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长安之前,他留下一条讯息:每年八月十五,可至兰陵本草阁寄出书信,若他收到,将动身回长安。
知道这条讯息的,唯他和母后二人。
从前赫连厄劝他找崔相平,他不以为意,可在马车上的时候,忽然有一个瞬间,他觉得赫连厄所说未必没有道理。
走到书桌前,傅渊松开执拐的手,提笔落下定好的暗号。
“适逢中秋佳节,愿以芙蓉为礼,恭请先生至长安。”
第49章 义愤不平 庆幸她在这。
姜渔回到眠风院的大床上, 睡得天昏地暗,什么一觉醒来什么风寒全都消散。
只是一夜没见到傅渊。
他感染风寒的状况似乎的确比她要重,尽管她不介意, 他还是没来过夜。
姜渔并没忘记承诺做给殿下的东西, 水晶脍、金酥乳、栗粉糕、蟹酿橙…… 她做好后就亲自送到别鹤轩。
殿下在书房, 手执一卷书倚靠窗边, 闻声抬眸,放下书卷注视她走近。
姜渔把托盘放下,以手探他额头, 发现温度正常。再观他脸色, 亦毫无异样。
她奇道:“殿下病好了?”
傅渊:“嗯。”
“今天不用去衙署办公?”
“告了病假,懒得去。”
姜渔失笑, 坐下来和他一块吃。
余光瞥见他手边的书,才发现是本医书,她没多想,掩唇打了个哈欠。
傅渊道:“昨晚没睡好?”
其实是睡多了,总觉得没精神, 姜渔随口应道:“是有点。”
不出所料。
她果然一刻都离不了他。
傅渊把茶推到她面前:“我今晚会去眠风院。”
“啊?……哦。”
姜渔借喝茶的动作悄悄觑他,不确定他这是什么意思。
还在疑惑,后方就响起敲门声, 紧接着赫连厄推门进来。
自从傅渊重回朝堂,他便在王府挂了职, 出入自如。
今日他脸色略有凝重, 行礼道:“殿下,王妃。”
傅渊不喜有人在吃饭的时候打扰,凝眉问:“什么事?”
赫连厄道:“是柳家出事了。”
姜渔转头,一瞬不瞬盯着他。
他道:“柳三小姐当街打伤宣与熙, 被捉拿入狱。”
*
不多时,几人乔装打扮,乘一辆朴素马车,低调停在刑部监狱前。
得益于傅渊在刑部任职,姜渔没费什么功夫就能进去,傅渊碍于身份没有陪同,赫连厄随她同行。
有名头发花白的狱卒替他们引路,步履稳当,手中灯笼光晕晃动,声音不高却清晰:“王妃请留心脚下,柳小姐就在最里面那间,是单独隔开的。”
此处关押的大多是待审的官员与家眷,便少了寻常牢狱里那种刺鼻的腥臊。墙壁是厚重的青石砌成,缝隙里长着深绿的苔藓。
长长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木栅隔开的囚室,耳畔除了轻微的脚步声,只有远处水滴落在石凹里“嗒”的一声,再一声,带着空旷的回音。
有几间囚室里有人,或靠墙坐着,或在窄小的空间里缓缓踱步,衣衫虽旧,倒还齐整。
未及走到甬道尽头,姜渔就听到有人啜泣的声音,她心头一紧,加快脚步走过去,才发现哭的不是柳月姝,而是她二哥柳弘音。
姜渔:“……”
柳弘音不知怎么跑到牢房里,抱着柳月姝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柳月姝仰头望天,满脸郁闷。
瞧见有人来了,她赶紧推开柳弘音:“哎呀你别哭了,丢不丢人啊。”
柳弘音抽抽搭搭:“呜呜,你哪受过这种苦啊?要不然你换上二哥的衣服回家,二哥男扮女装替你坐牢。”
柳月姝无语凝噎:“你也不看看咱俩长得像不像?别说这些没用的,大哥那边怎么样啊?”
柳弘音方勉强止住哭声,偷偷往她衣袖上蹭掉泪水,低声道:
“大哥让我告诉你,他和爹娘正在想办法,就是一时半会不好办,得委屈你多待两天。”
柳月姝全无慌张,点头说:“你告诉他们,要是真的难办,就不用管我了,可别叫宣……那老狐狸抓住把柄。”
姜渔走到近前,没有打扰他们,柳弘音却不太好意思地起身,对柳月姝道:“那……我先回去跟大哥他们商讨对策,明天再来看你。”
姜渔向他问好,他打过招呼,边抹眼泪边往外走。
赫连厄在牢房外等候,姜渔踏进去,见这里虽昏暗陈旧,但还算干净宽敞,稍微放心了些。
“你怎么样?”坐到柳月姝身边,她低声问道。
“我还好。”柳月姝挠挠脸,“你知道宣与熙那个德行,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他竟然还敢当街强抢民女,我气不过上去给了他一脚。”
姜渔蹙眉:“伤得重么?”
