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云安去厨房重新拿了碗筷和盛了一碗米饭出来,梁凤仪接过章云安手里的碗筷,从容坐下,开始替自己大孙子试吃。
其他四人就那么站着看着她吃,直到她把一碗米饭和菜都吃完,才后知后觉对林思懿说:“菜有点咸了,思懿,你还是让你妈给你做些别的吃吧。”
在场几个大人,没一个敢说个不字。
林思懿则看向章云安。
“行,我现在就去给你做,思懿你想吃什么?”
“我吃什么都可以。”
章云安点点头,随后又问林丰意:“丰意,你们来前是不是没吃晚饭?”
林丰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本来打算回去再吃的。”
“既然如此,我就多做些,你们留下一起吃,等回去已经晚了,太晚吃饭不太好。”
林丰意不知为何,觉得今晚她大哥家的氛围,有种诡异里透着几分温馨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明显和她大嫂有关,竟想都没想就答应,完全把难得按时下班,还在等着他们回去吃饭的她爸给忘了:“那就麻烦大嫂了。”
说完她就跟着章云安去了厨房帮忙,林思懿也跟了过去。
客厅里只剩下梁凤仪和林少勋。
“你手里提着什么?”
“思懿妈做的月饼,她刚才让我给你们带过去的。”
梁凤仪闻言,才意识到房间里弥漫着还没散去的月饼香味,看了眼厨房的方向,神色有些复杂,她指了指桌子:“你先放下,看着怪沉的。”
那点重量对林少勋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还是听话地将月饼放回桌子上。
“思懿妈都跟你说了。”
梁凤仪见自己儿子对于章云安的反常,并未表现出惊讶,就猜她已经跟自己儿子说过撞头的事了。
林少勋点了点头。
她见状轻声说:“如果她真能一直这样,你这婚就非离不可吗?”
林少勋也轻声说:“妈,虽然我从结婚那天开始,就在等着这一天,但说到底,离婚是她先提出来的,我一回来,她就等不及要和我去离婚,甚至不介意明天中秋节和我去离婚。”
梁凤仪深深叹了口气,示意林少勋坐下,母子俩一时之间没有再说话,就那么沉默地坐着,直到林少勋肚子里传来咕噜的响声,才打破了这沉默。
“你没吃饭?”
林少勋如实说:“我本想回家吃的。”
“那先吃块月饼垫垫吧,这月饼闻着挺香的。”梁凤仪说着把篮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两块月饼,递了一块给他,自己也拿了一块来吃。
林少勋却没接。
梁凤仪有些奇怪:“怎么不吃,你不是也爱吃月饼吗。”
林少勋:“我不饿。”
“随你,反正胃是你自己的,饿坏了也疼不到别人身上。”
梁凤仪说着自己拿起一块月饼就吃,刚咬了一口,眼睛明显亮了,她本来不爱吃月饼,也就是好奇章云安做的菜既然那么讲究好吃,那做出来的月饼会是什么味道,才抱着尝一尝的想法。
谁料一口下去,月饼并不是又甜又腻的那种甜月饼。
章云安做的月饼,月饼皮蓬松酥脆,里面用的馅料是蟹肉炒制的蟹肉松,加上肉质很好的瘦火腿丝,和炒制过的咸蛋黄,另外里面还搭配了其他好几种她尝不太出来是什么的食材,总之几种食材搭配在一起,咸鲜里又带着淡淡的香甜,让月饼的口感十分丰富,食材之间起到了相辅相成的作用。
已经吃饱了的梁凤仪,竟然一口气吃了两块才停下。
梁凤仪对吃食十分挑剔,林少勋很少看到她能一次吃这么多东西,一看她那表情,就知道那月饼一定很好吃,也正因如此,他才不吃。
他想起了赵晓丽同志之前说的那番话,虽不至于只因一块月饼,就能让他不想和章云安离婚,但保险起见,他觉得自己还是别吃的好,他不想因一块月饼节外生枝,只想让被章云安搅得天翻地覆的人生,重新回到正轨。
等章云安和林丰意把饭做好,林少勋借口说出去抽支烟,让他们自己吃。
林丰意疑惑地问:“妈,大哥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梁凤仪没好气地说:“谁知道呢,可能现学的吧。”
林丰意有些尴尬地冲不明究理的章云安笑笑。
章云安也冲她笑笑,给她和林思懿各夹了一些鸡丝,这是她按之前那两道菜又重新做的,正好之前做的时候食材还有剩,只是这次没放多少盐,因此还另外给林丰意调了酱汁,让她要是嫌味道淡,就沾酱汁吃。
她和梁凤仪刚才都吃过了,都没有再吃,就在一旁看姑侄俩吃。
此时借口说到门外抽烟的林少勋,站在走廊边,垂眸看着楼下,也不知在想什么。
隔壁的常铁军今晚情绪不高,一顿饭下来,他的两个战友都没听见他平时那标志性的笑声,猜跟隔壁飘过来的月饼香味有关,因此两人也没有多留,吃完饭就要走。
见两人要走,一向给人感觉爽朗热情的常铁军也反常地没有挽留,起身送两人出来,一出门,就看见林少勋正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出神。
本来他也没太在意,直到隐约听见林少勋肚子传来的咕噜声,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等仔细听了下,还真是,终于又响起了他那音量惊人的笑声。
他让两位战友稍微等他一下,自己走到林少勋身边,声音洪亮地问:“林副团长,吃晚饭了吗?”
