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看了眼地上躺着的那本小册子, 秦霁并没有捡起它。
他只是抬起头,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他的目光沉静地迎向皇帝, 开口的声音冷淡而平稳:“的确都是好人家, 可惜儿臣高攀不上,儿臣已经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 今生也只会和她相携白首。此事就不劳父皇费心了。”
“你,你个逆子!你是不是还因为当年你母亲之事对朕有怨怼之心!”坐在御座的皇帝自觉已经够给这儿子面子了, 哪知道他竟然如此得寸进尺,话语间竟然有锋芒直指自己, 此时这模样哪里还有刚才的恭敬孺慕模样。
“儿臣不敢,儿臣并无此意。”六皇子只平平的回了一句,眼神依然落在地上。
听到这话皇帝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朕的话,你是全然不放在眼里了?朕给选的这些人, 哪个不是家世、品貌、才情俱佳, 她们哪一点配不上你?朕如此费心为你,你这逆子便是这般回报朕的,啊?”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拔高,甚至带上了几分尖锐, 看上去竟像是一个普通的被忤逆被辜负了心意从而气急败坏的父亲。
“......”跪着的人只一言不发,但脊背却挺的比什么时候都直。
如此姿态让皇帝心里的那股火更是烧的旺盛。
逆子这样哪里有半分不敢的样子, 他分明就是芥蒂未消。正常时候倒装个好儿子的样儿, 一提起他母亲就换了这么一副狗脾气。
看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 皇帝只觉得血气上涌,一直带着些苍白的脸色都被气的胀红。手上随便抓一物就向跪在下边的六皇子砸去。
明黄的折子展翼蝴蝶般的被抛出,折子坚硬而尖锐一角正正好擦着六皇子眼角划过太阳穴, 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鲜血顿时从那血痕里一滴一滴的渗透而出滴落下来。
但跪着的那人似乎完全没有感知力般,不但不躲不避,他甚至连脸上的而表情都没有波动分毫。
殿内本就没多少存在感的太监宫女们无声无息的跪了一地,特别是离这对天家父子最近的白公公,缩跪在一旁恨不能和地砖融为一体。
一时间整个空间只能听见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六皇子脸上的血从伤口缓缓滑下,从眼角滑落的血痕看起来仿佛血泪一般触目惊心。
“你是瞎了还是死了,动一下都不会了!”皇帝犹带怒气的声音冷冷的响起。但话里的意思,却竟然有几分顾惜的味道。
“您是皇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儿臣本就不该躲。”此时若是认错说句软和话那倒还好,但六皇子这话说来便真就是冲着给人堵心去的。
这话一出,整个殿内的空气顿时凝固成了冰块一般,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好好好,好的很!”皇帝绕过御案,一步步逼近秦霁,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李晦,你以为你立下些军功,朕就动不得你,要纵着你了?你以为你经营盐业的那点银子,就真能让你在朕面前肆无忌惮了?你以为你那亲王的爵位已经板上钉钉了?朕告诉你,朕能给你的多少,就能收回多少!”
皇帝的唾沫星子几乎都要溅到六皇子脸上,但他只俯身磕了个头,依然倔强道:“儿臣所求的本就不是那些,儿臣一切都是父皇给的 ,若父皇要收回自然也是理所应当。”
“李晦啊李晦,你说你图什么,娶个高门女子对你全是好处 ,你偏要和朕犟?那商户女真就如此狐媚,竟然迷的你心智全无?”说这话时,皇帝的语气已经极为危险。似乎眼前人答一声是,他便能下旨把人砍了。
“商户女又如何?商户女就是血脉低贱吗?就活该被人踩在脚底鄙薄吗?我就是要证明就算是商户女也够格成为我的王妃!”
六皇子第一次彻底失控,他怒吼着控诉,抬头直视皇帝的眼睛里是赤果果的伤痛不甘和渐渐上涌的癫狂。
他话里说的哪里是他的王妃,那分明是他母亲,他自己。
皇帝似乎被这样的眼神刺了一下,这样的眼神让他恍惚间想起了那个当年那个一开始很美好,最后却疯疯癫癫的女人。
不过这样的恍惚只有一瞬,皇帝对眼前人再三的忤逆已经极其不耐,他是皇帝,没人能这么挑衅他的威严:“来人,六皇子殿前失仪,给我拖出去重打二十大板,既然你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那朕今日便让你知道什么叫君恩。”
不像别的皇子惹怒皇帝后还有人求情,或是去后宫搬救兵,在皇帝下令要杖责六皇子后殿内殿外无一人上前阻止。
而吼出那一句后的六皇子,也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般的伏身在地,直到被禁军压出了殿。
“一,啪,二,啪......”
