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太子之位(一更) 我了解你的一切。……
天气转热, 府内荷花渐次开了。
偌大一片湖面,几乎被田田荷叶铺满。荷花从碧浪般的荷叶间亭亭伸出,有的才露尖尖角, 有的已然盛放, 在午后的风中摇曳俯首。
一叶小船从湖面悠闲飘过。
姜渔坐在船头看账本, 柳月姝躺在中间晒太阳, 傅盈从船舷探身去采荷花。
三人中央摆着一碟荷花酥,吃得只剩零星两三个。
片刻,姜渔满意地合上账本。
书肆生意不错, 进账日益变多, 这样下去,她觉得到蜀中开书肆也不是没有希望。
想罢, 她捏起一块荷花酥送入口中,又递了一个给傅盈。
柳月姝一个转身,惊呼:“我的荷花酥呢!”
姜渔抹去嘴角残渣,无辜摊手:“我以为你不爱吃呢。”
柳月姝哀嚎:“我是舍不得吃,特意留了两个!”
姜渔:“你看, 你又没提前说。”
柳月姝一瞧就知道她是故意的,扑过去按她的嘴角:“你快给我吐出来!”
“不好吧,你真要吃别人吐出来的?”
“呕——你闭嘴!”
两人一齐倒在船上, 好险没将船扑翻,傅盈摇着扇子, 笑吟吟看她们打闹。
话说前两日, 姜渔虽然发自心底不愿再回姜家,到底还是回去了一趟。
这次回去很简单,只带了寒露,找到姜麟, 将他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小兔崽子鬼哭狼嚎,她听得神清气爽,反正殿下不在乎名声,她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连带这两日都心情颇好。
“你胆子是真大啊,现在外面都传你仗着王妃的身份欺凌幼弟。”
柳月姝玩累了,仰倒在船上,感慨道:“要是我也能这么揍我二哥一顿就好了。”
姜渔眯眼去看太阳,笑着说:“你二哥虽然人傻,对你还不错,揍他不如帮我揍姜麟。”
说完,两人想起这还坐着个有亲哥的,不约而同转头去看傅盈。
傅盈默默写:【我不敢揍。】
柳月姝:“别说了,我一见他就发怵,你们兄妹俩怎么一点不像呢?”
傅盈:【因为我像母后,他谁都不像。可能有点像舅舅,但舅舅脾气又很好。】
姜渔撑着脸,顺口说:“我觉得殿下脾气也还好啊,不怎么容易生气。”
柳月姝,傅盈:“……”
注意到两人的眼神,姜渔咳了声,揭过这个话题:“对了和贞,你不是一直想找殿下谈谈吗?今天天气不错,你要去别鹤轩吗?”
傅盈退缩:【我不敢去。】
姜渔道:“为何?你怕他生你的气?他不会的。”
傅盈摇头,犹豫地写:【我怕你生我的气。】
姜渔愣住。
【我要跟他说的话,可能会很过分,你如果见到,是不会原谅我的。】
姜渔思虑少顷,说:“那如果我答应你,不管你跟他说什么,我都不会责怪你呢?”
【真的吗,嫂嫂?】
“你们是兄妹,如果你觉得这些话有必要说,那就说给他听吧。”姜渔伸出小指,“我向你保证,我永不参与你们之间的恩怨,无论谁是谁非。”
傅盈眼睛亮亮地笑了,伸手和她拉钩,按下大拇指。
柳月姝凑过来:“加我一个!”
三个笑着将手牵在一起。
……
一炷香后。
姜渔端着荷花酥,陪傅盈敲开别鹤轩书房的门。
本来十五是要阻拦的,不过看在她的面子上,最后什么都没说,沉默地退到暗处。
里面没有动静,姜渔习以为常,直接推开门。
“吱呀”一声,傅盈看看她,得到她肯定的点头后,忐忑地接过荷花酥走了进去。
门复又关上。
姜渔想了想,干脆等在门外,陪十五看风景。
她打开荷包把里面的糖分给十五。
十五小声说:“谢谢王妃。”
姜渔也小声说:“不用谢。”
书房内。
傅盈坐在了书桌旁,傅渊搁下手里正在看的册子,一根手指按住盛荷花酥的碟子,将之拖到自己面前。
傅盈:“……”
以前没发现她皇兄这么爱吃。
傅渊吃了接近半碟,才开口问她:“来干什么?”
