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这边还驻扎了一个营地,不然那些戴着红袖章的小将们怕是真要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贺青砚没多废话,他接过那几张盖着红章的证明, 折起来揣进军装上衣口袋里。
“老团长,那我先去接我爸妈了。”
“去吧。”刘场长冲人摆摆手。
贺青砚没耽搁转身跳上车,方向盘一打又朝着场区深处的棚户开去。
姜崇文和冯雪贞早就收拾好行李了, 安安静静的等在家里,终于听到外头有汽车声音, 冯雪贞探出半个身子,当看清那道穿着挺括军装的熟悉身影时,她紧绷了一早上的心, 才终于落回了实处。
这几日风声又紧了听说场子外头又闹了起来。
不少跟他们情况类似的人被重新揪出去戴帽挂牌子,在镇上游街,冯雪贞想着那种日子都害怕。
“爸, 妈。”贺青砚几步跨到门口,他看着二老憔悴的面容,沉声道,“我来接你们回家。”
没有多余的寒暄, 时间紧迫,贺青砚提着不多的行李就往后备箱扔,然后转身把岳父岳母搀扶上车。
车子很快发动,经过办公室时,贺青砚又跳下车,跟刘场长说了一声。
“老团长,大恩不言谢,往后有任何事,直接去驻地找我。”
“快走,路上当心!”刘场长这会儿可不跟他瞎客气,说着他又压低了一些声音,叮嘱道:“对了,镇上那头别走,那边最近最爱闹事儿,从南边山沟绕过去。”
贺青砚点点头,他来的时候就已经探过风声,因为他这一身军装和这辆驻地的车,那些戴袖章的人不敢随意盘查。
但为了稳妥他原本就打算绕远路。
岳父岳母的手续虽然合规,可运动这东西,一旦疯起来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一张大字报,就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他不能让二老再冒任何一点风险。
吉普车驶入山路,他没走来时的路,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偏僻更颠簸的岔道。
贺青砚对这一带的山形地势了如指掌,虽然绕路但很快就驶离了林场所在的区域。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爬行,翻过前面那座光秃秃的山后,四周便彻底荒无人烟。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这边贺青砚就更熟了,这边只有一个小牧场,几乎没啥人,贺青砚这才将车速放慢了一些。
路况实在太差,从后视镜里他瞥见岳父岳母的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是晕车了。
他放缓车速,尽量开缓一些才开口问道:“爸,妈,要不要停下来休息一下?”
“不用,阿砚我们没事儿的,你往前开吧。”姜崇文开口,他紧紧捏着妻子的手,这感觉像极了许多年前,他们从海外归来的游轮上。
好在这一次,是女婿亲自来接他们,这让让姜崇文的心里踏实了许多,不过还是觉得早点离开比较好,所以不用休息。
贺青砚听岳父说不用也就没有停车,但车速却放慢了。
他安安静静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悄悄瞥一眼。
岳母的脸色一直不太好,好在走完了山路,车子驶上相对平坦的路上,也进入驻地直接管辖的范围,路边开始出现整齐的白杨树和部队的标语牌时,冯雪贞的情绪好像好点了。
“阿砚,真是麻烦你了。”
贺青砚这才发现岳母可能被吓到了,也是经历了苏城那一次,这一次运动的情况明显比以前都更严重。
“妈,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您二老不是常说,一个女婿半个儿吗?往后就把我当亲儿子使唤就成。”
这话说得实实在在,没有半句花里胡哨,却像一股暖流让姜崇文和冯雪贞的心暖了起来。
这孩子一如既往地沉稳可靠,把女儿交给他是他们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好,那爸妈以后就不跟你客气了。”姜崇文也露出了久违的笑意。