皇帝踱步回到御座,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报数声和责打声:“都退下,打完后小白你找个人送那逆子回去。”
“是,陛下。”
等到殿内伺候的人全部退了出去,坐在御座上的皇帝脸上已经没有丝毫生气的迹象,他的眼里甚至浮现了几丝满意之色。
“这狗脾气,这么多年了依然一点没改,心里总是装着这么些无用的坚持和情义,虽然能力不错,只这心性城府到底还是太弱了些。”
他摇了摇头,眼底的满意之色浮在脸上成了自得:“稍微一试就把他的心里话试出来了,这样也好。”
他的眼神落在那本不知何时被殿内伺候的人重新好好摆上御桌的小册子,笑了笑拿起来直接投到一边的废纸篓里。
京城风言风语喧闹了这么久,但没人知道,他其实根本没有打算给六皇子赐婚世家高门的女儿。
如果今日六皇子在这册子里的四家里选妃,那无论他选的是哪个,最后抬进郡王府做王妃的,都只会是宣武侯府的女儿。
不过,如今这样倒更好。今日御前的应对传出去,那就是六皇子极为执着那商户女,心心念念都是她,不惜在御前顶撞甚至是受二十杖责。
而他这个当人皇父的,因为宠爱孩子所以拗不过他岂不也是很正常。
端起一边的茶水,悠悠然的喝了一口,听着外头的报数已经到了十八,皇帝想着要不要出去再看一眼,见到自己这个心痛又无奈的父亲,想必六皇子心内会更加感动。
不过想想又有些懒得起身。
算了,晚些给他赐些药也是一样的。
“二十!”报数终于停了。
秦霁那张埋自己在环起的手臂间的脸,此时已经是痛的冷汗涔涔。
不过他眼底却是一派放松情态,终于这番苦肉计后,压在心里不少天的石头算是能移开了。
这二十仗,皇帝是必然不会让他白受的,想来之后燕回很快能得到正式册封王妃的旨意,而他的亲王爵位也很快能到手。操作的好的话,远在江左的“姑母”应该也能在名分上略提一提。
也算是今日自己再三利用她打感情牌的一点小小报答了。
除了名分之外,秦霁预计,在他被正式册封之后应该还能得到某个实权位置,或许是在禁军,或许是在户部。
其实皇帝有一句话说的挺对,对于目前没有多少政治资本的自己来说,只有他想给,自己才能拿到手。
而怎么样才能让他想给呢?
那便是以退为进,只要不要就能得到。
此时的秦霁甚至是有些感谢当年的自己那般的愚蠢,正因为当年的愚蠢,才让他此时极力维护母亲,又憧憬孺慕父亲,有情有义却又心中暗藏自卑的人设形成的这般理所当然。
推自己这样的一个既有情谊又有软肋,背后除了点钱财外就有没多少助力的皇子上去,既能用来平衡朝堂个派关系,又能用来做皇子间的权利争斗的挡箭牌。若以后不想用了,还可以当弃子抛出去。
自己这个儿子对皇帝来说那可是太好用了。
感受着身上的疼痛,秦霁眼神幽暗,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
太过好用的棋子,永久了那可是很容易离不开或者被棋子反噬的。这个道理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自己那位好父皇。
想起之前在大殿内自己和他演的那一场父慈子孝,秦霁感觉自己如今反胃的感觉比身上的疼痛更严重,明明是两头冷酷的恶鬼,却偏偏都要装成人模样。
然后秦霁又盘算着,今天的事情此时怕是已经在后宫吧传遍了,而很快今日大殿里自己和皇帝的一举一动会传入每一个有心人的耳中。
就是不知道京城中的那些高官贵胄会选择如何应对。还有他的几个兄弟,会作何感想。
“啊!六殿下,殿下您还好吗?”耳边忽然响起那白公公的声音,秦霁直接闭上眼睛装晕,此时他的实在没心力再陪人演一场了,还是晕了更省心。
不过,等回府后......
糟糕!回府后这一身伤该怎么向燕回交代。
本是装晕的秦霁此时感觉自己真的有些眼前发黑了。
.....
“什么,不小心触怒陛下被杖责了?此时人还在路上被马车慢慢运着?”刚踏入郡王府,萧燕回就得到了这个近乎匪夷所思的消息。
以秦霁的心机手段,他会因为御前失仪被打,还是在他携功而回的当下,她怎么听着那么不可信呢?但宫里的太监都已经提前登门告知了,不但如此,还连太医都拖来在郡王府等着了。
所以,今日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自己有种感觉,若今日秦霁真被打了,那也一定是因为他算计了什么。
所以,他算计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