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渔侧首,松明火把的光跳跃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鸦黑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
“也别看我。”傅渊望着前方道。
姜渔:“……”
他略微退开半步,不再是几乎拥抱的姿势,但一只手仍稳稳托着她的右肘。
“现在,引弓。”
姜渔随之用力,弓弦又被拉开些许,吱嘎作响。她能感觉到他手掌支撑的力量,稳定而可靠。
“继续保持。”傅渊说完,忽松开了手,退后两步。
右臂骤然失去支撑,那沉重的弓弦力道猛地回弹,姜渔手臂一酸,弓身差点脱手。她连忙稳住,不解地侧头看向他。
傅渊已走到一旁放置计时沙漏和册案的矮几边,就着明亮的火光,提笔在摊开的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下盘虚浮,臂力不济,核心不稳。先扎马步,一炷香。”他下了结论。
姜渔:“……行。”
此后的时光,姜渔深刻理解到,他带她过来真的只是为了练弓。
什么从后面抱住、为你别好碎发、十指交握……那些影视剧里经常出现的画面。
全都没有发生。
“放过我吧,殿下。”姜渔练得浑身酸痛,气若游丝哀嚎。
傅渊看了下时间,差不多了,终于大发慈悲:“可以。”
姜渔瞬间丢下弓箭。
傅渊垂眼问她:“还生气吗?”
姜渔:“不了不了。”
傅渊嗯了声,他从前心情不好,就会找萧淮业比骑射,比过之后就能平静下来。
这个方法果然好用。
姜渔心中警铃大作:“我是说我一开始就没怎么生气,不是因为练弓才不生气的!”
傅渊:“知道。”
她常常口是心非,不如他那么坦诚。
“今天就到这,回去吧。”他道。
“回不去了。”姜渔幽幽说,看着他,“殿下你没发现,我都走不了路吗?”
四目相对片刻,傅渊说:“那我先回去了。”
“你敢!”
他方转了身,姜渔就张牙舞爪跳上他的背,身下的人似笑了声,肩膀轻颤,顺应她的力道弯下腰,让她得以平稳待在上面。
姜渔趴在他背上,和他回到眠风院。
今夜不算炎热,路上隐有蝉鸣,星光漫天在头顶闪烁。
回去房间,连翘搀扶她去沐浴,等她出来时,傅渊正拿着药油从外面进来。
“去床上。”他说。
姜渔按他的指示,趴到床上。
余光瞥见他单膝微屈,蹲下身,握住了她的小腿。那动作并未有半分旖旎,只有——
“啊!”
姜渔发出惨叫。
“疼疼疼疼……”
傅渊说:“好了,我会轻一点。”
按完小腿,他转到她面前,执起她一只手臂。拇指用力按压她虎口附近的穴位,姜渔疼得差点没给他一拳。
“气血不畅。”他点评。
“谢谢大夫。”姜渔假笑。
虽然不满,但那些针扎似的酸痛,的确在一点点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乏,以及疲乏过后升腾起的松弛与暖意。
等他按完,姜渔倒头就睡。
傅渊按着她脑袋,晃了两下,没晃醒,轻声说:“真是没良心。”
*
第二天,傅渊照常早早上朝。
这次姜渔连醒都没醒,一觉睡醒已是日上三竿。
柳月姝溜出家门,跑过来看她,见她浑身乏力唉声叹气,表情顿时不太对。
“你们,昨晚挺累的吧。”她含蓄地说。
“岂止是累,我今天差点没醒得过来,我再也不去练功室了。”姜渔锤着胳膊抱怨。
柳月姝倒抽一口气:“你们竟然……这么激烈的?”
姜渔:“我也不想,我要疼死了。”
柳月姝当即道:“那不行,他要是这样你就得告诉他,把他赶出房门,绝不能让他得逞。”
姜渔迟疑了下,总觉得哪里不对:“你在说什么?”
柳月姝看她:“你在说什么?”
姜渔:“我在说练弓的事。”
柳月姝:“……”
柳月姝尴尬地低头喝茶:“我也是啊,哈哈。殿下也真是的,大半夜怎么还带你去练弓啊。”
姜渔也不明白,到底谁给他出的主意?不会是赫连厄吧?
再也不请他吃莲花酥了。
……
午膳时,傅渊回到王府。
吃完午膳,他也没有离开。
“殿下今日不用办公了?”姜渔好奇。
“可以不去。”傅渊说。
果然摸鱼是所有人的共同爱好,姜渔深刻理解,并表示:“那说好了,今天专门休息,不准再提练弓的事!”
她是喜欢练弓射箭,可那仅限于殿下不在的时候。
严师出高徒,徒弟高不高不知道,这师父可是真严。想来当初他学武时,受到过严厉百倍的对待。
傅渊无可无不可:“那就睡觉。”
“不。”姜渔微笑,探头朝外,唤来初一,“今天打叶子牌。”
她就不信,昨天输在棋局上的,今天不能赢回来!
*
此刻,陈王府邸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僻静书房门窗紧闭。
厚重帘幕阻绝了所有光线与声响,只有书案上一盏孤灯,将两人对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摇曳而森长。
傅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明灭不定,像蛰伏暗处的兽。
他对面坐着谋士郭凌,郭凌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双细目总是习惯性地半阖着,唯有偶尔精光一闪,才透出内里的深算与阴冷。
“殿下想要的东西,属下已经拿来了。” 郭凌的声音不高,沙哑而平稳,像钝刀子划过皮革。
他将瓷瓶放到桌上,沉声道:“殿下真要如此做?”
傅笙不耐烦:“你又要来劝我?我说过,没什么可怕的。”
郭凌露出笑容:“自然不是。只是这合欢散,药效极强,您想用的对象又是……恐怕有所不妥啊。”
傅笙冷笑:“那也让我先用了再说。我就不信,我哪点比那个残废差了。”
郭凌:“……”
要是梁王早点复起,他就不用投靠陈王,直接去找梁王得了。
谁能想到陈王天潢贵胄,竟胆敢行此龌龊事。
郭凌心里鄙夷,面上仍一如既往:“殿下想要的,自当都夺到手。只是此事务必小心,以免横生波澜。”
傅笙不以为意:“这有什么,等事成之后,她也不敢声张,只能任我摆布。”
郭凌一边腹诽这个蠢货,一边装模作样:“殿下所言甚是啊。”
傅笙又道:“宫里怎么样了?”
郭凌:“淑妃传来消息,宫里一切妥当,昭阳宫的人都清洗过,确保没有齐王的奸细。齐王敢公然谋害她与肚子里的皇嗣,可见野心不小,只恨陛下轻易放过了他。”
傅笙:“父皇老糊涂了。至于淑妃那个孩子……”
郭凌见状,很有眼色地道:“淑妃也说了,若您不喜,她就拿掉这个孩子。”
傅笙这才面色缓和:“既然这样,先留着吧,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本王还不至于放在眼里。”
郭凌:“是,淑妃一向最听您的话了。”
傅笙唇畔挑起讥诮笑意:“我给了她荣华富贵,她当然得听我的话,这些女人,也就只能看到眼前这些了。”
郭凌微微一笑,低头不语。
傅笙:“先退下吧,待秋猎之时,再随我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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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你是个助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