林少勋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位不熟的常副团长,刚想点头,肚子又传来一声咕噜的响声,话到嘴边就变成了:“马上就回去吃。”
“都是战友,你就别装了,身为男人,我知道你的苦,不就是没饭吃吗,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里是军区大院,只要你想吃饭,谁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战友挨饿,走,我带你去尝尝我媳妇的手艺,我跟你说,我就没见过比我媳妇做饭更好吃的女人。”
“谢谢,真不用,你们有事就去忙。”
林少勋何其聪明,又怎么可能听不出常铁军话里的炫耀之意,礼貌地跟他道了谢,就抬脚准备进屋,却被常铁军拦住了。
“你真不用硬撑,回家没饭吃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再说你媳妇的事,咱们部队谁不知道,那样的女人不要也罢,就凭你这条件,还怕找不到个能给你做口热乎饭吃的女人。”
“常副团长,虽然我们是战友,但有关别人家的私事,你未知全貌,还是别随便发表意见的好。”
常铁军闻言,不但没生气,还很大度地对正欲言又止看着他的两个战友说:“你们看他这人,咋还不知好歹呢,我这不也是好心。”
说完他不知在开心什么,竟又哈哈大笑起来。
林少勋眸色渐冷,他自问和面前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真不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他,还是说他不在的时候,章云安得罪了他们家。
“常副团长,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我爱人有打扰到你们家吗,要是有的话,我替她向你和你爱人道歉,要是有对你们家造成什么经济损失,我也会一并赔偿。”
“那倒没有,我媳妇说,章云安不敢,我媳妇就算故意把猪蹄放到你家窗户底下卤,她也不敢动,怕我媳妇会剁了她的手,锅虽被她打翻过一次,但有我媳妇在,她也不敢耍赖,老实赔了。”
原本语气还算平静的林少勋闻言,语气骤冷:“既然如此,你有什么资格对她说三道四。”
“我这不也是为你好吗,你这人怎么”
“铁军,别说了,林副团长刚执行任务回来,应该很累了,这次任务有多难你应该也听说了,就让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常铁军身后的战友明显也看不下去了,觉得常铁军越说越过分,这哪里是为人家好,这分明就是往人家的痛处捅软刀子,赶紧打断了常铁军。
常铁军却意犹未尽,他明显不怕林少勋发火,这里是部队,谁也不敢随便打架斗殴,何况他自认为自己刚才那些话,无论说给谁听也挑不出错。
林少勋如果只是被别人拿话一激就和人动手,那他也就不可能是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他一向很少笑,但此时却突然笑了,林少勋一般只有面对自己妹妹时才会笑,还有一种情况就是真生气了也会笑。
常铁军这样的人,他以前不是没见过,就是得了那种巴不得别人过得不如他的炫耀病。
在林少勋看来,像自己这位不熟的战友得的这种炫耀病,倒也不难治,只要让他觉得刚被他嘲笑的人,其实过得比他不知强多少倍,他就能自己把自己给难受死。
不过要治常铁军这炫耀病,靠他一个人可能不行,如果章云安能配合他,倒是能很轻松就将他的“病”给治好。
要是以前的章云安,林少勋的脑子里也不会冒出让她来给自己打配合这种荒唐的想法,但撞了头后各种行为都很反常的章云安,他却觉得,或许还真有这个可能,刚才常铁军声音那么大,他相信屋里的章云安他们一定也听见了。
于是他不是很有底气地朝着屋里说:“云安,我不爱吃鸡丝油笋,我想吃八珍鸭,你能给我做吗?”
