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渔顺着看去,迟钝地反应过来——
难怪今晚月亮那么圆,原来是到十五了。
她有点慌乱地起身,但旋即想起身上的衣服是单薄的纱裙,她擦完头发就该换下。
此刻换也不是,不换也不是,根本不敢低头看一眼衣服被浸透成了什么样。
好在傅渊像是完全没在意,目光落在她头发上:“很香,什么味道?”
姜渔说:“是兰膏……殿下不喜欢这个味道?我再去洗一遍。”
若知道傅渊要来,她是不会用的。
“不必。”傅渊按住她肩膀,淡淡地说,“我刚擦完的头发,你就要再洗一遍?”
“……哦。”
你那也不叫擦,叫拧。姜渔默默腹诽。
傅渊轻瞥了她一眼,姜渔立马住脑,虽然她觉得傅渊应该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趁傅渊去了净室的时候,姜渔赶忙掏出正常的寝衣,换到身上。
等傅渊出来,她就把准备好的檀木匣递过去。
“这是今天公主送我的。”她打开匣子,“我想,还是交给殿下保管吧。”
傅渊扫了眼,说:“先皇后的?”
“嗯。”
“给你就收着。还是你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姜渔愣了愣,“但先皇后的遗物,我拿着恐怕不妥……”
“人已死,遗物又有什么用?”傅渊按了下眉心,很平静地说,“随你扔了还是卖了,先皇后不会怪你。”
“若您有喜欢的女郎做王妃……”
“不会有。除了你,不会有第二个王妃。”
错觉般,姜渔的心跳有那么一瞬慌乱。
几息之后,她不再纠结,收起玉镯和匣子,仿佛默认了他的话。
不过她不会扔掉或卖掉,她一定会好好保管的。
姜渔弯着眼眸,如是想道。
傅渊到桌边坐下,瞧见她的神色,倒意外一个玉镯就令她如此开心。手指不经意屈起敲了两下,他思忖道,书房里还有些什么东西来着?
似乎是没有镯子这类,改天叫十五买回来。抢回来也不错。
两人各怀心思,都没有再说话。
姜渔滚到床上,忽然想起文雁所说的事,抬头道:“殿下,淑妃娘娘要我明日进宫。”
傅渊翻开一本新的棋谱:“嗯。”
“你说她会不会为难我?”
“不会。”
你说的倒容易。
姜渔幽怨地道:“可你杀了钱嬷嬷,万一她拿这个当理由……”
傅渊轻描淡写:“她不会。”
姜渔:行吧。你说不会就不会。
再怎么样淑妃也不会比她爹还凶,想到这点,姜渔就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她翻开日记,房间一片寂静,只有翻页和写字的沙沙声。
不知多久后,烛火噼啪一声,她抬起了头。
窗牖半掩,月色入户。
傅渊坐在光下,依然安静。
莫名地,她蹦出一个念头——
要是能一直这样,好像也不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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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所谓结局 废太子弑父杀兄,篡夺皇位。……
晃散脑袋里的想法,姜渔低下头,继续写日记。
写着写着,她又忍不住瞄向傅渊,几次三番之后,傅渊放下了书。
“说。”
姜渔正等他这句话,立即道:“殿下,你为何不愿意见公主?”
她今天答应了公主要带她见皇兄,却没能帮到忙,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再加上傅渊这些天吃好喝好,对她格外宽容,她没细想就问了出来。
傅渊看她一眼,倒没生气,似笑非笑说:“你才认识她一天,就想替她说话了?”
姜渔无辜地说:“没有呀,我只是随口一问,殿下不愿意说就算了。”
大约她太久没打探出情报,废物皇弟向她问责了吧。
傅渊不去计较,随手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说:“先皇后怀和贞时,陛下远征盈州。”
“不日东风骤起,火烧敌营,陛下大破敌军。因此傅盈尚在胎中,祖父便为她取了这个名字,认为她是有福之子,将保佑陛下全胜而归。”
“祖父病逝之日,特地叮嘱陛下,万不可亏待和贞。此生若无意外,她都将平安度过,陛下不会因我和母后的缘故过分迁怒她。”
姜渔明白了他的意思。
只要远离他,傅盈就是安全的。
斟酌少许,她开口:“可是殿下,这些话你都没跟公主说过吧?在她心里,一直觉得是她太没用帮不到你,所以你才不愿意见她。”
傅渊却笑了一声,慢悠悠道:“她说错了吗?”
“……”
傅渊说:“她确实什么都做不了。没用的人,就该离开长安。”
过了会,姜渔小声说:“我算有用的吗?”
傅渊翻页的手一顿。
“有用如何,没用如何?你想留在长安,留在这里?”
“不可以吗?”姜渔说,“我觉得王府挺好的。”
虽然早晚要走,但至少现在,她真心这么觉得。
傅渊闲闲地支着扶手,闻言慢抬眼眸,却懒得追问。
凡天下的鸟儿,没有哪个愿意待在笼子里,天下之人,亦不会有甘愿被囚禁在此的。
她若愿意,必心怀不轨。
……
房间再度归于寂静,唯余烛影摇曳。
姜渔写完最后一个字,收笔。
自娘亲死后她便养成写日记的习惯,首页是当初她给自己的诫语:【独善其身,得过且过】。
后面多是琐碎日常。
直至最后,她意识到自己活在书里,首先记录下有关她自己,以及傅渊的结局。
那个她不愿再读第二遍的结局。
姜渔深叹口气,不忍多看,合上本子,放进匣子里。
见她困倦,傅渊灭了烛火,随她一同歇息。
*
【成武二十年,大魏败于夜国,和贞公主远嫁和亲,双方缔结盟约,夜国宣称休战。
然,翌年年末,公主无故暴毙,夜国撕毁盟约,再犯大魏边境。
成武二十二年,废太子弑父杀兄,篡夺皇位,改年号为熙宁。过继萧氏血脉于膝下,立为皇太子。
其后三年,数度征战,屡战屡胜。
熙宁四年,傅渊最后一次御驾亲征。这一次他彻底将夜国逐出大魏疆土,夜国国都沦陷,从此向大魏俯首称臣。
军旗自夜国王都扬起之时,十万大军列阵,迎回公主尸骨。
四月,帝率军凯旋,天罕见下起大雪。
就在这大雪中,傅渊吐血身亡,自马背跌落,坠入悬崖,尸骨无踪。照夜玉狮子悲痛长鸣,隐入山野林间,不复露面。
六月,丞相赫连厄遵先帝圣旨,扶持太子继位,轻徭薄赋,与民生息,独不令世人缅怀先帝,为其谥号作“厉”。
此后八十年,边境无战乱,大魏再无公主和亲。】
*
天刚蒙蒙亮,姜渔就醒了。
难得她醒的时候傅渊还在,他站在床畔回头,神色清明,像醒了很久,或是没睡。
她嘟嘟囔囔地问:“什么时辰了?”
傅渊:“卯时三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