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是不想嫁,那便算了。”他低沉道,“原先只是因为你体质特别,伏天氏代代短命,你又是那个女人专门给我造的……”
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声音顿了顿,略过了这个话题,“那女人在你身上做过手脚,成年之前你若是不与人结合会衰竭而死,本想着给你找个合适的人选,后来你又被神火选中……以你的修为不与人双修只怕一下子就被烧死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的,一句话都没听懂,男人手掌用力,我腰间的力道加重了许多,我在一瞬间产生了某种错觉,仿佛他要把我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血肉里,那错觉只持续了一小会儿,他“哼”了声,“为什么不回来?那老鸟威胁你了?”
我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了,我鼓足勇气开口道:“陛、陛下,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气氛陷入了可怕的沉默,几乎在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男人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我隐隐察觉到某种可怕的风暴正在酝酿,我吓得脸色惨白,完了完了我不该这么早说实话的这暴君要是一怒之下把我拖下去砍头了怎么办……
“……你再说一遍?”他低沉地、缓慢地说道。
事已至此我也不能撤回刚才的话了,于是我只能咬牙继续道:“陛下,我叫凤曦,您可能认错人了……”
“……凤曦?”男人打断了我的言语,他抬手按在我的额头上,声音冷得像冰,“你叫虞曦,是南境公主。”
我忽然惨叫一声,浑身发抖地蜷缩起来,脑袋里仿佛有一只刀子在搅拌,又疼又喘不过气来,我疼得眼泪直掉,“好疼……”
他猛然收手,脸色难看地盯着我的额心,我冷汗涔涔地缩在他的怀里,面色惨白枯败,我紧闭着眼眸,浑身无力,意识朦胧中感到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嘴唇流进了喉咙,有人捧起我的脸,吻去了我所有的眼泪。
……
离殊尊者站在一处祭台上,自从大祭司死后南境已经鲜少有新的神祇诞生了,圣者闭了闭眸,回想起了许多年前的场景。
天横帝君命中无子,伏天一脉注定在他手中断绝,虞烬杀光了所有伏天氏的人,让四境的人即使想扶植一个傀儡也找不到人选。虞殃继位后南境皇室只剩他一人,那段时间里有人给他送过合适的炉鼎,但全都被他杀了,他用武力让其余人投鼠忌器,伏天血脉不能断绝,直到只剩下虞殃一人后其余人才意识到这句话的份量。
虞殃是纯血,若是他控制好自己体内的火焰并非不能与外族人结合,他继位五百年来不止是东君急切地想要他留下一个孩子,许多人都想要他留下血脉。
但他宁愿被烧死也不愿意留下血脉。
虞殃继位五百年了,东君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她被逼到走投无路了,她用禁术为虞殃改命,她亲手为虞殃创造了一个生命,一个为虞殃而诞生的生命,她的身体不是自己的而属于虞殃,她是作为最契合虞殃的炉鼎而降生的。
当离殊尊者再次见到东君的时候他看出这位南境大祭司已经油尽灯枯了,她外表上看没有大碍,但在圣者眼中,站在那里的只是一具干尸,一副枯皮,她的全部精气都被抽干了。
但她的眼睛前所未有的明亮,她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婴儿肤色白里透红,模样玉雪可爱,东君怜爱地亲吻她的额头,将她递给了离殊尊者。
离殊尊者很快发现这是一个纯血伏天血脉。
他想问些什么,但东君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劲,她恍惚地盯着离殊尊者怀中的婴儿,“祂回应我了。”
离殊尊者皱眉:“谁?”
