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低柔动听,我仿佛也有了困意,但我不想睡,我觉得自己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在外面的情况没有尘埃落定之前我不会有安稳觉的。
我握住乌有先生的手,他耐心又温柔地望着我,“先生,你能救出庄生吗?”
如果有谁能改变这场死局,我觉得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他为我数次改命,又因为我被囚禁,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帮他。
乌有先生道,“小公主,你可有想过,他不想你救呢?”
我怔然,青衫书生望着我的目光温柔又包容,“你想救他,他也想救你,但世事两难全,所以他选择以自己的被囚换取你的自由,小公主,不要辜负他的苦心啊。”
我咬着唇半天才道,“……我不理解,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或许我以前见过他,可是我们之间见面的机会肯定少之又少,不然我在南境的时候就应该听过他的名字,他是北境的守护神,为什么要守护一位南境的公主?
“世间的事,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呢。”乌有先生轻轻开导道,“就像你爱上了一朵花,想要为她浇水施肥,想要她好好长大绽放,你被她的美吸引,这就是原因呀。”
微生濋推开门时发现我正坐在椅子上发呆,而乌有先生正捧着本书看,他沉默了会开口道,“微生弦来了。”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在与我说话,我连忙从椅子上坐起来,“哦……”
微生弦最近经常来看我,一来我在生活方面离开了别人的服侍实在属于小白,他得经常来看看这位废材前未婚妻有没有把自己饿死,二来自从来给我做过一次家务后就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他已经把我这间小院的全部家务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乌有先生对此深感歉意,他告诉我北境的人很少豢奴,即使是大家族里仆人也很少,北境的孩子从小就会照顾自己了,我脑子转了转才想明白原因,北境气候严寒,这里人口不多,外面的人很少会选择来北境闯荡,本地人也经常有迁出去的,所以久而久之留在这里的人就更少了。
人都少成这样了还在乎什么身份贵贱分什么奴隶和主人,也因此乌有先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来照顾我。
原本我想说不用别人来照顾我,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的,但后来我想到了我连饭都不会做,无论是在南境还是在西境都是别人来服侍我的,到了北境我就彻底成为废物了。
乌有先生欣慰的是还有人愿意来照顾我这位别境公主,虽然他的身份对我来说有些尴尬,让我的前前任未婚夫每天来给自己做饭打扫好像不太好的样子,我很不好意思地跟他们说我可以自己学,但遭到了一致拒绝。
乌有先生笑盈盈地望着在饭桌上大快朵颐的我,微生濋在外面保护陛下的安危,这些天我算是发现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了,有乌有先生的地方一般也会有微生濋出没,我怀疑这位北境帝君是不是的确如外表上看来是位文弱书生,“小公主,你觉得微生弦怎么样?”
我险些噎住,微生弦手快地递给我一杯水我才缓过来,我瞅瞅满脸温良的青衫书生又看看不知因为什么原因移开视线不愿看我的微生弦,“他很好……做饭很好吃,做家务也很厉害……”
说着说着我有些感慨,拍了拍微生弦的肩,“你这么厉害以后肯定能找到比我还好我的未婚妻……呃……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以后会越来越好的,不用老是在意自己的过去,人要向前看,你说是吧乌有先生?”
乌有先生忍了会儿笑,看向这对少男少女,“你们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我忙不迭说。
“我前些日子采到了一株珍贵的草药,但这草药脾气大得很,只喜欢跟长得好看的人待在一起,还点名道姓只有美人才配给它浇水,我能请你帮我照顾它一段时间吗?”
什么草药脾气这么大,还是个颜控……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乌有先生这是在夸我好看呢,我脸蛋微微泛红,被夸得不好意思起来了,我小声说道,“先生也是美人呀……”
乌有先生眸光温润,一袭青衫更显得书卷气重,他乍一眼望去不是属于那种很惊艳的美人,像我的太子渊哥哥就是属于望一眼惊为天人的美貌,还有我的假爹凤皇,这对父子属于站在那里凭美貌也能碾压许多人了。
乌有先生神莹气轻,骨相优越,气度出众,跟他待在一起会有一种由内到外的舒适感,被尊重被理解的舒适感,又像在面对一汪海洋,包容又无所不知,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把他当成可以说心里话的知己了。
微生弦沉默地给我们收拾碗筷,我觉得他看起来好像有些低落的样子,但我又找不到他低落的原因,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乌有先生也不知道怎么了看着我们俩笑个不停,这屋子里三个人我有两个人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于是我看向屋外的第四人。
微生濋抱着剑沉默地守在门外,仿佛察觉到了我的视线他敏锐地抬头,我连忙收回视线。
乌有先生送来了那株颜控的草药,我收到才发现这是朵冰晶花,透明的花瓣在阳光下甚至能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我:看在你颜值这么高的份上我就原谅你的颜控了!
