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朱颜之毒 愿为皇后,肝脑涂地。
姜渔赶到时, 公主府乱成一团。
夜幕将将落下,房间内灯火通明,映得窗纸惨白一片。人影幢幢, 在窗上快速移动, 却不见多少喧哗, 只有瓷器轻碰的微响, 以及压抑匆忙的脚步声。
成武帝坐在外间正中的紫檀圈椅里。
他面前的地上,黑压压跪着一地人影,值守的奴仆、内侍、巡夜的侍卫……个个面如土色, 抖如筛糠, 额头紧贴冰冷地砖,连呼吸都憋着, 生怕成为雷霆之下第一个祭品。
空气凝滞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水,弥漫着药石苦涩的气息。角落里巨大的鎏金铜漏,嗒嗒的水滴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
姜渔和傅渊刚进来,成武帝就看了两人一眼,而后疲惫地朝两人点了点头, 没有多说话。
姜渔找了个角落待着,抬眼,刚好能看到成武帝身侧满面忧虑的淑妃。
门扉开开合合, 每次出来的太医或宫人,都面色惨白, 汗湿重衣, 在皇帝如有实质的目光压迫下,跪地禀报。
“陛、陛下……公主殿下呕血暂止……”
“汤药已经灌下去……”
“正在施针急救……”
终于,门再次从里面被拉开。周院判躬着身,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他年过花甲, 此刻却像老了十岁,官帽微歪,额发被汗水浸透,颤抖的双手还沾着一点未来得及擦净的、触目惊心的暗红。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滞在他身上,周太医松了口气,走至御前跪伏:“回陛下,公主已无性命之忧,再过几个时辰就能苏醒。”
短短一句话,像是一只大手,骤然拧松了那股几乎要崩断的弦。
皇帝按在扶手上青筋毕露的手,终于极其缓慢地松开了一丝力道。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才算勉强平息。
他盯着周院判,一字一句问:“查清楚了吗,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院判叩首道:“陛下,臣与张院判连番检验,公主殿下此番非寻常病症,而是……一味名曰‘朱颜’的毒。”
上方久久未有回应,他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此物制法诡谲,单用并无毒性,反有微弱活血之效,常被混入香料或药珠,极难察觉。然,其性至烈,若遇至寒之物,两相感应,便如薪火泼油,在体内骤然激化。”
“毒发时,气血逆冲,心肺如焚,经脉滞涩。初似急症,十二个时辰内若不得对症解方,则……则回天乏术。”
话音落,房间内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成武帝嘶哑的声音饱含戾气:“此毒何以下到公主身上?你所说的至寒之物,又是什么?”
“臣已查出,公主所佩戴珊瑚手串上,有人以毒药浸染,令其侵入体内。引诱毒发之物,则……”
周院判咬牙道:“臣不敢妄言。”
“说!”
成武帝怒喝一声。
有人将珊瑚手串呈上来,成武帝扫了眼,怒气更甚:“公主受小人谋害,有什么是朕不能听?!”
周院判以头磕地,道:“公主房内,日夜点燃 ‘兰锜香’ ,而此香中,正有一味名为‘寒水石’的底料,古籍中曾有记载,若引朱颜毒发,当属寒水石效果最佳……”
气氛仿佛凝固了。
直到淑妃出声,话音颤抖惊惶,含泪看向成武帝:“陛下,您前些日子赏的兰锜香,臣妾宫中正在用,该不会……”
成武帝面沉似水,黑眸冰冷万分。
兰锜香他只赏给淑妃、梁王、和贞三人,而那所谓手串,本来也是打算送给淑妃的。
谁会想要害一个哑巴公主?那人想要害的,只有如今盛宠不衰,刚被诊出身孕的淑妃。
淑妃有孕之事,连他都是前些日子才知道,阖宫上下,恐怕只有吴昭仪知晓此事。
周院判战战兢兢:“臣等已拟下解毒安神之方,公主殿下性命无虞,只需静养。然此毒双生相克之理……臣不敢妄断,唯陛下圣察。”
成武帝霍然起身,喝令郑福顺:“把齐王那个逆子,给朕叫过来!”
