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婆不敢违逆,第一个出去,连翘看了看姜渔,也乖乖走了。钱嬷嬷立在原地,清清嗓子道:“梁王殿下……”
傅渊轻飘飘看过来,那眼神如有实质,压迫得钱嬷嬷说不出话,畏惧地随其他人离开。
一时间,房间里静得可怕,红绸喜烛都驱不散满屋冰冷,哪有半分成亲的喜庆可言?
姜渔刚安定下来的心,又变得忐忑不已。
她在床上规规矩矩坐着,忽见盖头下,傅渊朝她伸出一只手。她不解其意,下意识把攥了一路的喜糖轻放到他手中。
傅渊:“……”
他是想跟她要挑盖头的玉如意。
喜糖染有温热的体温,静静躺在掌心,傅渊盯着看了会,隐约想起大魏是有这么个习俗,新娘要亲手把喜糖递到新郎手中,正所谓有福同享,白首不离。
大约没有新郎会当面扔掉喜糖。
傅渊无可奈何,勉为其难收下来。索性不找玉如意,伸手去揭她的盖头。
他并不好奇自己的新娘子长什么样,只是心不在焉地想,她会露出什么表情?
是满腹算计讨好谄媚,还是哭哭啼啼不愿嫁他?
盖头扬起,姜渔目光随他手腕而动。
之前太紧张没注意,原来他冷白的腕上,还缠绕着整串十八颗的沉香佛珠。
霎时间,姜渔脑海里浮现“京圈佛子”四个字。
于是盖头掀开,那明艳的脸上既没有谄媚讨好,也没有哭哭啼啼。
她只是望向他,然后绽开一个笑,就好像看见他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傅渊莫名地瞧她许久,捏起她的下巴:“你笑什么?”
笑你是京圈佛子。
这句话姜渔只敢在心里腹诽,她对上傅渊漆黑凉薄的眼,莫名想要瑟缩,竟比先前面见成武帝还要心悸几分。
桃花眼常被当做多情的象征,可在这双微挑的桃花眸里,她找不出半点情绪,只有死一般的冷寂。
她轻声说:“……殿下,别来无恙。”
傅渊松开手,淡漠道:“我认识你吗?”
姜渔先是一愣,随即睁大眼。
没认出她么?不,应该是根本不记得她了吧!
她很想立刻站起来,告诉他,我们见过两次的,你帮过我两次,其中一次救了我的命。
可傅渊的眼神让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最终道:“是我失言,殿下。”
仔细想来,她从未报答过他的恩情,反而挟恩强嫁给他,扰了他的清静。时至今日,往事早已没有重提的必要。
面对她的回答,傅渊仍无动于衷,他扔掉手里的盖头,说:“晚上我会过来,其余时候随你。”
只这一句,就转身走了。
姜渔注视他的背影,失神怔愣。
直到连翘放心不下进屋找她,担忧地问这问那,姜渔才回过神宽慰道:“王爷有事要办,待夜里自会回来,你先帮我找些吃的吧,饿得慌。”
这时钱嬷嬷也跟着进来,眉头一皱,不赞同道:“王妃怎的放王爷走了?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
姜渔淡淡瞥向她:“钱嬷嬷,你去外面守着吧,这用不着你。”
钱嬷嬷哑口无言。
……
另一边,傅渊正朝别鹤轩走去,行至半路,忽地脚步一顿。
“白眼狼。”他捻着手里的喜糖道。
他说不记得,她就真的不提,几颗糖便打发了他。
蠢皇弟就是这么教她当细作的?
傅渊粗暴地扯开糖纸,扔了一颗进嘴里。
若想杀他,在糖里下毒是最好的选择,可惜他吃过太多药,寻常的毒都对他没用了。
糖在口中慢条斯理咬碎、咽下,待跨进别鹤轩的竹林,手里还剩两颗,初一和十五从门口齐刷刷扭头看他。
“想吃喜糖?”傅渊摊开掌心。
初一和十五面露惊喜,心想自家主子终于做了件人事,然而二人刚伸出兴奋的手,傅渊就反悔把糖收回去,自言自语走开:“算了,你们又不爱吃。”
初一和十五:“……”
他们说话了吗???
