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帮人都被下放到林场里改造了,每天累得跟狗一样,还能犯什么错?
杨春枝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不过从那以后,她有事没事就在这些人住的那排简易棚屋周围转悠,就盼着能抓着这帮人的什么错处。
这一转悠就转悠了快两个月,连根毛都没抓着。
结果倒好,还等来了人家的女儿女婿来探望。
那天她可是看得真真切切,两人还是开着部队的车来的,车上肯定带了不少好东西,哼,她就知道这些老东西,表面上装得可怜兮兮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偷着享受资本主义那一套腐朽的生活呢!
这下杨春枝心里更窝火了,回娘家都没好脸色,结果听弟弟说,这种下放改造人员,按规定是绝对不允许家属这样正大光明来探望的,这本来就犯错了。
得到这个消息,可把杨春枝给乐坏了。
她当即就让弟弟赶紧带着革委会的人过来抓现行,弟弟说要是能抓到他们真藏着好东西,那就更没得跑了。
杨春枝总算是高兴了,看她这一次不把这帮臭老九全都抓去挂牌子游街,她就不姓杨。
她原本的计划是,趁着今天上午所有人都上山干活,棚屋这边没人她就潜进去,好好搜罗一番找点更实际的证据。
这样等会儿弟弟带着人来了,人证物证俱在就算有刘场长护着,在铁一样的证据面前,这帮人休想狡辩。
所以中途她又装病请假回来,然后悄悄的摸到门口,好不容易用铁发夹把锁头给弄开,门还没来得及推开呢,旁边猛地就窜出一条黑影。
那条大得吓人的狗,像一道闪电似得,直接就给自己扑倒了,然后一口咬在自己小腿的地方。
要不是她劲大挣脱了,指不定都被咬死了,现在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小腿上火辣辣的疼,这笔账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而闪电就更委屈了,他听了主人的话,一直好好的守着家,也就趁着四处没人的时候跑出去拉泡屎的工夫。
一转头就看见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了家门口,但闪电觉得自己是接受过教育的,不能凭冲动办事。
所以它并没有立刻冲上去,而是耐心地潜伏在暗处,直到亲眼看着那个人把家门的锁给捅开了,证据确凿,这才果断出击。
不过因为它记得上一次帮女主人抓野兔的时候,没有直接咬死,而是活捉了,结果得到了女主人大大的夸赞。
闪电就得出一个结论,在没有得到咬死这个指令之前,所有的行动都应以恐吓和抓捕为主要目的。
所以它才一路驱赶着这个吓得屁滚尿流的人,把她往人多的地方赶,方便出来人类帮自己抓住她。
这会儿它昂首挺胸地站在那儿,保持着一个蓄势待发的姿势,防止那个坏人趁机逃跑。
现在一人一狗就这么僵持着,杨春枝仗着闪电不会说人话,颠倒黑白一个劲儿地哭嚎,非说是姜舒怡他们故意放狗咬她。
这时候差不多也到了下工的时间,林场的职工们三三两两地从各个山头往回走。
远远地就听到杨春枝的嚎叫声,还看到职工楼前围了一大圈人就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儿。
大家伙儿也不忙着回家生火做饭了,一个个都竖着耳朵,伸长了脖子,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就在这时运输队的大卡车也开过来了。
大家伙儿看着这架势,瞬间觉得事情搞大了,连运输队的大卡车都开来了,这得是多大的事儿啊!
原本还有不少人只是站在自家屋前的窗户后面朝院子里张望,这下看到刘场长黑着脸从车斗里跳了下来,后面还跟着个高大的年轻军官,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互相递了个眼色,家里就留下一个继续做饭的,其他人则假装端着盆出来倒水,或者拿着扫帚出来扫地,假装着就凑了过去。
等凑近了也终于听清楚了杨春枝颠来倒去的哭诉,大家伙儿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个军官和她爱人带来的狗咬了人。
说实话在场的大多数人心里,对贺青砚和姜舒怡这对年轻的同志,是抱有一丝同情的。
这林场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杨春枝是个出了名的搅屎棍,泼辣难缠,不讲道理。
别说是外来的了,就是场子里老职工,要是性子软一点的,一旦惹上了她那日子都别想好过。
这也多亏了刘场长够凶,才把她的嚣张气焰给镇住了几分。
但凡换个没那么强硬的领导,杨春枝怕是能把天都给捅个窟窿。
所以大家伙儿平日里都是抱着能不招惹就不招惹的态度,见了她都绕道走。
这倒不是说大家怕事,实在是杨春枝这一家子也不好惹。
她男人在林场办公室当个副主任,她爹是旁边公社的书记,弟弟又在县城革委会里说得上话。
她自己更是个滚刀肉,撒起泼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有一次跟人吵架,吵着吵着她竟然当众就要往下脱衣服,硬要冤枉人家男同志非礼她,想把事情搞大。
最后还是刘场长带了保卫科的人过来,才把事情给解决了,这真闹大了万一以流氓罪把人给抓了,这咋说得清楚?