傅盈比划:【皇兄,这些天我总是想起一件事,就是我小的时候,有一回从楼上掉了下来,不知道你还记得吗?】
傅渊不咸不淡:“记得。”
傅盈笑了下。
小的时候,她并不总是很听话,那次她养的幼猫爬到了二楼栏杆上,又不敢下来,她就在没有下人看管的情况下,独自爬了上去。
可她没有想到这栏杆会这么高,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抱着猫摇摇欲坠。
恰好那个时候,傅渊赶过来看她。
【当时太匆忙了,你只来得及用身子接住我,我抱着猫你抱着我,压得你摔断一条胳膊。】
时隔多年,傅盈提及此事,仍然红了眼眶。
傅渊无所谓地说:“那是因为我当时练功偷懒,不然接两个你也不是问题。”
傅盈破涕为笑,默了默,转而用纸笔写道:
【后来,父皇和母后都得知此事。父皇当着下人的面严厉批评你,命令你跟随舅舅好生习武,再也不许懈怠。母后虽然心疼你,但也默认了父皇的话。他们围着我关心我,好似摔断胳膊的是我一样。】
傅渊说:“你为何记得如此清楚?这件事让你很在意吗?”
傅盈写:【我如何能不在意?因为我生来残缺,于是所有人都觉得亏欠我……甚至包括你。】
【父皇不愿承认自己的过错,不愿承认是他的缘故才导致我口不能言,头脑愚钝,他唯有责怪你来减轻身上的罪恶。】
【母后,母后她当然不会责怪你,她责怪自己。但是看着她那么愧疚,难道你的心里会好受吗?】
傅渊:“你想多了。”
傅盈:【我知道我没有。我不像表哥那么了解你,但我知道我抢走了什么。】
傅盈:【从你五岁那年,我出生开始,我就抢走了你作为孩童的乐趣。】
傅盈:【小的时候你根本就不喜欢我,你保护我,只是因为所有人都逼你这么去做,好像不这么做,你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
傅渊盯着纸面上的字,没有否认她的话。
他的确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喜欢傅盈,包括救下她的那天。
他道:“你来是为了和我翻旧账?没意思。”
傅盈却道:【不,我来是为了问你。】
【既然所有人都在逼你,无论做太子,还是做兄长,所有人都对你有着无尽的要求。那么你是怎么想的?】
【你会不会像做兄长一样,把当好太子也看作你必须履行的职责,因此任何可能冒犯到你太子之位的事,你都不容许发生?】
有点意思。傅渊缓缓笑了笑,抬眸:“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傅盈的眼睫颤抖,强忍着泪水不落下。
【明明母后已经劝诫过你,父皇心有忌惮,你必须蛰伏;舅舅也说他愿意交出兵权,让你无需为难。你为什么还要走?为什么执意领军出征?】
须臾,傅渊道:“原来你在乎的是这个。”
【我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
傅盈一笔一划,用力地写。
【是因为你放不下手中的权力,你不想太子之位受到威胁,所以你坚持不肯卸下兵权,所以你去了凉州,你害死母后,害死表哥,害死舅舅——是这样吗?】
一直到她写完,傅渊都没有反应。
旋即他提笔,写下一个字:【是。】
仿佛这场审问,他等待已久,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于是他显得那么云淡风轻,令傅盈满含乞求的目光破碎在泪光当中。
她闭了闭眼,费好大力气才制住手腕,每个笔画都因颤抖而变形:【如果是这样,我会恨你一辈子。】
【好。】
傅渊写道。
*
公主离去之后,一袭雪白高挑的身影,才徐徐从屏风后踱步而出。
正是此前在书房中和傅渊谈事的赫连厄。
“就这么让公主殿下走了?”赫连厄摇头晃脑叹息。
傅渊:“不然?”
赫连厄笑道:“公主殿下走时那么伤心,要是连她都不在,还有谁会关心您的死活?”
傅渊用看傻子般的眼神看他:“我本就不需要这些。”
赫连厄噎了下,一时无言以对。
此时门外笃笃笃三声,紧接着推开一道缝,姜渔走了进来。
见到赫连厄,她愣了下,不清楚这人怎么出现在这,瞧着倒有几分眼熟。
赫连厄很有眼色,上前见礼:“在下赫连厄,见过王妃。”
姜渔想起来,头回骑照夜玉狮子到紫竹林时,曾远远见他站在楼上,只是当时看不真切。
她点头问好,指了指碟子里的荷花酥说:“刚做好的,赫连大人不尝尝吗?”
