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送走了沈山平,拍门声儿又响起。
“怪了,今儿是怎的了?难不成又是一个给我送钱来的?”
峰回路转,鋪子有了着落,林真有心顽笑几句。日头都快没了,若无大事,村人一般不会在这个时辰来串门。
“真姐儿,这是我凑的两貫钱,也不晓得你还差多少,你先拿去用。这几日我多往外跑跑,应当还能再凑一些出来。”林茂安将粗布包着的铜子儿递给林真。
还真是又来个给她送钱的?林真实在是不晓得说些甚:“茂安哥,这……”
“你别瞒我了,我先前听见你和婶娘说话了。那鋪子該赁还是得赁,你也别客气,你店里生意好,腐竹豆干儿的名气再响亮些,我往外头售卖时也跟着沾光哩!”
显然,林茂安可比沈山平会说话。
“成,我给你打欠条!”林真点头,债多了不愁,沈山平的钱都收了,林茂安的她也收。
苗娘子手里拿四貫,账上支五貫出来,再加上沈山平和林茂安的五贯,不止能将半年的赁钱凑出来,剩下的两贯还能用来预付定金,教匠人尽快将铺子修整出来。
如此,便能一边支摊子赚钱一边装修铺子。再有,苗娘子手里能留些钱,账上也还有钱周转,家里人也放心些。
“茂安哥,有你凑的这两贯,我明日就能去将铺子赁下来。你别担心了,秋收将至,田里活计重,你可悠着点儿,累坏了身子不值当。”
林茂安賺得是辛苦钱,家里的活计他从不落下,豆干的生意他也跑着。整个白日里,就没有能安生歇着的时候。
林大伯家里只有一头老黄牛,他往外售豆干,全凭肩挑手提,草鞋都穿坏了好几双,整个人比先前黑瘦了不少。
如此辛苦才攒下来的钱,如今一股脑全给她了。
“你这人情我记下了。”林真道。
“这有甚?原就是承了你的情才得的赚钱机会,咱俩家是甚关系?可别说了,忒生分了些。”林茂安说也不要人送,趁着些許余晖赶紧家去。
“在想甚?”贺景用胳膊碰了碰林真。
“在想,我这辈子的运道可真好!”手里的铜子儿沉甸甸,心里也满当当。
人间的温情,确能滋润人心,教人格外眷恋。
“真姐儿,大景,你爹醒了!”苗娘子欢喜道。
“就来!”倆人一齐进屋去,果真瞧见林屠户醒了。
饱睡一觉后,他整个人瞧着好了許多,面上也有些血色,不似先前那样吓人。
“爹,您先前瞧着可吓人了,教家里人好生忧心,往后啊,您可得悠着点儿。”既然林屠户没大碍,林真便不放过这个机会,开始秋后算账。
“晓得您心里着急,可有甚事儿也当家与里人商量一二啊?我有事哪回没跟您商量?您呢?哼哼……
林屠户不敢反驳,只小声嘟囔:“不是,谁晓得那家汉子中看不中用,恁大的人了,还能教豬给拱了。那我不是得去拦?真教那猪跑出去了,拱了人或祸害了田地,那更是有得掰扯。”
林真点到为止,又指着桌上粗布包着的铜钱道:“”瞧瞧,赁铺子的钱,凑够了!沈山平给凑了三贯,茂安哥凑了两贯,我明儿就去将铺子赁下来。”
“这,茂安就算了,沈家这小子怎也跟着凑热闹?”林屠户皱眉,“可是为着收徒之事?”
“不,是沈山平自个儿的主意,钱也是他自家的私房钱,沈猎户不晓得。人瞧着多实诚,我便收下了。”林真意味深长地又补了一句,“当然了,也挺犟的,不收还跟我急。”
林屠户裝作听不懂的样子,只问自己想问的:“真姐儿觉着沈山平此人如何?”