大家都是要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谁愿意整天跟这种人搅和在一起呢?
不过刘场长也是个狠人,前前后后因为她偷奸耍滑无故旷工的事,在全场职工大会上点名批评过两次,扣了她不少工资,她这才明显收敛了许多。
倒是没想到她这安分了没多久,怎么又跟这几个被下放来的专家杠上了?
“怎么回事?”刘场长跳下车,看都没看坐在地上的杨春枝,一张脸拉得老长,径直朝着那几个场部干部走过去,开口了解情况。
那几个干部还没来得及说话呢,杨春枝倒是扯着嗓子就嚎开了。
“场长,刘场长啊,你可要给我做主啊,这群臭老九不好好低头接受改造,思想反动,还纵容他们家属带来的恶狗咬人啊,大家伙儿都来看看啊,评评理啊,我这腿哟怕是下半辈子都得落下残疾了……”
杨春枝一边嚎一边动作夸张地把自己的裤腿给卷了起来。
只见她的小腿上,果然有一个清晰的牙印,两个对扣的伤口虽然已经被林场医务室的医生做了消毒处理,涂上了红药水但周围的皮肉还是有些红肿,看着确实是受了伤。
然而围观的群众里,却没有几个人露出同情的神色。
大家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更多的是好奇杨春枝这号人物,怎么就会平白无故被人家一条狗给咬了?
再看那条狗虽然看着凶,但被这么多人围着,除了瞪着杨春枝,也没见它对旁人有什么攻击性,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会随便乱咬人的疯狗啊。
“闭嘴。”刘场长被她嚎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一回头厉声喝道。
他压根儿就不想听杨春枝在这里演戏,这个女人在林场的名声可不好,三天两头惹事的情况不少,去年还因为偷奸耍滑被他抓了个现行,在职工大会上狠狠批了一顿。
刚才在车上小贺已经把闪电的情况简单跟他说了,他现在心里有九成九的把握,认定是这个杨春枝自己不干不净招惹了人家,否则那条受过训的犬,绝对不会追着她咬。
杨春枝被刘场长这一吼,给吓得一愣,后面的哭嚎声顿时噎了回去。
她向来是有点怵这个黑脸场长的,但随即她又挺了挺腰杆,心里冷笑,吼什么吼?
反正证据确凿,自己就是受害者,等会儿弟弟带着革委会的人来了,再去那几个臭老九的破屋子里一搜,人证物证俱在,这事儿谁都别想跑。
要是刘场长敢公然包庇这些人,那他这个场长也别想干了,一想到能借着这事儿把刘场长这个眼中钉给撸下去,杨春枝心里就忍不住兴奋起来。
自从这个姓刘的来了林场之后,她们这些干部家属连一点油水都捞不到了,简直就是个断人财路的祸害。
就因为她肚子疼,请假一趟被他撞见就给她扣了足足十二块钱的工资,这仇她可记着呢。
这么一想杨春枝也不闹了,抱着腿摆出一副了大尽委屈的样子,她就不信了众目睽睽之下,那几个场部干部还敢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成?
自己男人好歹也是林场的干部呢。
这时候一个场部干部赶紧开始给刘场长汇报他们赶到后看到的具体情况。
姜舒怡已经快步走到了闪电身边,她蹲下身体伸手安抚的抚摸着闪电的脑袋。
这事儿虽然还不清楚来龙去脉,但闪电是她看着长大的毛孩子,她无条件地相信它,当初它要上山,自己不发话,他都不敢走,所以它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去攻击一个普通人。
贺青砚则是站在自家媳妇儿和毛孩子身边,顺便听听林场干部汇报的情况。
这几个干部肯定也是实事求是,没有添油加醋,只把自己亲眼看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他们说接到保卫科的人报告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这条大狗已经把杨春枝追到了职工楼的大门口,有保卫科的人,这狗也没在对杨春枝发起攻击。
“不过场长,我们看着它好像不是真的想咬人,更像是想把人给抓住,不让她跑。”其中一个干部补充了一句自己的判断。
“胡说八道。”杨春枝一听这话,立马扶着自己的腿,大声反驳,“不想咬人?那我腿上这伤是哪儿来的?”