东君微笑道:“神。”
南境大祭司即将死去,她活不了多久了,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她注视着那个熟睡的婴儿,叮嘱道:“她很柔弱,你们要好好看护她长大,她永远不会强大起来,永远离不开陛下。”
“这孩子哪里来的?”离殊尊者问道。
“她是神赐予我的孩子。”东君答道。
离殊尊者感受到了不对劲,东君给他的感觉很奇怪,她似乎哪里发生了改变,从内到外的改变,这种变化让她拥有了一个母亲的本能,她看这个婴儿的目光是如此的热切,仿佛真的在看自己的孩子,那目光慈爱,怜恤,充满了母性。
“之前失败了……只有她的血脉是纯净的……”东君喃喃自语,她摇晃着蹲下来,恍惚道,“你们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她是我的女儿……不,她是神的女儿……不对,她是陛下的女儿……”
离殊尊者接受了东君的请求,因为这个孩子的确是纯血伏天血脉,但他不确定陛下是否会接受这个孩子。
陛下就没有接受前面两个孩子,若不是他们极力阻挠陛下早就在看见这两个孩子的时候就掐死了他们。
但即便如此,陛下也不愿意对这这个孩子投入一丝一毫的关注,他自己的成长从未获得过爱,他的亲生父母都不喜他,祖父将他当作封印火焰的容器,家族内部自相残杀,他从未接触过爱,又怎会对别人投入爱呢。
圣者将两个孩子分别交给了东皇和大司命,这两个孩子很像伏天氏的血脉,天资聪颖,进步神速,很快就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
但最后一个孩子不一样,她太柔弱了,动不动就生病,几个月了还没有睁开眼睛,离殊尊者小心翼翼地照顾着她,出于某些担忧他没有听东君的话将这个孩子送到陛下面前。
她太柔弱了,一点动静都能哭,听到雷声会哭,雨声会哭,他离她远点她也在哭。
东君没有说错,她永远不会强大起来,永远离不开别人。
离殊尊者生平第一次有了私心,他将这个孩子藏了起来,圣者淡淡地想着,等她长大一点,没有那么容易受到伤害了,他再将她送去亲生父亲的面前。
意外来得很快,东君将这个婴儿交给离殊尊者后就失去了踪迹,圣者本以为不会再见到她了的,但没想到这么快就在陛下的寝殿里见到了她。
还有那个孩子。
她竟然将那个孩子带去了陛下的身旁,离殊尊者还记得虞殃当时的表情,他终究还是见到这个孩子了。
凄风苦雨,屋外电闪雷鸣,冷酷的帝王居高临下地望着那跪地不起的女子,婴儿的啼哭声响了整整半宿。
后来天横帝君亲手杀了东君,那个孩子也被封为了南境三公主。
离殊尊者揉了揉眉心,虞曦体质特别,在她幼年时他们就发现她体内被下了一种禁咒,若是成年前不与人结合就会衰竭而死,她体质孱弱,始终都无法摸得修行的门槛,很难说这是不是一种先天缺陷。
东君在她体内下这种禁咒,他们都心知肚明她在逼天横帝君做选择,这些年他们并非没有尝试过解开这个禁咒,可惜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圣者也束手无策。
后来她身上莫名出现了神火,神火十分巧合地压制住了禁咒,但同时也在加速燃烧她的生命。
摆在他们面前的一开始只有那么几个选择,这孩子一开始就是东君为虞殃准备的,她不在意这个孩子的本身,她早就被世代相传的使命逼疯了。
如今想来她那时的状态很古怪。
但是……那孩子很在意她。
离殊尊者的眼前恍然间闪过一个画面,年轻的太子虞殃身后跟着一位少女,她蹦蹦跳跳地走着,时不时偷看一眼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白袍女子,那白袍女子微笑着望着他们。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为什么他一点印象也没有?
圣者皱眉,事已至此一切都无用了,虞曦已死,天横帝君不会再有孩子的。
“圣者大人。”东皇来拜访他,这个向来沉稳的男人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极为复杂的情绪,离殊尊者看向他,东皇沉声道:
“公主殿下回来了。”
第62章 我被一只猫揍了。
我与太子渊成婚那天, 虞悯亲自牵着我的手把我交给他,成亲前一晚我还被他软禁在深宫中,那晚他来找我, 隔着寝殿门喊我的名字。
我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在我们幼时, 那时虞舟也还在, 父君把我们送去太渊学院上学, 他们两个比我去得早也成名得早, 当我开始上学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学院, 我总是落后他们一步,无论怎样努力都追不上别人。
虞舟会安慰我, 有一回我考了倒数, 新来的先生还没来得及知道我的身份, 于是罚我抄书, 我不敢让父君知道, 那天磨蹭了好久才回皇宫,虞舟半夜带着烤鸡来找我,发现我抄书抄到一半睡着了。
“小曦, 小曦。”他把我摇醒,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迷糊道:“皇兄?”
“被罚了?”他一下子就找到了我藏起来的零分答卷, 我“唰”的一下子抢过来塞到床底下,虞舟无言地望着我, 我的脸缓缓地涨红了, 我结结巴巴道:“你、你不要告诉父君。”
虞舟憋笑:“行,我不告诉他。”
我恼怒道:“不准笑!”
