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渔慢腾腾哦了声,倚进他怀里,没一会又嗖地坐起来:“殿下,你心跳怎么这么慢?”
“这是丹药的效用。”傅渊按下她脑袋, “它会暂时封住我全身经脉,让内力滞缓,以便药力深入骨髓, 根除沉疴。”
姜渔总算舒了口气,重新靠回他怀里。
万籁俱寂, 火光明灭。
她的声音飘渺响起:“殿下, 如果我没有回长安呢?”
他答道:“没有你,吃下它也没意义。”
姜渔沉默,紧紧抱住他的身体。
洞外风雪呼啸,洞内时间却仿佛凝滞, 只有火苗燃烧的噼啪,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后半夜,姜渔隐约察觉傅渊的体温开始升高,浑身烫得吓人。
她醒来为火堆添了枯枝,又替他擦拭汗水,观察许久确定他没事,才再度陷入浅眠。
直到天蒙蒙亮时,洞外的风雪声里,依稀夹杂了别的声音。
姜渔清醒过来,仔细辨别发现是马蹄声。
不止一匹,踏雪而来,蹄声由远及近,节奏迅捷而规律,显然骑术精湛。
她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傅渊,下意识握住怀中寒露给的银簪。就在这时,洞外传出一声熟悉的长嘶。
是照夜玉狮子!
姜渔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下来,她连忙起身,小心翼翼拨开洞口的枯藤。
晨光熹微,雪仍未停。
细密雪花在灰白的天光中飞舞,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朦胧的素白。洞前不远处,照夜玉狮子昂首而立,浑身覆盖着一层薄雪,雪白的鬃毛在风中轻扬,愈发显得神骏非凡。
它看见姜渔从洞中探出身,琥珀色的大眼睛立刻亮了,发出一声欢快的低鸣,迈着优雅的步子凑过来,亲昵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心。
后方的马背上,初一和十五几乎同时翻身下马。
初一几步抢到姜渔面前:“王妃!您没事吧?”
姜渔说:“我没事。”
十五道:“王妃没事就好,殿下呢?”
姜渔张口欲答,后面却传出一个声音:“我也没事,准备回程吧。”
傅渊负手走了出来,尽管脸色依旧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然而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明锐利,不显虚弱之色。
照夜玉狮子看见他,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臂,喉咙里发出担忧的低鸣。傅渊抬手,很轻地摸了摸它的额头,声音低柔:“多亏你了。”
马儿像是听懂了,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又蹭了蹭他的手心。
初一已备好马匹,除了照夜玉狮子,还有两匹健壮的军马,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袋,显然早有准备。十五沉默地检查着马具,动作利落专业。
一行人缓缓启程。
雪径蜿蜒,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初一在前开路,十五殿后,将两人护在中间。
照夜玉狮子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尽量不颠簸背上的主人。傅渊靠在马鞍上,闭目调息,呼吸逐渐平稳悠长。
姜渔策马跟在他身侧,与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她不时侧头看他,晨光映着未化的雪色,将他冷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傅渊忽然睁开眼。
“累了?”他转头看向姜渔,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沉稳。
姜渔摇头:“不累。殿下感觉如何?”
“尚可。”傅渊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冻得微红的鼻尖,没再说话,只将缰绳微微一带,让照夜玉狮子走得离她更近了些,为她挡了林外吹来的冷风。
两匹马几乎并辔而行,马镫偶尔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金属脆响。
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
徐知铭等人被安置在驿站中,姜渔他们赶去汇合时,天色已近正午。
驿站坐落在官道旁,青砖灰瓦,门前两株老槐树挂满冰凌,徐知铭和连翘都收到消息候在门前。
姜渔刚翻身下马,连翘就扑了过来。
“小姐!”她眼圈通红,抓住姜渔的手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昨天吓得我一夜都没合眼……”
姜渔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安抚:“别害怕,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她转了个圈,让连翘看清自己毫发无伤,“多亏殿下及时赶到。”
连翘这才松了口气,姜渔握着她的手,目光越过她,看向站在槐树下的徐知铭。
“舅舅。”她走上前。
徐知铭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连连点头:“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有些哑,顿了顿补上一句:“没受伤吧?”