刘场长又问站在一旁的医务室的医生,“张医生,这个伤口能看出来吗?”
张医生干了三十多年的医生了,说话也很实在,“根据伤口来看,确实算是刮伤,伤口不深,如果真是下了死口,以这条犬的体型和咬合力,恐怕就不是这点伤口了。”估计能撕下来好大一块肉。
这时候另一个之前负责去现场检查的保卫科干事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把被破坏的挂锁。
他向刘场长报告道:“场长,这是我们去那排棚屋门口发现的,这个挂锁被人破坏了,就掉在地上,那边的门口脚印很杂乱,根据脚印判断杨春枝同志很可能是在那里,开始被这条犬追赶的。”
林场里有上百号职工,自从刘场长来了之后,各项管理制度都严格了不少,所以遇到这种突发事件,大家的反应还是很快的。
虽然眼下是杨春枝受了伤,但大家伙儿听着这些话,心里也渐渐品出点儿味儿来了。
这杨春枝怕不是想趁人家里没人,跑去搞什么小动作,结果被人家看门的狗给当场抓获了吧?
不过现在也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毕竟除了不会说话的闪电,杨春枝到底去没去那边,谁也没亲眼看见。
杨春枝听到这话,可就不干了。
她从扶着腿站起来,又是赌咒发誓的哀嚎,坚决否认自己去过那边,当然就更不承认那锁头是自己破坏的。
“你们这是血口喷人,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去过那边,什么锁坏了?我根本不知道,我就是从这外头路过,突然就从旁边窜出这条疯狗来,对着我的腿就是一口,刘场长,你可得秉公处理啊,你总不能当着这么多职工的面,公然包庇那些臭老九吧?”
“要是这样,那这事儿咱们就没完,咱们就去找县城的领导评理,去找革委会的同志来主持公道。”她就仗着自己革委会有人,根本不在怕的。
反正没人亲眼看见自己过去了,她就咬死了不承认,看他们能把自己怎么样。
找领导?刘场长也不是好糊弄的,当即冷笑一声反问道,“好啊,那在我这个场长把事情上报给领导之前,我倒是要先问问你,杨春枝同志现在是工作时间,你不在你负责的林区好好工作,跑到职工楼前来干什么?”
刘场长一句话就让杨春枝原本嚣张的脸色瞬间白了白,不过她的心理素质不差,只是慌乱了一瞬,便立刻咬着牙找到了借口:“我肚子疼,跟我们组长请了假回来休息。”
杨春枝借病请假也不是一回两回了,这事儿她们小组的组长那里肯定有记录。
那组长原本还在看热闹,听见她把自己拉出来,有些为难地站出来,证实了杨春枝上午确实跟她请了假,说是肚子疼得厉害,当时看她脸色都疼白了,才让她回来的。
听到组长的回答,杨春枝的脸上立刻有了得意的神色。
哼,她可是做了万全的准备的。
“这位杨同志,你确定你没有去过那边吗?”贺青砚忽然开了口。
他刚才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叫上保卫科一个同志离开了一小会儿,这会儿已经回来了。
俗话说抓贼抓赃,闪电不会说话,这件事上确实让杨春枝占了能说话的便宜。
不过她高兴得太早了。
“对,我没去过。”杨春枝梗着脖子,一副打死我也没去过的样子。
贺青砚也没不跟多掰扯,直接举着手里的一小块碎布说,“那这是什么?这块布是我在我岳父岳母住的屋子门前捡到的,我看着怎么这么像杨同志你衣服的料子呢?”
有人立刻看到杨春枝后背的布料缺了一点,看起来就是这解放军同志手里的那块。
所以故意反问,“杨春枝,你后背的布咋少了一块?”
刚才贺青砚悄悄离开的时候,杨队长也跟了上去,还有一个保卫科同志,杨队长还顺便跟贺青砚把杨春枝的老底给透了,说起来他跟杨春枝还是一个村出来的远房家门,对她的品性当然也有些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