“别,您别问我。您收徒該考察便考察;我收钱该还钱便还钱,咱俩各算各的。若沈山平今日给我送了钱,明日您就松口收徒,他怕是要不高興呢!”林真摆手,又宽慰她屠户爹。
“您且安心养伤,家里的事儿有我们呢。”
杀猪原就不轻松,兼之肉攤子上还要长久地站着。
长年累月下来,林屠户腰上本就有些小毛病,这回还教那头二百来斤的肥猪给拱了一下,着实要好生躺几天。
说了一会儿话,林屠户面上露出疲色,几人便出去了。
林真顺手把燕儿捞走,对苗娘子道:“娘子也早些歇着吧,您放心,今儿我和燕儿一道歇息。”
今日家中出事,大人难免焦急,燕儿还小又格外敏感些,也不晓得会不会被吓到。
燕儿欢呼,贺景悄悄抿嘴,整好教林真瞧了个正着。
“燕儿还小,要哄,你就不用了吧?”她也是狭促,还专门凑过去取笑人家。
“真姐儿无此意,我也不强求。燕儿也快长大了,咱们,来日方长麽。”贺景现在与林真拌嘴也是有来有回。
翌日,贺景与林真牵了大毛出来。
今儿要去给丰乐楼送腐竹,还裝了十三贯钱,东西又多又沉,只能牵走年轻力壮的大毛。
“娘子,今儿还不晓得要耽搁到何时,咱腐竹还有些存货,鹵豆干攤子上不卖了,今日便少磨些豆子,你别一个人挑豆皮儿,咱夜里多干一会儿便是。”
林真今儿不止要将铺子赁下来,还得找泥瓦匠来修整铺子,贺景今儿送了她得留下来守摊子。家里只剩苗娘子一人,虽请了有田叔来帮着滤豆浆,可她一人到底辛苦,还是少磨些豆子的好。
倆人像往常一样赶到興福坊内,贺景去支摊子,林真去找老巡栏。
“早啊,您老现可得空?咱定契去?”
老巡栏瞧着笑眯眯的林真,心里暗自点头:他果然没看走眼。
“成,林娘子果然能耐。”老巡栏痛快点头,领着林真去找他小女婿。
许经纪不愧是挂了牌子的庄宅牙人,只半晌,便将租赁文书办下来。
文书到手,林真将半年的赁钱缴足后也是松了一口气。带着恁多铜钱,沉不说,还招眼。
许经纪办事爽利,林真手里确实没钱了。便拾掇了腐竹、豆干和脆枣来送他,老巡栏也照样有一份儿。
人说是赔礼,可她确实得了实惠,真一毛不拔也说不过去。
许经纪没賺到钱,可瞧见礼也是多高兴,很是热心地帮着介绍了靠谱的泥瓦匠人来。给了定钱,人当即就开始丈量屋子准备动工。
是以,今日倆人回家时,居然还挺早。
“咦,你们回来了啊?”来开门的是沈山平。
不是,这到底是谁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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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中秋快乐嗷
[红心][橙心][黄心][绿心][青心][粉心][紫心]
第42章
“多早就来了, 赶也赶后不走。”苗娘子指着已经过滤出来的几大缸子豆浆,小声道,“上磨比大灰还积极。”
家里现有的三头牲口, 属大灰最是精明。也不曉得是不是知道林屠戶心疼它,尋常上磨很是不积极,非得喂一把豆饼或莱菔才成。
瞧见倆人家来,沈山平还算有眼色, 说要告辞。
“沈大哥且等一等, 教賀景送一送你。”林真道。
“我一个大老爷们?送甚送?几步路的事儿。”沈山平语气颇为嫌弃。
“请客吃飯麽, 自然得上门相请。”林真微笑。
“咦?你要请我家吃飯?我来幹活可不是为着你家的饭食,不肖多说,我这就家去!”沈山平粗声粗气,似乎有些生气。
“这沈家大哥可说岔了, 我可不是请你吃饭,是有些事儿想与沈獵戶相商, 你只是捎带的。”林真似笑非笑。
“啊?那你尋我爹做啥嘛?”沈山平摸摸头, 声音低下来。
“这你甭管, 你家且不是你做主罢?夕食的时候,你自然能曉得。”林真得意。
“那, 喝不喝酒?”沈山平眼睛亮起来, “前儿吃的那兔子极好, 只是席面上不好多动筷子, 没吃痛快。賀兄弟快快与我家去,再宰一只, 不,两只兔儿来,还像那日一样, 多多地放些山椒茱萸来炒!”