自从上回梦游前世之后我的记忆就一直乱糟糟的,我经常梦见一些光怪陆离的场景,前世的记忆模模糊糊的,我似乎在前世的时候嫁人了,但我看不清我丈夫的容颜,我梦见过许多人,唯独一次都没有梦见过父君。
我还是没有想起来之前的记忆,乌有先生劝我不要着急,但我怎么可能不急呢,我在北境岁月静好,外面不知道打成什么样子了,我知道自己不能出去,我这么弱只会给别人拖后腿,可是……可是我还是会担心呀。
我才回到南境没多久,可是已经在心中将南境当成自己的家了。
乌有先生看出了我的状态不好,于是特意挑了个时间来找我谈心,他还特意带了几箩筐鱼和腊肉……他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太接地气了?!
微生濋不出意外地跟在他的身后,我觉得他也挺操心的,自家陛下看着手无缚鸡之力但这么能折腾,每天到处跑就算了还爱给他找活干,微生濋一言不发地把自家陛下带来的几箩筐鱼和腊肉拿到外面去晒着了,动作十分熟练,看来微生弦这么会干家务和他叔叔脱不了干系。
“小公主。”乌有先生温温柔柔地开口道,“最近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做噩梦?”
我:“睡得挺好的,没有做噩梦。”
乌有先生:“关于前世,你想起来了多少?”
我迟疑:“一点点,我似乎嫁了很多次人,但每回都被他抢了回来。”
乌有先生:“他是谁?”
我闭了闭眼睛,声音一下子变得又轻又低,“虞悯。”
乌有先生的语气更温柔了,他与我对话时像一池风平浪静的水,但水不是清的,我看不清底下到底有什么,“他对你做了什么?”
我的肩膀一下子发起了抖,乌有先生道,“别怕,别怕,小公主,已经过去了,命运早就重启过了,一切都没有发生,你的父君还在,我也在,别怕,别怕。”
我颤抖着抱住膝盖,“他……把我们大哥驱逐出境了。”
“还有呢?”乌有先生的语气柔得像水。
“他登基了,是新的南境帝君,我……我和微生弦成婚了,他对我很好,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嫁给了别人。”
乌有先生抱住我的肩,温声哄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捂着脑袋额心有淡淡的刺痛,我想不起来自己的从前,如果不是父君我会一直以为自己是西境公主,是凤曦殿下,父皇……凤皇……我以前见过他吗?五百年前我见过他吗?
“乌有先生……”我喃喃地问道,“五百年前,除了虞烬和你,我还认识凤皇吗?”
乌有看着我,“你当然认识他,长烬帝君让他跟在你的身边,那时你唤他‘凤奴’。”
凤奴……
我的冷汗一下子流下来了,天哪我以前这么厉害的吗……呸!我爷爷虞烬以前这么厉害的吗?让人家未来的凤皇陛下当我的奴隶,我总算是知道为什么父皇偶尔看我的眼神那么奇怪了——那是不是想复仇的眼神!
一瞬间我想明白了许多事情,父皇偶尔对我的古怪态度,太子渊哥哥和父皇经常瞒着我谈论一些事情,天哪他们不会那个时候就在讨论如何处理我这个好不容易拿捏住的敌国公主吧!
我忧心忡忡,一会儿想起了从前在西境的日子一会儿又想起了虞悯,想起虞悯我就忍不住抿了抿唇,乌有先生摸摸我的头,像哄小孩一样哄道,“还没发生的事情就不要再去想了,这一世已经发生了许多变化,你不会再落得和从前一样的结局的。”
我有些惊愕地睁大了眼睛,看向乌有先生,他依旧包容温和,悲天悯人,我隐隐有了一种感觉,他知道许多事情,比我想象的多得多,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以至于不得不保持缄默,他和我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但我暂时找不到不一样在哪里。
微生濋守在外面,男人抱着剑,他一开始还能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后来这声音就弱了下来,他靠着墙闭目养神,等了许久才等到青衫书生出来。
“陛下。”微生濋道,“还有几天,今年就结束了。”
乌有先生弹了弹衣角的灰尘,“一年之计在于春,马上就到春天了,不知道今年能活几棵树。”
微生濋:“她……怎么样了?”
乌有先生微笑:“你在关心她吗?怎么不进去看看她呢?”
微生濋:“于礼不妥。”
乌有先生:“男未婚女未嫁,怎么个于礼不妥?”
微生濋皱眉:“陛下。”
乌有先生失笑,“是我失言了,不过我的确有些操之过急了,小公主情窍未开,难怪白白伤了这么多人的心。”
他看向远方白茫茫的雪地,窗台的冰晶花折扇出七彩的光芒,美不胜收,“不妥啊,不妥啊,庄生兄啊,你可真是给我出了道难题。”
微生濋犹豫:“虞曦殿下情况很不妥吗?”