听见他话的章云安,还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径直走到林少勋身边,竟然还拉起了他的手,轻声说:“嗯,我知道你不喜欢吃鸡丝油笋,所以我正在做你最爱吃的八珍鸭,不过做那个费功夫,你还得再等一会,要是饿了,你就先进屋吃点月饼垫垫肚子,别站这外面吹凉风,要是胃再疼怎么办。”
她的声音轻的如同拂在人心上的羽毛,配上她那张脸给人带来的视觉冲击,别说在场的其他三人,就连正被她拉着手的林少勋,身体都明显僵了一下。
他十分清楚,章云安根本没做什么八珍鸭,厨房可能连鸭子都没有,但章云安的语气却让他觉得她真做了,还是专门为他做的。
林少勋猜她应该是真听见了常铁军刚才说的那些话,才愿意给自己打配合,稍稍松了口气,顺势跟着她进了屋。
八珍鸭是什么?还有鸡丝油笋又是什么?
常铁军显然没从记忆里找到他媳妇做过这两道菜。
隔壁那股好闻的月饼香味又还没有完全散尽,还有刚才章云安说话时的语气神情,可能所有男人都无法抵挡那样的女人,这一切都弄得他心烦无比,笑意全无。
前一刻他还想在战友面前,让林少勋这个所谓的天之骄子丢面子,可最后丢面子的却是他自己。
他的两个战友怕再待下去,会让他更尴尬,跟他打了招呼,就赶紧告辞了。
而魏宝兰不知什么原因,常铁军说话的声音那么大,她愣是没出来看上一眼。
章云安拉着林少勋刚进了屋,就立刻松开了他的手,只是停留在林少勋手上那细腻温暖的触感,却迟迟没有消失。
林少勋虽和章云安结婚这么多年,但除了被章家算计下药那次,就再也没有碰过章云安,当初他没有毙了章云安和章天亮,已经是念在当初的救命之恩,而娶她则完全是为了负责,又怎么可能还会再继续去碰一个举全家之力来算计他的人。
他这些年,一直在等章云安先跟他提离婚,这也是他这辈子心底唯一见不得光的地方。
好在章云安也并不喜欢他,她只喜欢他们家的钱,只要满足她和她爸的要求,就算自己执行任务时死了,她可能也不会有任何感觉。
其实别说他,就是她亲生的孩子,也不曾让她生出一丝感情来,她的世界里,已经被她自己和她的父母以及弟弟占满,再也容不下任何人涉足。
所以现在突然被撞了头后的章云安牵手,他才知道,她的手,竟比他的手还暖,那种细腻温暖的触感,在这透着凉意的秋夜,一直附着在他的皮肤上,最后似乎顺着他皮肤的毛孔浸入到了他的血液里,弄得他心绪紊乱。
“吃饭吧。”
章云安见他站着不动,又叫了他一句。
半晌才听他语气疏离地说:“不用,我等下回去陪我爸一起吃,刚才谢谢你替我解围。”
说完他就转身去了书房。
章云安也没勉强,刚才她会愿意配合林少勋演戏,也是因为见他即使那么讨厌原主,还是愿意在她没闯祸的情况下维护她,再者就是她也看不惯那个莫名其妙的常铁军。
常铁军在外面对林少勋说的那些话,她确实一字不落全听见了,本来以为自己要走了,没打算计较太多,但常铁军那些话,让她也觉得这人可能真有病。
刚才就算林少勋不叫她,她本也打算出去的。
林少勋这一招,恐怕要够常铁军难受挺久的了。
林丰意看了看她大哥的背影,想说什么,就听梁凤仪说:“这才刚好一个,另一个又作上了,丰意你别管他,吃你们的,饿死也是他自找的。”
梁凤仪他们自然也听见了常铁军在外面说的那些话,她是见章云安在听见那些话后就要出去,才没有出声,而且她十分了解自己儿子,绝对不是那种可以任人奚落的性格。
不过章云安的做法,明显超出了她的预料,就连她都差点信了刚才她说的那些话。
明明知道她在演戏,梁凤仪竟觉得,如果她能这么多演几次,她的好大儿恐怕就得败下阵来。
刚才林少勋的反应别人看不出来,作为亲妈的梁凤仪又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进门时那耳朵尖都红了。
为人父母,不管之前章云安做了多少错事,但只要他们小两口但凡还有一点能过下去的可能,梁凤仪也不希望他们离婚,哪怕就是为了一直渴望母爱却装着不在乎的林思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