傅渊慵懒地转着指间笔杆,道:“他不爱吃。”
赫连厄微笑:“殿下,吃独食可不是君子所为。”
傅渊起身,抓起一块荷花酥塞进姜渔嘴里。
“别想了,喂狗都没你的份。”
姜渔:“?”
赫连厄:“?”
赫连厄面不改色,实则腹诽了无数遍,饶有风度道:“在下想起来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搅二位享用佳肴了,先行告退。”
赫连厄镇定的外表维持到走出别鹤轩,随即一扫而空。
那荷花酥看起来多么香甜,他真的很想吃啊!
奈何主上不当人,赫连厄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决定去厨房碰碰运气。
谁知道还真让他碰上了。
院子里的石桌上,明晃晃摆着一碟新鲜出炉的荷花酥,简直是上天送给他的宝藏。
他也不贪心,见四下无人,悄悄溜过去吃了两个。
毕竟是客人,吃多了也不好,可这荷花酥怎么就这么好吃呢……
正当他纠结的时候,厨房里走出一个人影。
柳月姝和他面面相觑。
察觉碟子里空了一角,她怒吼:“谁让你吃的!”
赫连厄:“姑娘别急,我就吃了两——”
“呔,看招!”
“???”
哪来的女土匪!
……
姜渔自桌边坐下,拾起了桌上散乱的纸张。
从方才傅盈哭着离开,还朝她比划“对不起”的反应看,就能猜出这次谈话并不顺利。
只是看完连续几页的白纸黑字,她还是感到了心惊。
傅渊吃完最后一个荷花酥,道:“看完了?”
姜渔把纸张摆齐放好:“就当我没看过。”
傅渊道:“砍了你的脑袋,我就当你没看过。”
不得不说,姜渔已经对他吓唬人的话习以为常,嗯嗯点头:“我好害怕。”
傅渊压下了眉眼。
姜渔却笑了笑,拎起最上面的一张纸,终究忍不住问道:“殿下,为什么不告诉公主殿下?”
傅渊轻扫了眼,不以为意:“告诉她什么?”
姜渔说:“你分明不是为了争权夺利去凉州的。”
傅渊以指敲桌的动作稍顿,没什么波澜:“你以为你会比她更了解我?”
“我当然不如她了解你,我只是比公主更了解什么叫战争。”
傅渊调整坐姿,微微挑眉,似乎很有兴致听她说下去。
姜渔便接着道:“在我小的时候,我娘常带我出城去接济难民。”
“有一回我见到了从凉州那带来的人,他们衣衫褴褛,万里奔逃,只求远离战乱纷扰,寻得一处安宁之地。”
“我现在还记得他们说,唯有萧家两位将军在的时候,边关才没有敌军胆敢进犯。”
“萧家军浴血奋战,宛如神明,当萧家军走后,他们的家园就遭到摧毁。听闻萧家军回了长安,于是他们也不远万里逃到长安,因为他们相信,有萧家军在,就不会起战乱。”
“殿下,你和萧家军一样,都是他们的神明。”
傅渊终于停下敲桌的动作。
等了片刻,他突然笑了起来,姜渔并不觉得那笑容里有开心的意味。
他分明笑着,目光却极冷漠,道:“可惜萧家军已经死了,大魏也不会再有第二个萧家军。”
姜渔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
事已至此,同和贞公主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她向来不会强人所难,既然他决定如此,她便点一点头,道:“那好,我先出去了,殿下好好休息吧。”
她收好空盘,走向门外,至门口,忽而听见一声压低了的咳嗽。
回首望去,傅渊依旧坐在原地,面色如常,只是眉宇隐约流露疲惫,不知是否是错觉。
*
到了晚上,姜渔没有等到傅渊。
近半个月来,他们日日睡在一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完全适应。
今夜他没来,姜渔起先以为是有事要忙,便没在意,独自睡了过去。
到半夜,总觉得不安稳,起身披上衣裳,叫来门外的寒露。
“殿下在做什么?”
“属下不知,王妃要见殿下吗?”
姜渔犹豫了下:“算了……”
话没说完,初一匆匆赶来,见到她顿时松口气,道:“王妃,您还醒着真是太好了。殿下从下午就一直待在房间里,刚刚我敲门也没有反应,您能去看看吗?”
姜渔立即道:“带我过去。”
下午果然没看错,傅渊脸色很差,或许从那时就已经生病了。
她的猜想没错。
打开房间门,走到床前,她俯下了身。
房间里漆黑一片,她只能凭着直觉,伸手去探,触碰到他额上肌肤,滚烫惊人。
……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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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晚九点二更。下次试试把两章合一块发吧,大家就不用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