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昔日太子太师秦应礼,姜渔赶忙下马,也向他见礼。
秦应礼的脸色说不上好还是不好,匆匆和她打了招呼,就跟傅渊进了门,往别鹤轩去。
姜渔站在原地看他们走远,初一从身后走来,唉声叹气。
姜渔道:“怎么了,你不喜欢秦大人?”
“也不是不喜欢。”初一摇头,“他那人可固执了,以前就经常反对殿下做事,这次来肯定又要和殿下吵架。”
姜渔说:“不过这种时候,他还愿意来找殿下,无论如何都是为殿下好吧。”
“这倒是。”初一挠头,“秦大人确实是好人。”
姜渔笑着说:“好了,快进去吧,给你做荔枝冻,你不是早就想吃了吗?”
初一欢呼一声,立马帮忙搬东西进门,坐等荔枝冻。
*
别鹤轩内。
秦应礼做了许久准备,才下定决心来找梁王。
然而真的来了,却相顾无言,谁也不想说话。
“梁王殿下……太子殿下。”
良久,他长叹道。
“您为何不放手?回封地去吧,不要留在长安了。”
傅渊只道:“你知道,我做不到。”
秦应礼深深皱眉:“留在这里,你不会有好下场。”
傅渊却笑,他说:“我回长安,不是为了活命。”
“那是为何?”
“为了让该死之人丧命。”
“……”
秦应礼跌坐下来,拄着拐杖,喃喃地说:“我读遍天下圣贤书,曾以为,自己能教出一位明主。”
“你十岁的时候,读到伍子胥借吴灭楚,鞭笞楚王墓的故事,竟丝毫不认为伍子胥有错。”
“当时我没有纠正你,命你写一篇短评,你在里面写道,‘君子之仇,虽十世犹可报也。’”
“这句话,我亦没有当场纠正你。”
“是不是那个时候,我就做错了?”
傅渊漠然不应。
见他固执要一个答案,平淡道:“那就当做是吧。”
*
秦应礼满身疲惫,蹒跚从别鹤轩离去时,正遇上来送荔枝冻的姜渔。
他对这小姑娘有点印象,在她成为梁王妃之前。
那时,太子殿下主动去找师清薇,问她可愿收姜家女郎做关门弟子,他心里奇怪,多少记住此事。
不过今日,他无意提及,盯着她行过礼后,忽然道:“王妃难道不想陪梁王殿下一同回封地,免受长安的纷争吗?”
姜渔没料到他突然发问,抬眸道:“封地就一定安全吗?”
秦应礼笑道:“总比长安要好。”
姜渔道:“晚辈以为,未必如此。”
秦应礼的笑容淡去了,说:“为何?”
姜渔反问:“如若傅笙即位,他会放过梁王殿下吗?”
秦应礼不假思索:“陈王温和宽厚,素有贤名,又一向礼遇兄长……”
“他对我下过毒。”姜渔微笑说,“他命人挟持我,对我下了几乎无解的毒药。”
“我甚至与他无冤无仇,只见过寥寥数面。这样的人,对他昔日曾为政敌的兄长,真的能手下留情吗?”
姜渔理解秦太师,理解书中的他,也理解眼前的他。
书中的他一生传授圣贤道,却最终教出一个逆党,几乎气死过去。
眼前的他尚在挣扎犹豫,在乎朝廷,也在乎傅渊,所以进退两难。
但不妨碍她依旧觉得——
“梁王殿下不会退,也不能退。”
秦应礼猛地一抬拐杖,重重杵地,仿佛动了气,低头咳嗽了起来。
姜渔轻叹道:“抱歉,秦先生,我真的帮不了您。”
秦应礼就此离去。
他走开很久,姜渔看着手里的荔枝冻,这才重新抬脚,踏进别鹤轩。
太子第一次去学宫,是成武十六年的事。
十五年冬,萧淮业旧疾发作,由傅渊率军出征——这也是太子第一次充当主帅,朝臣们都不看好。
然来年春日,太子大获全胜,自边关凯旋。
也是这一年,长安女学闹出女弟子自尽的消息,众多士子趁机上书,请奏取缔女学。
傅渊向来支持萧皇后的决策,为了表明态度,不顾非议前往女学担任讲师。
他贵为太子,萧皇后替他打太极,成武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英国公更是在朝堂公然夸赞他有惜才爱民之心。
就连萧淮业,这次都没有阻止他的意思。
朝臣皆无可奈何。
太子堂而皇之去了女学。
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恰是姜渔所在之处。
凡他所到的讲堂,总是人满为患。
有许多次姜渔都混迹在人群里,听他讲策论和兵法。
她从不在课上提问,他也从未注意过她。
当他不再来,大家就知道,他又去了边关,去征战而后胜利。
所有人都在等他归来,坚信着太子战无不胜,永远不会失败。
或许对秦应礼他们来说,傅渊被废,已与曾经的太子相去甚远。
但对姜渔,总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好像仍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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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66个红包[狗头叼玫瑰]
第28章 姜府寿宴(一更) 看见你哭泣的眼睛。……
姜渔把荔枝冻端进去的时候, 傅渊撑着下颌坐在书案前,好像在思忖些什么。
她放下托盘:“殿下在想什么?”
傅渊:“晚膳。”
姜渔于是坐下来,和他一块思考。
思考着, 视线就随意飘散, 上次来没仔细看, 原来墙上还挂着一方木琴。久闻萧皇后擅琴之名, 想必殿下弹得也不会差。
察觉她的眼神,傅渊回首:“想弹?”
姜渔道:“想弹,可我不会。”
傅渊道:“这有什么, 我教你。”
说罢取了琴过来, 卸下佛珠,净手, 在姜渔热忱的目光中,轻抚琴弦。
铮然弦动,石破天惊。
姜渔:“……嗯?”
他垂眸凝视琴弦,一扫散漫之色,身子微倾, 两手按音拨弦。
姜渔:“!!!”
只听那七根琴弦在他指下,仿佛七位各怀心思的冤家,互相倾轧, 彼此折磨。散音如房梁将朽之闷响,泛音似钝锯拉扯老木头。
又听楼顶咔嚓一声, 那是初一滚落房檐的声音。
门外“哐当”乍响, 是十五失手打翻茶盏。
两人于门外会面,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悚:谁让殿下抚琴了?
这可是连先皇后都忍受不了的事啊!
终于,不知多久后,一曲抚毕。
也许很短暂, 但对姜渔来说,好像见到了她母亲生前的样子。
她瞳孔涣散地看向傅渊,殿下收了手,正整理衣袖,云淡风轻。
很久,姜渔才找回声音,艰涩问:“殿下弹的是什么曲子?”
她想,或许是她不懂得欣赏了。
傅渊往后一靠,挑眸看她:“你的乐理课是怎么上的?没听过《春晓吟》吗?”
不,她听过《春晓吟》,淑妃弹的不是这样的。
姜渔内心崩溃,脸上挤出一丝含蓄的笑:“殿下何时学会弹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