“嗯。”贺青砚应着,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驻地大门,语气坚定,“爸,妈你们放心,只要到了驻地,就没人能再动你们一根手指头,以后你们就安心住下,怡怡的家也是你们的家。”
车子缓缓驶入驻地还能看到看到远处牧场上悠闲吃草的牛羊。
这样一份安静竟然有点恍若隔世。
姜崇文和冯雪贞悬着的心也终于彻底落了地,就算暂时没有工作,可只要能陪在孩子身边,日子就是甜的。
与此同时的西北试飞基地。
基地跑道上一架崭新的歼击机正静静地停着,原本这新家伙应该像雄鹰一样昂翔在蓝天上,然而一次失败的首飞后此刻这大家伙看起来竟有几分狼狈与落寞。
机翼下方一群穿着蓝色工装的技术员和几位头发花白的研究员,正围着一张临时支起的桌子。
桌上摊着一张总装图纸,图纸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上面布满了各种颜色的标注和演算的痕迹,显然已经被反复研究了无数遍。
姜舒怡就站在这群人中间,原本今天基地是请宋老过来,一同会诊这架新型战机首飞时出现的故障。
宋老就问她愿不愿意跟来看看,姜舒怡想着这架战机在设计上,很大程度参考了苏制战机的思路,而她对那套体系再熟悉不过,也就跟着来了。
她知道苏制很容易出问题,而且就算正式服役后他们很多问题都不解决的,甚至出现过警灯报警他们飞行员直接关掉报警电源的操作。
战斗民族嘛,总有一股莽劲儿。
既然仿制的也出错,她正好看看,等她们挂载武器总装的时候,把这些问题避开也好。
所以她只是跟着来看看,这里毕竟不是她的主场,她也没急着发表意见,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垂着眼帘静静听着首飞员汇报情况和众人的分析,偶尔目光会掠过那张复杂的总装图。
“上了天高度一过三千米,火控雷达的数据就开始乱跳,仪表盘跟抽风似的,所有指针疯狂抖动,可只要一落地,地勤怎么测都是好的,一点毛病查不出来。”
说话的是个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异常精神的年轻男同志。
他叫聂云成是这次首飞的飞行员,他身上还穿着帅气的飞行皮夹克,眉宇间带着一股飞行员特有的自信与傲气。
此刻这份傲气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烦躁。
作为同批飞行员里的佼佼者,有着近千小时的试飞时长,每一次任务都完成得非常完美。
这是他飞行生涯中第一次遭遇这种莫名其妙的失败,这让他憋了一肚子的火。
几个研究员和总设计师围着图纸,眉头拧成了一团。
问题讨论了半天也找不到症结所在,最后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外援宋老。
他们觉得问题可能出在仿制的苏制战机本身固有的设计缺陷上,正好宋老对苏制战机挺了解的。
宋老也陷入了沉思,这种偶发性的高空故障确实棘手,他一时间也理不出头绪。
正要转头问问姜舒怡有没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却发现姜舒怡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另一边,正捧着一本厚厚的试飞数据手册一页一页地翻着。
聂云成本就心火旺盛,他顺着宋老的视线望过去,就看见一个瞧着比自己还小好多的年轻姑娘,正旁若无人地翻看着那本除设计师和飞行员绝对保密的飞行数据记录。
他心里的火蹭一下就上来了。
“哎,那是你能动的吗?”聂云成大步跨过去,伸手就要去夺那本手册,语气冲得很,“这是核心机密,哪个单位的助手这么没规矩?过去过去,别在这儿添乱。”就算在研究所,助手也不能随便翻看这些数据的。
他的手还没碰到手册,就听到这不懂事的助手说出一句话,“数据不对。”
聂云成被她这一句话噎得一愣,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皱眉道:“什么数据不对?你这小丫头片子是谁啊?”
话音刚落,咚的一声闷响,他屁股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脚。
聂云成一个趔趄,回头就看见宋老正对自己吹胡子瞪眼,没忍住喊了一声:“舅舅,你踹我干啥?”