……
又是一顿人仰马翻。
成武帝及淑妃等人离去后,姜渔进屋看望傅盈的状况。
她尚且昏迷着,面色极苍白,汗湿鬓发,眉头紧锁。
姜渔看向身旁的傅渊。
他卸去了方才在外间伪装的忧心,恢复平静无波的模样,像是早有预料。
不过这样,她反而安心下来。
因为她知道,公主不会有事了。
姜渔在公主府待了一夜,次日听闻公主苏醒,以及傅铮被治罪的消息。
圣上勒令停了齐王所有职位,将其押送至大理寺接受盘查。
但谁都知道,大理寺卿是他舅兄,将把送到大理寺,等同于默认此事非他所为,只是给他一个教训而已。
成武帝还是相信了傅铮,任由他推出底下的人来顶罪,只落下个“识人不清,用人不严”的罪名。
姜渔看望公主回来,坐在窗边,对着下棋的傅渊,心里轻叹口气。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傅渊落下一字,似沉思:“我也不知道。”
姜渔无语,抓起白子随便下到中间,傅渊这才抬头,笑了笑,说:“陛下会自己想办法的。”
很快接下来几日,姜渔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齐王落魄,朝堂势力几乎一边倒地朝傅笙压去。
然而成武帝信奉制衡之道。他立太子,却重用宣家;太子被废,他又忌惮宣家,同时培养陈王及齐王。
此番齐王失势,他必然要引入新的势力,来达成他心目中的平衡。
那最好的人选就是——
姜渔想起千秋宴上的桩桩件件,大概从她亲手抄写《度人经》开始,一切就都在殿下的算计中。
傅笙的嫉妒、成武帝的赏赐、淑妃的言语……
唯一出乎他意料的,就是那份毒没用在他自己身上,而是给了傅盈。
公主苏醒已有一段时日,姜渔才再次见到周子樾。
要他亲眼看着公主中毒,他不可能做到,甚至赫连厄能说服他接纳配合计划,姜渔已经很惊讶了。
还记得那天,赫连厄请求她帮忙,带他亲赴公主府。
他按着周子樾肩膀,微笑地说:“子樾兄,计划已经说完了,我知道你不会同意。但是这份毒不用在公主身上,就要给殿下用,而且用得剂量要更大,否则圣上不会相信。”
“殿下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他的性命不只属于自己。他和公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他失败,公主也不会好过。你既然把殿下当朋友,又把公主当妹妹,难道就不能选择两全其美的那条路吗?”
良久,周子樾哑声问:“殿下知道你来找公主吗?”
赫连厄微笑不变:“不知道,但我会说服他的。只要你同意。”
赫连厄的确成功了。
说服了周子樾,也说服了傅渊。
姜渔踏入里屋,和周子樾目光接触,轻轻点头问好。他没有说什么,沉默地坐下,任由她端来药碗,替傅盈喂药。
傅盈脸色好了许多,姜渔见她无聊,顺便教她打叶子牌。
周子樾嘴角抽了抽,起身离开,眼不见为净。
……
皇宫,吴昭仪宫殿内。
傅铮跪在吴昭仪身前,依旧满脸不服气。
“母妃,这又不是我的错!我怎么知道那手串有毒?还有淑妃那贱人,要不是她多事,干脆给她毒死算了!”
“你还不明白。”吴昭仪不紧不慢道,“我早就猜测淑妃是那陈王的人,现在看来,恐怕八九不离十。”
“三皇兄?他确实干得出来,他以前没少给我使绊子,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傅铮骂完,才算吐出一口恶气,仍然很不忿,“那二皇兄?他也未必没有可能!”