“没有的舅舅,你们都没事就好。”
徐知铭并不惊讶,从见到初一和十五的那刻,就知道姜渔不会有事。只是仍不免担惊受怕一整夜。
如今提着的心放下来,他主动走到傅渊面前,郑重一揖:“昨日之事,多谢梁王殿下相救。”
“徐先生言重了。”傅渊抬手虚扶,“分内之事。”
他的声音平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徐知铭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深不可测的王爷,忽然想起父亲徐平鉴曾说过的话——“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担重任的。”
驿站掌柜此时迎了出来,毕恭毕敬地将一行人引入院内。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东厢已备好热茶和简单的饭食。
姜渔吃完先回马车清点东西,傅渊坐在原地,等待一直欲言又止,仿佛有话要讲的徐知铭开口。
终于,徐知铭长叹道:“梁王殿下,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傅渊抬眸:“请讲。”
“在下想随军北上。”徐知铭声音清晰,字字沉稳,“家父徐平鉴,曾在前朝末年与夜国交手多次,胜负皆有。在下自幼随父研习兵法,虽未亲临战阵,却也通晓边关地形、夜国战法。”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父亲半生戎马的追忆,有对多年蹉跎蜀中的不甘,更有一种破土而出的决意。
“在下半生困守蜀中,教书育人,看似安稳,实则心有未甘。如今朝廷有难,边关危急,若再袖手旁观,他日九泉之下,恐无颜面对徐家列祖列宗。”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寒风卷动旌旗的猎猎声响。
傅渊静静看着徐知铭,良久,颔首道:“徐先生愿助一臂之力,是傅某之幸,更是三军之幸。”
他侧头对十五吩咐:“为徐先生安排营帐,一切待遇比照军中谋士。”
十五领命:“是。”
徐知铭深深作揖,声音微颤:“谢殿下成全。”
……
饭后稍作休整,一行人再次上路。
这次队伍壮大了些,徐知铭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姜渔身侧,连翘则与初一同乘马车。十五依旧殿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日落前,他们总算赶到北郊大营。
姜渔听说了舅舅的决定,内心不意外,只是劝他好好跟外祖父解释,别让老人家担心。
徐知铭尴尬地摸了下后脑勺:“等你外公走远点,我再写信解释吧,不然我怕他拿着鞭子回来抽我。”
姜渔:“……好。”
正聊着,就见赫连厄收到消息,匆匆朝他们走来。
看清他的模样,姜渔不由吃了一惊。
这个总以谋士自居,以张子房为榜样的家伙,此刻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青,下颌冒出青茬,一身靛蓝长袍也皱了不少,显然是连日奔波劳累所致。
他走到傅渊面前,草草行礼,脸上全是怨气。
“回殿下,粮草已齐备七成,余下三成沿途补给。户部的银两今早拨到,军械库正在清点,最迟明日可装车。各卫所抽调的精锐已陆续抵达,段将军正在校场整编。”
一连串说完,赫连厄如释重负:“三日后,大军可以准时开拔。”
傅渊一拍他肩:“我知道你能行。”
赫连厄眉尖抽搐,咬牙道:“下次给我配个帮手,不然我也去蜀中不回来了。”
傅渊不置可否:“下次再谈。”
赫连厄本就发黑的脸更是黑如锅底。
*
大军开拔那日,天色未亮,北郊大营已是人声鼎沸。
数万将士列队整齐,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段晟一身玄甲,立于阵前,声音如雷:“启程——!”
车轮滚滚,马蹄隆隆,漫长的队伍如一条黑色巨龙,缓缓游向北方。
姜渔与傅渊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内铺了厚毡,设了软榻,角落里固定着小炭炉,暖意融融。
起初几日,傅渊忙于处理军务,不时出去和段晟商讨行军路线,批阅沿途送来的密报。但不知为何,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姜渔起初以为是他伤势未愈,或是药力反噬,止不住心疼,天天督促他吃饭。直到第五日午后,马车经过一段崎岖山路,颠簸得格外厉害时,姜渔才发现不太对。
“殿下,您该不会……晕车了?”
傅渊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姜渔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哭笑不得,提议道:“殿下,要不您还是骑马吧?”
“不必。”傅渊睁开眼,语气斩钉截铁。
“可是这样……”
“这样挺好。”他打断她,重新闭上眼,还往她身边挪了挪,将头靠在她肩头,“我不喜欢骑马。”
姜渔无可奈何,只能调整角度,让他尽量躺得舒服些。
十日后,大军行至雁门关外五十里处扎营。
此地已近边关,地势开阔,夜空格外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