周围的人闻言,都好奇地看了两人一眼,没想到这个桀骜不驯的王牌飞行员竟然儒雅随和的宋老的外甥。
不过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飞机上,毕竟这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给我放尊重点。”宋老低声斥了外甥一句。
姜舒怡将手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排用墨水笔记录的曲线,对聂云成说:“你刚才说故障出现在高度超过三千米时,但这上面的记录显示,数据波动最剧烈的峰值,出现在两千八百米时,你做完一个大过载机动之后,这不是一般的电路接触不良。”
她的语气一直都平平淡淡的,一点没因为聂云成不善的口气有啥变化。
“那就是个记录误差。”聂云成被她语气搞得更加恼火,随即嗤笑一声,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抬起,“小……同志,你会开飞机吗?你知道在几千米的高空,做大过载机动的时候,飞行员脑子都要充血,看仪表盘都是带重影的吗?你看个数据拿个笔在纸上画画,就想教我怎么看仪表?”
“啪!”
毫无意外他手臂上又挨了舅舅一记响亮的巴掌。
聂云成这下是敢怒不敢言,心里委屈的很,怎么回事啊?他明明已经很尊重了,称呼都从小丫头片子换成小同志了,怎么还挨打?
面对聂云成的质疑,姜舒怡脸上没有什么愠色。
她将手册合上递还给旁边的记录员,然后从自己随身背着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
她掀开一页空白纸,低下头开始写写画画,一分钟不到一个简单的电路集成示意图出现在白纸上。
她抬起眼迎上聂云成充满挑衅的目光,认真的说,“我不懂开飞机但我懂这架飞机是怎么想的。”
“你们的检修逻辑还停留在上一代米格机的模拟电路上,但这次的改进型为了配合新挂载的火控系统,额外加装了一套独立的信号放大模块,在高过载机动时,机身产生的微米级物理形变,导致了瞬间的地线干扰。”
“这个干扰信号非常微弱,但在之前的型号上不成问题,可在这架飞机上,它被新加装的这个模块,放大了差不多一百倍,所以你在天上看到的仪表乱跳,不是故障而是这架飞机感性度太好了,它把你正常操作产生的噪音,当成了有效的信号来处理。”
这番话太专业,语速又快,让在场的大部分人大概是明白的。
但是聂云成只是作为飞行员,虽然了解飞机,但那是一种驾驶的了解,并不像专业研制者,听到姜舒怡说了一堆,能明白的肯定不多,下意识地凑过去看那个草图。
开飞机的和造飞机的,终究隔行如隔山。
他其实只听懂了后半段,但作为王牌飞行员的骄傲,让他嘴上不肯认输。
这种被一个年纪轻轻的黄毛丫头当众上课的感觉,让他脸上火辣辣的。
“说得跟真的一样……”聂云成哼了一声,脖子梗得笔直,“纸上谈兵谁不会?你说干扰就干扰?你有本事让它现在就在这地面上,给我把故障复现一个看看?我看你也就是在这儿瞎显摆,想在领导面前……”
“砰。”
话还没说完,一声比之前更响的闷踹声传来,这一次,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宋老这一脚踹得更实了,说实话,在旁边听着屁股都疼。
“再不闭嘴,就给我滚蛋,换个飞行员来!”宋老是真的动了怒,指着聂云成的鼻子骂道,“你个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你知道她是谁吗?你天上飞的这玩意儿,那套新的火控逻辑算法,就是参照人家之前发表的论文改进的,人家小姜同志好心好意给你解决问题,你倒好还在这儿一套一套地摆你飞行员的谱?我看你这首飞员是干到头了,给我滚一边去。”
现场直接安静了,毕竟家长当众教训孩子这事儿吧,不好掺和。
最安静的是聂云成。
他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年轻姑娘。
她就是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走到哪儿都能解决问题的天才?
他一直以为被好多人尊崇的人就算不是个跟舅舅年纪相仿的老专家,也该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研究员。
怎么会是这么一个年轻的小姑娘?
“小同志,你……”聂云成张了张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脸疼,他刚才在干啥呢,怎么非跟人杠呢。
“林总工。”姜舒怡却没再看他,而是转向那位一直没说话的总设计师,直接安排起工作来,“请技术人员按照我给出的方案,在主信号干线上,给这个放大模块加装一个简单的法拉第笼做物理屏蔽,另外再修改一小段传感器校验代码,压低它的敏感阈值,半个小时应该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