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离开他,有能力给千山安全的住处,让她吃饱穿暖。可若留在他身边,我们日日要忍受他无理的辱骂,甚至酒后的拳脚。”陈妙之语气平静,思维清晰,“于我而言,一个暴戾的丈夫,才是这个家里最大的危险。”
女孩们倒吸一口气。
陈妙之作为这一切的亲历者,却冷静得像旁观者:“那所谓的‘完整’,于我毫无意义,于他,却意味着能得到免费的仆役和出气筒,更意味着他能以丈夫之名随意挥霍我的积蓄,以管教之名约束我们母女。”
“弊否利否,你们都看得懂吧?”她环视一圈,道,“所以我选和离。唯有远离他,我和千山才有出路。”
桌前一时静默,每个人都在思索这番话。
温玉看了一眼眼前的弹幕,有不少人触景生情。
【当年我爸打我妈的时候,我妈也是抱着我哭,我劝她离婚,她却说为了给我个完整的家庭,要等到我十八岁才去办手续。可是妈妈,你知道吗,比起完整的家庭,我更想看到你别再流眼泪。】
【我奶奶也忍了我爷爷一辈子,直到去世之前她才说出真话,她说不想生前和他相看两厌,死后还要和他合葬……】
【大家不要轻易走进婚姻啊!如果结婚,也不能当全职主妇,你会把一切主导权都交到别人的手里,到后面就渐渐无法回头了……】
【唉,幸好我不结婚也不生,直接远离了最大的危险。】
【其实世界上没多少真爱,很多人都是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去选择“将就”,好无奈啊。】
【没错,所以我能做的就是为自己负责,无论如何都不要被他们推着走进火坑。】
樊亦真喃喃道:“原来是这样……那,那位大姐的选择,是错的?”
“既然她留在家里,对她和孩子们都不是一件好事,为什么不干脆选择逃离呢?”
“不,不是错,”陈妙之垂下眼,“是她‘做不到’。”
“不是所有女子都如我们一般,有机会读书明理,得见更广阔的天地。许多人一生困于方寸之地,无人带她去看外面的世界,我们又怎能苛责她不够勇敢?”
女孩们听着她的话语,忽然觉察到了自己方才思想的局限。
对啊。
世上束缚女子的条条框框,遮天蔽日如天罗地网。
她不挣脱,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陈妙之叹了口气,声音转低:“就如你们刚才说的那位大姐。她没有自立之能,娘家不分田产,夫家又不善,即便和离,也无处可去。”
“若回娘家,双亲会怨她与兄弟争资源,赶紧张罗着让她嫁到下一个丈夫的家里,可那对她而言,又一定会是更好的去处吗?”
“归根结底,一个无田产、无学识、无手艺的女子,在这世道里,便如无根之藤,唯有依附他人而活。”
“我们是幸运的,”她抬眼,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我们不能忘记其他姐妹的不幸。”
“与其高高在上地批判她们的不思进取,不如从我们自己开始做出改变,让更多女子能读书、有田产、学手艺,不必再依附他人。”
一直沉默的温青时忽然开口:“妙之姐说的对。”
“我们如今,是背负着无数姐妹的血泪前行,待有朝一日我们站到更高处,也绝不会忘记仍在底层挣扎哭喊的她们。”
大家齐齐点头。
温玉察觉到氛围有些过度沉重了,连忙鼓劲:“你们都是极出色的女子,我相信,我们所期盼的那一天,一定会来。”
陈妙之微微一笑:“从前我或许不太信,可见了禄溪村的样子,我信了。”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觉得温玉将来所能成就的,远不止于此。
她收拢思绪,轻拍了拍身边的女儿:“千山,来跟姐姐们打个招呼。”
“我叫陈千山,”女孩毫不怯场,声音清亮,“以后就跟姐姐们一起上学啦。”
这孩子好像完全没受到双亲离异的影响,仍然坚韧灿烂如野地里的小花。
大家纷纷投以笑容,又暗自感叹陈妙之真会养孩子。
从前些年那样的环境里能带出千山这样的孩子,陈妙之必然下了很大的功夫。
“正好大家都在,”温玉见大家都熟识了,环视一周,含笑提议道,“咱们不如聊聊之后排课的事?”