“傻瓜。”吴昭仪抬指点脑袋,“还记不记得从前有一次,你在背后跟人偷骂和贞公主是哑巴,趁她路过拿纸团扔她?”
傅铮想起来,不情不愿地撇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母妃您提这个干嘛?”
吴昭仪笑道:“就因这一回,你中午刚下课就被傅渊拎过去,堵住嘴巴绑在树干上,活生生晒了两个时辰,当时可把我心疼坏了。”
傅铮跳脚:“您知道?那怎么不帮我!”
吴昭仪斜他一眼:“谁让你自己做错了,我找什么理由能帮你?而且后来萧皇后不是出面为你说话,叫傅渊派人放了你吗?”
傅铮心中发恨,那萧皇后也是个伪善的,后宫什么事她不知道,偏偏等两个时辰后才命人把他放走,真是可恶!
吴昭仪道:“还没看出来吗?傅渊待亲妹珍重至此,便是他自己去死,也断不可能伤和贞一根手指。”
傅铮哼哼唧唧,面上虽不满,心里却已然信了。
吴昭仪抚他脸,轻叹:“你的好三哥可把你害惨了。切记,该下手时绝不要心软。”
“那是当然,母妃放心,我肯定不会放过他。”顿了下,傅铮终于问出那个问题,“为何您从前不教我这些?”
吴昭仪端起茶杯,悠悠地说:“因为从前萧皇后还活着。她活着的时候,如何照拂你我二人,你不会不记得。所以我不准你与太子争斗。”
“可如今萧皇后死了,傅渊也不是什么太子。与其让这皇位落到他人手中,你我生死不保,倒不如放手去搏。”
……
傅铮走后,宫殿重回寂静。
吴昭仪饮下一口清茶,望着窗外摇曳的花枝,怔愣出神。
当年初入宫闱,她野心勃勃,甚至不惜设计皇后,以获圣宠。
只是陛下的宠爱来也快,去也快,没几天她再度失宠,她以为曾经算计了皇后,如今必死无疑。
可萧宛凝只是请她喝了一杯茶,对她说:“我知道吴家待你不好,你在这里没有选择。若你信我,就喝下这杯茶,我不会难为你。”
她毫不犹豫喝下这杯茶,她连死都不怕,一杯茶而已又能怎样。
回去后她夜不能寐,疑心这茶有毒,或是什么不能受孕的药物。
可是没有。那只是一杯茶。
她试探地朝萧宛凝示好,萧宛凝便开始带她在陛下面前露面。她得了陛下宠幸,怀上一个孩子。
一个皇子。
自此,吴家不再逼迫她,她在宫中有了安身之本。
年轻时争名夺利,突然有一天,心思就淡了下来。
从那天起,她不再蓄意争夺圣宠,闲暇时便去凤仪宫,陪萧宛凝赏花下棋。
有一回,萧宛凝亲自命人在长安兴办的女学建好了,得了陛下准许,乔装带她出宫。
她站在楼上,看学宫里女郎们来来往往,欢颜笑语,萧宛凝就在她身旁,开怀地说:“走,我们也去看看。”
于是她们混入人群里,装作学宫讲师,和女孩们吟诗作画,连她也提笔写了两个字。
如果说她人生中真的有过一天开心的时光,那就是这天吧。
凤仪宫时常有妃子们来往,不过吴昭仪去的最多。
偶尔她会碰见太子。太子不喜她为人,吴昭仪知道。
太子看出她心底深藏的对萧皇后的嫉妒,她也知道。
只是太子不说,她便当做不懂。
她日复一日留在凤仪宫中,萧宛凝很孤独,所以待她很好。
好到她难以理解,总是控制不住地妒恨,恨到夜里辗转难眠,诅咒萧宛凝去死。
后来萧宛凝真的死了。
那份妒恨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凝结在心里,抹不去、化不开。
她又恨了许多人,恨皇帝、恨淑妃,甚至恨太子。
再恨,萧宛凝都回不来了。
*
公主府。
周子樾做了几天心理准备,终于下定决心,和傅盈聊聊这次的事。
他受了萧皇后的嘱托,发誓会保护公主安危,这次却放任他人将公主拖入计划中,乃至令她卧榻不起,长达数日。
他扣住门扉,踟蹰要不要推开。
忽然里面传来赫连厄哈哈大笑的声音:“又是我赢了!诸位,承让承让!”