傅渊的背影飘远,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鄙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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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故人新婚 觊觎他冰清玉洁的身子。
姜渔没到晚上就饿了。
今天这亲成得潦草,好在也因此无人管她,她趁早拆掉朱钗凤冠,洗去妆面,让连翘拿点吃的过来。
过了会,连翘回来,同行的侍女端着木盘,上面是两碗清汤面,并几碟小菜。
姜渔也不挑,让她放下,那侍女摆饭之际不知为何,频频朝她望来。
姜渔尚不清楚梁王府的人对她是什么态度,便礼貌地笑一笑,道:“有劳。”
侍女红着脸走开了。
见屋里没了旁人,姜渔招呼连翘坐下:“快来一起吃吧,看着清淡,味道应该还不错。”
姜渔对堂堂王府的厨子还是很信任的,可刚挑起筷子尝了口,就和连翘面面相觑,俩人一同沉默了。
面软而味淡,清汤宛如涮锅水,小菜更是狗吃完都笑了。
难道是故意给她的下马威?
她刚怀疑起来,连翘就掩住嘴小声说:“小姐你别多想,我刚看到了,他们给梁王端过去的也是这些。”
“……”
那没事了,皇家礼仪,超出她的理解范畴罢了。
姜渔催眠自己吃下了一整碗,免得半夜犯饿。
吃完这样一顿饭,没人还能有力气,不等梁王过来,她先行梳洗完毕,换上寝衣,斜倚床头看起了书。
随着夜色愈深,她翻页的速度也明显加快,翻着翻着就把书撂到一旁,轻声叹息。
回想白日里傅渊的眼神,她心中多少有些发怵,那眼神不像看活人,也不像活人会有的。
他甚至都不记得她了。
*
号称“狗吃了都能笑出来”的小菜,傅渊吃完并没有笑出来。
他如往常每一日般,饭毕练武,继而阅览十五递来的信件,再焚烧掉。若有余暇,就会和自己对弈一局。
他没有忘记新婚洞房内正等他的王妃,所以今日出来得早些。
皓月当空,银辉满地,他跨出别鹤轩的门,于紫竹林的簌簌风声中,负手仰望月亮,半晌没有言语。
十五见状,上前低头道:“殿下有何指示?”
殿下说:“饿。”
十五肃然:“属下这就去解决肖鄂尚书。”
傅渊面无表情,他又恍然道:“是赫连厄大人对不对?”
傅渊:“赫连厄是我的人,你想造反吗?”
十五悻悻然退下。
傅渊抬脚迈向眠风院。
等他到的时候,屋外守着的初一低声汇报:“王妃一整天都没出去过,除了用膳就是看书。”
傅渊淡淡应下,把拐杖递给他。
踏进屋子时,姜渔尚无所觉,和她那个婢女说说笑笑。两人见到他才倏然住口,拘谨地起身行礼,仿佛瞧见洪水猛兽。
傅渊说:“出去。”
连翘不舍地出去,走到门口还回头望,以为他不知道。
傅渊一言不发,走至姜渔面前,身高的优势让他得以居高临下。
她说:“殿下,您来了。”然后又冲着他笑。
她和白天不太一样了。那些浓艳的妆容从她脸上卸下,使得她或颦或笑的每一丝变化都鲜活清晰。
她笑起来时右脸有个梨涡,眼睛在灯光下流转淡淡的光泽,宛如茶色琉璃。
这笑容算不上真心,两年不见,她对他多了几分畏惧和小心。
这是应该的,就算她不是陈王的眼线,也不会愿意嫁他。
傅渊没有多说,懒得多说,冲她点了点下巴:“坐吧。”
说完就去了净室。
姜渔松了口气,缓缓坐回原处,肩膀依旧僵硬。
她手里拿着书,一动不动,听到傅渊出来的声响,方如梦初醒,手忙脚乱翻了两页。
下一刻,手里的书覆上阴影,她仰头,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