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姜渔靠着车壁,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耳垂上微凉的珍珠。
马车渐行渐远,将长安城的轮廓抛在身后。
从天亮到天黑,几人才在驿站歇下。
姜渔送外公去到房间,回到自己屋子休息,过了会徐知铭过来敲门,替她送来一壶热茶。
姜渔便倒了两杯茶,和他坐下闲聊。
徐知铭说:“那位梁王殿下,就这么放你走了吗?”
姜渔笑道:“要和离还是太麻烦了,不过我暂时回趟蜀中,应当没什么。”
“这样……那就好。”
徐知铭顿了顿,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孩子好像永远在笑。
他记得徐知书小时候,有一点不顺心就要哭闹,她一哭,所有人都为她让路。母亲抱着她哄,他也要拿着糖哄,父亲一边责怪他们宠坏孩子,一边忍不住命人去买新的玩具。
她养出的孩子,竟是这么随遇而安的性格。
徐知铭迟疑着问:“蜀中不比长安,你去到那,肯定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你就没什么别的要带的?”
姜渔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听到他问先是怔了怔,随后答:“……没有了,舅舅,没有了。”
徐知铭又说:“我看今天梁王没来送你,你真的不后悔吗?边关战事催紧,他去了,不知多久能回来。”
姜渔垂下眸,摇头:“没关系舅舅,我已经决定了。”
徐知铭沉默半晌,道:“你在长安长大,愿意留在那里,我们不会怪你。”
姜渔还是摇头。
徐知铭:“你怕不回去,你娘亲会怪你?”
姜渔终于说:“娘亲死之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讲过很多遍。”
“她说她小的时候,常常和您在门口的石榴树下玩闹。那石榴长得不好,时常落果,您好几次都被砸个正着,而她每回都能躲开。”
“她说,若能回蜀中,要将她葬在这棵树下。所以我立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为她完成这个愿望。”
徐知铭听到前半段,面带微笑,可听着听着却神情一变,眉峰渐渐凝起。
姜渔以为他感伤姊妹之死,正欲换个话题,忽而听他说:“小渔……你娘亲没有告诉你么?”
“……什么?”
“这棵树是很多年前,我们在长安一起种下的。后来你也知道,靖后主昏庸无道,任用奸佞,父亲死谏被革职后,一怒之下带着我们回到蜀中。”
“你说的石榴树,早就在我们走的时候,一把大火连同其他家当一起烧毁了。”
姜渔大脑一片空白。
徐知铭口吻沉缓:“你说要为她完成愿望,也许她的愿望不是这个。”
姜渔嘴唇颤抖,泪水涌出:“是什么?”
“是让你带着希望,好好地生活下去。”
“………”
这是徐知铭第一次听见这位外甥女的哭声。
等徐平鉴赶到的时候,姜渔抱着他嚎啕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外公,我没保护好娘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知铭看到父亲苍老的手僵硬抬起,笨拙抚拍她背,很久后说:“外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渔闭上眼,像要把所有情绪发泄出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根本没有什么石榴树。
要为母亲完成心愿也是假的,那不过借口而已。
她只是一直一直,没能走出那个母亲死去的那个夜晚。
*
去往北郊大营的路上。
傅渊一身银甲端坐马背,照夜玉狮子不耐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雾。
阳光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投在冻土上,拉得很长。
赫连厄不爱骑马,从旁边的马车里探出头,他将这几日同兵部、户部扯皮周旋的成果一一细数,说得眉飞色舞。
“这群人办事太慢了!咱们都这么急了,还一直拖着,告诉咱们得起码十天才能出发,知不知道什么叫时不我待啊!”
傅渊偶尔应一声,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掠过树桠,掠过高耸的辕门,最终投向南方。
赫连厄说了半晌,终于察觉不对,停下话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空旷的官道和远山。
“殿下?”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傅渊收回目光,突然一勒缰绳。照夜玉狮子会意,调转马头,竟是要直接离开原本的小路。
赫连厄瞪大眼:“你要干什么?”