周子樾:“……”
他面无表情推开门,只见赫连厄、傅盈、姜渔、初一围坐在桌边打牌,傅盈苦着脸把钱送出去,显然输得不轻。
姜渔看到他,也打了声招呼:“周公子,你要玩吗?”
她玩的时间长,认真起来总是赢,没意思,如今已学会灵活自然地放水。
刚好有人来,她就把位置让出去。
前些天教公主打牌,周子樾也跟着学会了,脸色僵硬没有拒绝,被初一拉了过去。
这下傅盈高兴多了。
因为有了垫底的,就不是她一个人一直输。
赫连厄笑得眼睛都不见,还装模作样念叨:“唉,子樾兄,打牌不能这样,你性子太直了,有什么出什么。”
周子樾:“……”
看来他想多了。
公主非但没有忧愁,反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高兴。
他默不作声,姜渔看了好笑,这时余光察觉门外的身影。
傅渊以手轻敲门扉,姜渔向众人道别,跑到他面前,和他相伴而出。
毕竟午膳的时间到了,对殿下而言,这比其他事都重要。
两人沿公主府走廊,散漫前行,傅渊说:“没什么想问的?”
姜渔想了想,大部分事她都能自己想明白,只有一点不确定:“为何淑妃会愿意帮殿下?”
若无淑妃,这计划绝对无法成立。
傅渊道:“数年前,陛下和母后私服下江南,偶遇一位弹琴卖艺的女子,因琴技出众,当地人都称她为琴女。”
“陛下说,她弹琴的样子,和母后当年一模一样。”
姜渔莫名恶寒:“陛下不会……”
“嗯。”傅渊说,“他想将琴女带回长安,纳入后宫。”
姜渔嫌恶地皱起了眉。
傅渊轻笑一声,伸手揉她的脑袋,姜渔顿时松开眉头,捂头躲开,瞪他一眼。
傅渊慢悠悠收回手,继续道:“所以母后找到琴女,问她是否愿意入宫。”
“琴女说,她敬仰陛下英明神武,能服侍陛下是她的荣幸,可家中已有病重老母,倘或进宫,此生无缘与之相见。她不求荣华富贵,只求皇后慈悲,准允她与老母团聚。”
姜渔不意外琴女的选择,换做是她,也绝对不会去长安。
“母后给了她一笔钱,令她拿钱为母亲治病,而后秘密派人护送她离开。”
“为防陛下怪罪琴女,母后独自担下罪名,声称是见陛下沉溺酒色,因此自作主张,送走了她。陛下和母后吵了一架,不过那没什么,他们经常吵架。”
“只要让这段时间过去,陛下再到凤仪宫,他们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恩爱。”
说到这,傅渊淡淡笑了下:“即使母后早就不爱他了。”
姜渔说:“那后来,殿下是怎么找到淑妃的?”
傅渊说:“出诏狱后,我放出风声,让傅笙注意到这件事,他果然派人南下,寻找琴女的身影。”
“可惜在那之前,我就已经找到她了。她母亲死了大半年,正在为母服丧。”
“我让人给她带了一句话。 ”
“就一句话?”姜渔问。
“对。”
傅渊穿过走廊,回忆当初那幕。
他令寒露转告给了她一句话:“入宫为皇后报仇,抑或远走他乡更名改姓,你可自选其一。”
而琴女肃然跪下,回应他的同样只有一句——
“愿为皇后,肝脑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