在对付老二这件事情上,他该把进度更加加快一些才是。
不,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在握有至高权柄这件事情上,或许他的进度该加快了。
“秦霁,秦霁!”
“啊,什么?”
回过神的秦霁几步上前,站到了萧燕回的身后,拢了拢她流水般的乌黑柔亮的发,心内感受着她的发丝丝缕缕的从自己指间穿行而过的美妙手感,目光倒是落在了萧燕回托在掌心的石头坠子上。
“我看看。”嘴里虽然这么说着,但秦霁手却是依然留在萧燕回的发上。
把玩了好一会儿,直到自家王妃有些不耐烦了,抬手轻拍了他手背一下,抱怨:“别玩我头发了,给我头发玩脏了我又要洗,麻烦的很”。他这才收手彻底的把注意力落在那石头之上。
自萧燕回掌心把石头取了过来,秦霁细细的打量,本也没看出什么蹊跷,但忽然鬼使神差的,他就举着那坠子对着窗外洒近来的日光去看。
......
“这好像是密文。”被王爷王妃大早上急招而来的卫飒,看着墙上被日光倒影过去的一张似图似字的东西陷入沉思。
好一会儿才有些不缺的说:“属下好像是在哪里见过的类似的东西,但一时间却想不起来了。”
说着卫飒又陷入了更深的思考,但在记忆里好一番折腾后却是一无所获。
不过他的记忆里没有不表示他没办法。
“主上,王妃,可否让属下抄录下一部分,专门负责情报的兄弟们或许见过这样的密文。”
秦霁把询问的眼神投向了萧燕回。
“那就抄录一些去问问,我还蛮好奇这小鱼里到底藏什么秘密的。”一块偶尔在鱼腹里得到的鱼形奇石,没想到竟然还是块有秘密的石头,而且这石头还让二皇子特别关注,萧燕回这会儿简直就像是一只遭遇了毛线团的小猫,心里完全被好奇胀满,迫不及待想要把这线团拆开。
所以听到卫飒的提议几乎没有犹豫答应了。为了这块石头,秦霁和萧燕回两人连原本的出行计划都耽误了。
消息在下午才传回。
“你说这个二皇子府密探的联络密文?”这下连原本兴致缺缺的秦霁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来,燕回儿偶尔得到的一块奇石,里面竟然有用特殊手法封入的密文本就是一件奇事了,此时竟然还发现这密文和老二的密探有关?
这未免也太过巧合了!
“燕回儿你再和我仔细说说,当时这块石头鱼是怎么得来的。”秦霁之前只听萧燕回简单的说是在鱼腹中刨出。
“没法仔细,真就很简单的一件事,当时我要吃生鱼片,家里采买了两条活鱼,其中一条里藏着这块石头。”萧燕回无奈摊手。
“那看来想知道里面的内容,只有等下头的人先把里面的密文破译了。”略表遗憾之后,秦霁的心思还是回到的今日原本的计划。
“既然暂时无法得到解答,那我们还是出发吧。”秦霁直接拉起萧燕回。
“都块天黑了,秦霁你着急什么,我们明天再去。”
“不,就今天,走!”
第117章
火红的夕阳之下, 原本略显空荡的官道上行来一队马车,即使被飞扬的尘土蒙上了一层黄灰色,也依然难掩这车队的奢华。
被护在最中间的那辆马车里, 萧燕回正目不转睛的透过车窗往外看, 好像那严重扬尘的道路和渐渐落下的夕阳有什么无尽的吸引力般。
她的视线定在窗外,而秦霁的视线却是定在她身上。
这辆马车里只坐着再熟悉不过的夫妻二人, 但此时两人间竟然流动着某种奇异的,略带尴尬又粘腻的气氛。
感受到秦霁定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已经很久没有移动了, 萧燕回有些别扭的动了动身子,好像这辆往日颇得她心的改良马车, 这会儿却怎么坐都觉得不舒适。
只不管身体怎么调整坐姿,视线却一直是落在窗外。
看着她这别扭却又要强装若无其事的样子,秦霁眼里闪动着的却是越发的兴致盎然的光亮。
他可还记得昨夜的“仇”,撩拨自己的时候那般肆无忌惮,现在总算是无法坦然了吧。
“这垫子靠的不舒服?还有一段路, 夫人要不要试试我这人肉垫子?”秦霁调整了坐姿张开手, 说话的语气懒洋洋中又带着明显的戏谑。
“别打扰我看落日。”萧燕回眼神没有移动,语气非常平稳,甚至连身体都更侧向窗外,不知道的人见了她这模样, 还真以为她在看什么绝世盛景呢。
“哦~燕回儿你是看落日呢,我还想着昨也还无法无天的人, 今天就忽然就变成了一只乖猫, 是因为害羞呢, 原来是我误会了。”轻笑一声,秦霁把好好一句话说的无比阴阳怪气。
“......”萧燕回咬了咬牙沉默不语。
“看来这春末的太阳也是烈的很,不然怎么连夕阳都能把夫人的脸给晒红呢!”
两人本是并肩而坐, 可秦霁却还似嫌离得太远,说话间不断靠近,然后索性就把人环抱在怀,又下巴放在了萧燕回的肩头,随着她一起透过马车不大耳朵窗看起外头那并不壮观的夕阳来。
“起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赖又碎嘴了的。”
感受着秦霁说话间微微吹到自己颈间的气息,萧燕回表面一派耳朵若无其事,只耸了下肩膀略带嫌弃的叫他起开,但脸上却是越发的红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