虞舟严肃:“我不笑。”
那天晚上他陪我抄写到了半夜,最后我实在熬不住睡过去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面前摆着工工整整的纸张,全都是抄写好的。
我的少年时期实在可以称得上乏善可陈,和虞舟轰轰烈烈的前半生比起来就像一幅平整的水墨画,我知道虞舟对皇位不感兴趣,但只有我相信,虞悯不信,南境诸家族也不信。
虞舟是个天才,虞悯也是个天才,他们针锋相对了许多年,虞悯胜少输多,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虞舟才是最合适的那个,如果父君出事,那么最有可能继位的就是大皇子。
从我少年时起就隐隐有种预感,我对虞舟和虞悯的争斗有一种担忧,我看虞舟就仿佛在看一座空中楼阁,又像在看一个触之即碎的泡沫,他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正常地不像南境皇室的人。
后来——虞舟果然失败了。
虞悯继位后清剿了所有的大皇子党,那段时日的虞都人人自危,没人敢与大皇子有牵连,虞悯的残忍程度超乎所有人的想象,虞舟从前的所有势力都沦为了权利的牺牲品。
他建的学校,他开的商铺,甚至他写的书……全部毁于一旦。
大皇子被关押在虞都最戒严的牢房里,无数强者亲自看守他,他逃不出去也没人能来救他。
我年少时的担忧果然成真了,虞悯真的要杀了我们的哥哥。
那时我也被软禁了,见不到任何人,几个月后微生弦将来南境履行婚约,我将与微生弦成婚。
如果我都不在南境了,那还有谁能去救虞舟呢?
虞悯知道风伯和雨师与我的关系,所以一继位就把他们派去小世界,在功德未攒满之前无法回来,他几乎重洗了南境的势力,父君死后一切不忠于他的神与人要么被他杀了要么被他放逐了。
现在,他要对自己的亲哥哥下手了。
我换上了他为我准备的崭新的衣裙,深吸了口气去了他的寝殿。
去的那段路格外长,长到我回忆起了许多我们幼年时的事情,虞悯不喜欢虞舟,虞舟也不见得喜欢他,他们两个小时候经常打架,父君那个时候就坐在上面看我们三个,如果虞舟赢了他就骂虞悯“废物”,如果虞悯赢了他就骂虞舟“没用”,反正打到最后两位皇子都讨不了好。
久而久之他们两个都学聪明了,不在明面上打了,从他们成年开始他们之间的争斗就越发可怕,越发不留情面。
虞舟从不跟我讲他和虞悯之间的事,说来奇怪,这两兄弟明明斗得你死我活但又默契地都不想让我看到。
所以我也就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
至少在明面上,南境皇室一家相处地还算和谐。
虞悯似乎早就在等我了,他坐在雕花木椅上,桌上放着一套嫁衣,绣工精美,是我的嫁衣。
我一来他就发现了我,他抬头,望着我,他头上戴着玄冕,穿着一身黑袍,袍面用金线绣着五爪黑龙,这是南境帝君的象征,父君死后,他就是南境唯一的掌权者,现在,我和虞舟的命运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我们久久地对视着,许久都没有说话,直到我轻声喊道,“皇兄。”
虞悯盯着我,“你是为了他来的?”
我们都知道他口中的“他”是谁。
我问道:“你要怎样才能放过他?”
“放过他?”虞悯忽然冷笑一声,他的目光阴森又可怖,“成王败寇,他自己败给了我还想苟活?”
我惨白着脸:“你一定要杀了我们的哥哥吗?”
虞悯微笑:“对,你大婚之日我把他的首级送给你当礼物怎么样?”
他突然逼近我,那张如玉般的容颜浮现出了某种残忍的神色,“瞧瞧你这个样子,想救他?妹妹,你怎么就这么天真呢?”
他捏住我的下巴,似笑非笑,“你看看你,离开了父君能做什么?你连自己生在一个怎样的家族都不知道,来,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吧,父君故意瞒着你的真相,关于这个该死的家族的真相。”
我白着脸坐在地上,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我忽然有了一种预感,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会超乎我的想象,我一旦选择继续待下去就永远也回不去从前了。
虞悯蹲在我的面前,他的脸一下子凑得离我极近,我不安地别过脸去,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暴躁,又像一种即将撕裂一种假象的兴奋,他在我的耳边笑道:“我的好妹妹,你是不是还一直以为东君是你的母亲?哈哈,她的确是你的‘母亲’,你可是她特意为你的父君造出来的炉鼎,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和父君结合诞下子嗣呢……”
“哐”的一声,我耳边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只余下了他的声音,我茫然地望着他,虞悯摸了摸我的脸颊,微笑道:“但我们的父君舍不得用你,他舍不得把你当成炉鼎,于是养了你十几年,甚至精心给你挑了个未婚夫……呵呵,知道吗?按照我们家族的传统,你应该嫁给我。”
我浑身颤抖地甩开他的手,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的,那是哪样的?”虞悯突然不耐烦地抓起我的手臂,我惊呼一声就倒在了他的怀里,他捧着我的脸,“你的母亲生怕你的父君不用你,特意在你的身上下咒……呵,我的好妹妹,你怎么就这么天真呢?”
他抱住颤抖地不停的我,难得耐心哄道,“没关系了,父君已经死了,你不再是任何人的炉鼎,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