柳月姝尴尬:“重应该不重,就是差点给他断子绝孙了。”
姜渔:“……不愧是你。”
柳月姝摆摆手:“其实我还挺后悔的,就是……就是那场景,再来一次估计我还是忍不住。”
她何尝不知道这举动有多鲁莽,只是那女孩哭得凄惨,宣与熙肆无忌惮,她一时义愤难平,索性豁出去了。
“那个混账!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他怎么敢做这种事?”
姜渔没有回答,她们谁都清楚,正因为是天子脚下,他才敢做这种事。
她认真说:“你没有错,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别,别,你知道我家里情况,我爹娘和大哥肯定有办法,你千万别为我烦心,尤其别为我去找梁王。”柳月姝连声劝阻她。
柳家昔年也是权势煊赫之家,即便如今落魄,亦不至于令柳月姝因此丧命。只是不可避免,要被宣家借此剐下一层皮。
姜渔没有反驳她的话,垂眸沉思。
柳月姝道:“虽然我对朝堂那些不太懂,但是也听我爹说过,陛下因为宗政息的事早就对宣家不满了,这时候梁王以静制动才是最好的选择。若他有任何举动,宣家将立刻把锋芒调转到他身上。”
片刻,姜渔说:“我知道。”
柳月姝语气轻松:“你知道就好,千万别为了我去难为梁王。你好不容易找到个喜欢的人,万一因为这个跟他夫妻不和,我才真成了千古罪人。”
姜渔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没有人会为难。辛苦你了,月姝。”
又聊了几句,柳月姝就不让她再待下去,姜渔只好起身跟她告别。
赫连厄却没有随她离开,而是径自踏入牢房。
柳月姝愣了下,上下审视他:“你到底来干嘛的?看我笑话?”
赫连厄耸肩:“我是来帮忙的。”
柳月姝不可思议:“梁王殿下让你来帮我?”
“不,是我自己想来。”赫连厄笑吟吟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粗淡,他喝得津津有味。
“我与宣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即使没有你的事,我也不会放过他们。”
*
此时,宣家。
宣列泽静坐饮茶,面前宣与熙及宣雨芙兄妹二人对峙。
宣雨芙怒斥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你喜欢女人就去青楼楚馆,再不济我带了人回家送给你,你有听进去哪怕一次吗?从前为这事在太子手下吃了多少苦头,十几年过去你就是不改!”
“得了吧,你以为你是什么清高圣人啊?”宣与熙冷笑不止,“当年在江南,那卖花女被你用鞭子活活抽死,还不是我特地跑过去替你善后?现在为这点小事朝我说三道四,你几个意思?”
宣雨芙:“我……”
“好了,你们两个。”宣列泽放下杯子,不轻不重道,“平日里吵架也就罢了,我不管你们,如今正是收拢柳家的好时机,都给我安分点,别互相指摘了。”
“是,父亲。”两人尽皆敛起怒火,听话低头。
宣列泽提点了大儿子两句,目光扫向宣雨芙:“齐王那边如何了?”
“爹爹放心。”说到这,宣雨芙神情放松了些,还有心情开玩笑,“他拿女儿的话跟圣旨似的,只要吴昭仪不生乱子,他就是我手里的刀。”
宣列泽淡声道:“陈王心思重,对我等始终有所防范,幸而有你牵制齐王,令他唯命是从。”
话音顿了顿,冷声说:“柳家向来自诩清流,不与我等为伍,殊不知柳家软肋在外,旁人拿捏易如反掌。”
宣与熙笑道:“儿子这一脚可算没白挨,定叫那柳家好好听我们的话。”
宣列泽不咸不淡:“别高兴太早,人还在刑部,梁王不撒手。待为父想想办法,将她送到大理寺,入了你的手,何愁柳家不肯低头?”
这时,宣雨芙却有所迟疑:“爹,我记得那梁王妃,向来和柳三交好,梁王该不会为了她插手柳家的事吧?”
不待她说完,宣与熙阴阳怪气:“你是不知道,当年太子射杀朝廷命臣,咱们刚正不阿的安定侯大人,可是主张将太子立地斩杀!何况姜渔出嫁前就有跟柳二公子私会的传闻,新仇旧恨,傅渊会愿意帮柳家才怪。”
宣列泽亦是淡淡一笑:“梁王最爱坐山观虎斗,我为宗政息的事焦头烂额,他尚能忍住不落井下石,冷眼旁观,如今岂会为柳家站队?但凡他敢做,圣上必定对他起疑。”
宣雨芙仍旧摇摆:“但我看他,似乎和梁王妃感情甚好。”
宣列泽摇头:“你当他是傅铮,能被所谓情爱冲昏头脑?梁王那样的人,纵使有几分喜欢,终是过眼云烟罢了。”
这下宣雨芙不乐意了:“爹,有你这么说自家女婿的吗?”
宣列泽笑着说:“是爹失言。齐王是个好孩子,你要好好待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