乌有先生慢慢道,“很不妥,寻常人我说到这般地步早应该开窍了,偏偏她这个木头疙瘩我把嘴皮子磨破也开不了窍,不开窍就算了还不懂得拒绝,这般好欺负我真怕一个没看住她被人吃干抹净了。”
微生濋眉头微皱,觉得陛下今日说话格外让人摸不着头脑,虞曦公主是北境贵客,是他们把她带来北境的,她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们都脱不了干系,于情于理他都应该照顾好她,更何况他们曾经也算有缘。
“微生濋,我之前与你提过的双修建议是为了她好,但不是为了你好,她血脉特别,寻常人与她双修只怕是会轻则修为大跌重则烈焰焚身,但你不同,你修清静道,心无杂念,修为登顶能为她用,你二人双修能助她延年益寿,而你——可能会损耗一些修为,也有可能是更多,今日我将利弊皆讲与你听,你还有反悔的机会。”
微生濋平静道:“我们将她接来北境,她身为南境公主在北境孤苦无依,若是再有性命之忧那我们岂不是更有愧于她的信任?陛下,您不应该问我,您应该问她。”
乌有先生叹了口气,“唉,你们这一个两个的都难对付,算了算了,小公主不开窍也是好事,不开窍那就不会有多余的事端……”
“陛下。”微生濋突然打断他,“除了我,你是不是还给她准备了别的人选?”
乌有先生微微一笑,“是。”
微生濋默然。
第87章 我在北境待的第二个月见到了……
我在北境待的第二个月见到了这里的圣者, 圣者是位白发的高挑女子,气质如冰雪般寒冷,但并非是西境圣者那般因修无情道而由内到外的冷漠与寒凉, 她的冷更像是自然的气候, 节气变化, 如四季之冬般的荒芜之冷。
圣者从我面前经过, 然后在我面前驻足, 她看向我, “……伏天氏?”
我紧张地点了点头, 有点担心自家一片狼藉的名声不会传到北境来了吧,圣者凝视我许久, 冰雪般的眼眸望着我的额头, 许久才道, “那本剑谱, 是你交给微生弦的?”
我依旧紧张地点头, 宛如见到了教导主任的学生。
“……未曾想,若干年后惜雅剑还有面世的机会。”锦歌尊者嗓音寒凉,但面对我的时候微微放缓了些语气, “当年微生雅与虞晚霜那一战,惊天动地,二人决战之后相继陨落, 微生雅亲缘淡薄,她成名得太早陨落得太快, 当年她和虞晚霜就是那个时代最惊艳的天才, 无人可与她们争锋,也因此她的一身剑意后继无人,可惜微生弦已弃剑了, 不然他将是微生雅最合适的传人,这份剑谱来得太晚了,若是七年前就被微生弦得到也不至如此。”
微生弦道,“世事无常,人总要舍弃些什么才能得到什么。”
锦歌尊者不再多言,她看向我,“你的事,陛下已告知我,你转赠给我们的剑谱意义重大,北境欠你一个人情,你可有什么未尽之事,我可替你完成。”
我连忙摆手,“没、没……举手之劳……”
锦歌尊者听罢转向微生弦,“我记得你二人乃从小就有婚约……”
微生弦轻声道:“早就不是了,锦歌尊者,虞曦殿下现在不是任何人的未婚妻。”
圣者冰砌般的清丽容颜上浮现出些许恍然之意,她掐指算了算,道,“我投身于绝地太久险些忘了世俗之事,虞曦公主,我对你们这一族有些了解,虽不知你为何会也有一簇神火,但这对你并非好事,你体质孱弱,需借外力延缓神火灼烧速度,我观你体内阴阳略有失调,想来你之前用了阴阳调和之法来应对神火灼烧。当年虞晚霜同样身为神火之主,不过她修为已登顶,不需借助外力压制,她与微生雅那一战并未使用神火,虞晚霜的血脉近乎纯粹,按理说她的寿命还剩百年有余,但她竟与微生雅一同相继陨落,伏天一脉对四境有深恩,可惜这些年来你们这一族越走越极端,新生儿也越来越少,就算是为了血脉,内部联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想繁衍下去得将眼光投向外界……”
我听得有些不对,微生弦已经熟练得替人道歉了,“虞曦殿下,锦歌尊者说话向来如此,她不是有心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圣者看着我,我感觉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动物园里珍稀的大熊猫,“虞曦公主,你血脉珍贵,我北境适龄青年众多,你若是有心……”
“锦姨!”微生弦无奈地喊道。
锦歌尊者淡淡地扫了眼微生弦,“我听说陛下向公主荐了微生濋,虞曦公主意下如何?”
我:“额、那个、嗯……我是说……”
微生弦:“圣者大人,公主殿下乏了,我们下次再见吧。”
锦歌尊者:“小小年纪就暮气沉沉,我昆仑首徒怎能沦落到这般光景?”
微生弦无奈垂头,锦歌尊者不再为难他,她点了点我的额头,“我年纪大了有许多事情都不好插手,虞曦公主,这是我给你的一点见面礼。”
我在原地呆了会,感觉有股暖流在身体里游走,紧接着这股暖流没待一会儿就被身体里一股灼热的气息给扑灭了,所有动静全部消失,我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靠,这神火也太精了吧,把人家圣者送我的修为全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