傅渊道:“追人。”
赫连厄捂着胸口,差点跳出马车:“你认真的?!为什么?”
傅渊一勒缰绳,说:“就当我后悔了。”
他笑着道:“怕什么?两日内我会回来,这里的事你一个人就能搞定。”
“我是能搞定,但是说好了同患苦共患难呢……等等!”
赫连厄倒抽一口冷气,恍然大悟:“你根本就没想过放手!”
“放手?”傅渊一笑。
他扬起下巴,黑眸被日光照耀成淡淡金色,笔直望着南方,照夜玉狮子如离弦之箭倏然奔掠起来。
“我此生绝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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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小情侣根本不会分居[摸头]
工作上的事结束了,明天可以恢复正常更新。
第68章 独此一颗 “我早就愿意了。”……
冬夜湿冷, 炭火在盆中燃了整宿,到天蒙蒙亮时,只剩一捧温热的余烬。
姜渔与外祖父徐平鉴、舅舅徐知铭围坐在客栈房间的方桌旁, 桌上散落着母亲那些泛黄的信笺, 还有一壶早已冷透的茶。
他们谈了一整夜。
到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时, 徐平鉴颤着手, 将那些泛黄的信笺一一叠好,用褪色的红绳仔细系好,放回紫檀木盒中。他的动作很慢, 像在进行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告别。
他沉默着走到窗边, 晨光将他的白发染上淡淡的金边,背影在薄明中显得格外苍老, 却也格外挺直。
姜渔站在他背后。
“当年你娘执意要离开益州。”徐平鉴咳嗽着开口,声音沙哑,“我气得三天没合眼,我说你要是出了家门,就再也不是徐家的女儿。”
“现在想想, 我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姜渔踟蹰着把手搭在他肩上:“外公……”
“听我说完。”徐平鉴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渐渐清晰的远山轮廓,“我这辈子错过太多, 不能再错了。你喜欢去哪就去哪吧,长安也好, 凉州也罢, 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
“梁王再善战,夜国也不是那么好打的,你要是回了蜀中, 就要做好这辈子不见他的准备。”
姜渔默然,连柳月姝都清楚,虽然她回蜀中打着探亲的名义,可是此去经年,谁知何时才能再见?
假使现实如原著那般,那么待殿下从边关归来,篡位夺权,彻底击退夜国,至少四年内战火不会平息。
她上前抱住外公,低声说:“我知道了,谢谢您。”
徐平鉴拍拍她的手背。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远处传来客栈早起伙计洒扫庭院的声响,马厩里响起马匹的嘶鸣。
清晨已然苏醒。
*
车厢轻轻摇晃,碾过略微泥泞的官道。
徐知铭骑马护在车旁,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山林。近来四周多雪灾,都不太平,他放心不下,坚持要护送姜渔回去。
车内,连翘正低头缝着一件厚实的护膝。深青色锦缎,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匀称,显然费了不少心思。她绣得专注,唇角微微扬起,是藏不住的笑意。
姜渔托着腮看她,笑道:“看来你很高兴。”
连翘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因为我知道,小姐舍不得嘛。”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天经地义,仿佛这是天下最明白不过的道理。姜渔怔了怔,随即失笑,连翘从小跟她一块长大,确实比谁都看得清楚。
车外传来徐知铭的声音:“小渔,前头就是青牛道了,路险,坐稳些。”
姜渔应了一声。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山风呼啸,卷起阵阵寒意,姜渔靠着车厢昏昏欲睡。
就在此时。
“吁——!”前方车夫突然勒马,马车猛地一顿。
几乎同时,两侧崖壁上传来唿哨声,十几道黑影如猿猴般荡下,瞬间将前后道路堵死。
竟是遇到了山匪。
徐知铭扬声道:“坐好,我来解决。”
姜渔掀开车帘,但见一名虬髯大汉率先挥刀劈来,刀势狠辣。徐知铭举剑相迎,“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