林真覺得,刚刚与沈山平暗暗较勁的自己,有亿点点傻。
她有些无奈地出声阻拦:“别,一只就够了。你昨日拿来的那只野山鸡不好好吃食,今儿宰了来燉栗子吃,有恁些菜呢,一只兔子且够了。”
沈山平覺着不大够,刚想说话。
林真面带微笑盯着他:“怎的了?”
“没,没啥。”沈山平不说话了。奇了怪了,这林家姐儿瞧着温言细语的,可他怎感觉,这样子与他爹唬着脸骂他的时候差不多呢?
送走沈山平,一家子又忙活开来。
苗娘子说今日不止沈山平来幫忙,林茂安一大早来幫着给林屠戶梳洗,又将家里的水缸子灌滿才走;后头林巧儿又来帮着扫撒屋子和烧火。
林真暂且记在心里,今日请沈家父子确实是有事儿相商,倒是不好喊大伯一家来吃饭。
想了想,幹脆将今日买来的一兜子山栗子都开了口子下滚水里煮。
全剥了,再多加两瓢子水,滿满当当能燉一大锅,到时候给大伯家里端一碗去。
燕儿帮着扒栗子皮,林真便承诺将那只野山鸡身上最好看的尾羽都留下来给她。为着那华丽的尾羽,燕儿很是賣力气。
她得好好想一想,是拿羽毛制毽子呢?还是央娘给理一理,直接戴头上呢?
得亏林真不曉得燕儿还想着戴鸡毛,不然一准儿将羽毛都收起来,一并送去縣里,不拘是换几个铜子儿还是一柄鸡毛掸子都是好的。
总比插头上强。
夕食果真丰富。
野山鸡从羽毛到肉是一点儿没浪费:炒鸡血、炒鸡杂、山栗子炖鸡。还有沈山平指名要的爆炒兔丁,再拍个胡瓜凉拌,切一方腊肉来炒豆干,又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林屠戶也挣扎着起身来作陪,他实在躺不住了。
今儿大夫来施针时,他好说歹说才争取到了起身的资格,他也晓得不能就久坐,一上桌子便先道恼:“沈大哥,今儿我喝不得酒也不得久坐,还请你见谅,教大景好生陪你喝一盅。”
“林老弟哪里的话,是我家这小子不懂事,好端端的净给人添麻烦。”沈獵户今儿对着贺景倒是客气,等人一走,关起门来,已将沈山平好一顿骂。
此时沈山平听了这话,一个勁儿地拿眼睛觑林真。
林真,林真低头吃饭,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众人肚里有了些食,桌上的气氛也活络了,林真这才开口说话。
“沈伯,前儿我瞧见您送来的野山鸡是修过翅羽的,敢问一句,您家里可是养了山货?”
沈獵户心里惊讶:这林家姐儿可从来没往他家去过,只凭一只剪过翅羽的野鸡,便能猜到他家里在豢养山货?
沉吟一瞬,沈獵户到底还是点了点头:“是,有时运道好,从山里多得了些东西。夏日里野物价不好,便选那些没大伤的试着养一养。可也养不了多久,山里的东西性子警惕,不易喂食,有时候白白养没了或是养瘦了反倒吃亏。多年下来,也只有兔子和这野鸡能多养一段时间。真姐儿问这个是要作甚?”
“我运气好,在縣里的长兴坊赁得了一个铺子,便想开个既賣肉又賣腐竹豆干的杂货铺。那铺子宽敞,外头还可支个长桌,如此一来,只摆家里现有的这些东西怕是少了些。我便想着从村里收些鸡鸭来卖,摆出来也好看些。可又一想,长兴坊内已有一个卖肉的铺子了,且里头住的那些人家颇有家资,铺子里若是没有些好东西怕是引不来客人,若是您那头每天可供些山货,有这个噱头在,不愁没客人。”林真将自家的打算一一道来。
“只是不晓得您是否方便。若是您那头有固定的买家,沈伯也不肖为难,我再想想别的法子便是。”见沈猎户沉吟许久,林真先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