“我和妙之姐商量过,她能教的课目不少,但贪多嚼不烂,不如每人择一二精修。”
温青时接话:“我看我们几个已有基础,是时候离开识字班,跟妙之姐专学实用技艺了。”
众人皆点头称是。
宁盛安的识字班在村里已经开办多时,大多数人都已能自主阅读,书写通顺。
为照顾基础薄弱的村民,识字班的内容一向浅显易懂,而这些姑娘早已不满足于这些基础的知识,渴望学习更切实的学问。
温玉便想着通过初级教学的任务,来带她们走向更高的层级。
毕竟知识才是真正的根基,眼前这些姑娘,未来或许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她绝不能埋没了这些苗子。
陈妙之正好想确定授课的方向和内容,顺势问起每个姑娘感兴趣的领域。
大家一时打开了话匣子,畅所欲言,答案各不相同。
樊亦真说她志在医学,不忍见百姓受疫病之苦,想要学会医术,悬壶济世,当一名江湖游医。
辛白说她自幼钟情地理,梦想是背着行囊走遍千山万水,绘尽万里山河,潇洒度过一生。
杜苒则是痴迷于观星与气象,她想学会预测天灾和地震,看懂星象运行的规律,看破万事万物背后的奥秘。
问到温青时,她却答得沉稳:“我想学农学。”
大家都以为她会选择精进文学,或是修习史学,得到这个答案时有几分惊讶。
温青时缓缓道:“民以食为天,农业才是一切的根基,若为政者只知权术而忘民生,将会被众生背弃。唯有脚踏泥土,为政者才能行稳致远,国祚才能绵长。”
姑娘们闻言纷纷赞道:“天啊,青时,不愧是魁首!”
温玉却听得一怔。
这孩子想做的事情,恐怕不简单。
基本问清各人所愿后,陈妙之吃饭时便有些心不在焉。
温越的厨艺比往日更精进了,她却吃得神思恍惚,显然已经在默默构思接下来的课程安排。
温玉又悄悄去问刚才不在场的温越。
他愣了下,说道:“我也想学点农学。”
理由却与温青时不同。
他自知不善文墨,亦无意功名,世上汲汲营营之事,在上次文会已看得分明,只愿将来好好经营一片土地,安稳度日。
温玉微微一笑,决定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大家的目标她已经记在心里,其他教材大多完备,可想到上次翻遍了藏书阁也没找到几本医书,她想了半天,终于还是决定向外求援。
晚饭后,温玉回到房间,铺纸研墨,开始给苏临写信。
希望苏大人施以援手,她急需一批医书……
作者留言: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希望天下女人都能得到自由。
第42章 医馆落成
温玉只想着从苏临的藏书阁里面借点书, 没料到,苏大人一如既往地慷慨。
不过几日功夫,一队工匠忽然出现在她家门前。
这场面……有点似曾相识, 让她想起之前兑换学堂和新居建筑的时候, 也是来了这样一群工匠。
但她好像没有获得新建筑吧?
温玉不由得愣在原地:“你们是?”
为首的工匠上前行礼:“温姑娘, 苏大人遣我等前来为禄溪村修建医馆。”
这么大的礼?
温玉被这意外之喜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观众们也没预料到这件事,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笑成一片。
【苏大人:听说你需要书?顺便盖个医馆吧。】
【好家伙, 只是找人要点书,怎么还送房子啊?这多不好意思啊, 下次还要!】
【我去, 也是让我们禄溪抱上大腿了……】
【哈哈哈哈哈苏大人怎么不算是一款温玉的哆啦A梦(bushi)】
【以后苏大人来禄溪村参观,会发现村里拿得出手的建筑都是自己赞助的。】
【笑死我了, 最大赞助商袭来, 通通闪开!】
温玉恍惚地给他们指了一片空地, 工匠们也是雷厉风行,立刻就奔向了空地开始干活。
望着热火朝天的工地, 温玉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不可置信地敲了敲系统:【统啊,我没记得什么时候兑换了医馆建筑啊?】
系统即答:【宿主,你没记错,确实没有。】
温玉:“……”
难道这世上真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耳边传来吱呀声, 一辆马车在路边缓缓停下。
温玉转头望去, 只见一名女子跳下车, 步履利落地走到她面前:“可是温姑娘?”
女子一身青衫, 长发以一截竹枝轻挽, 通身上下透着飒然。
温玉行了一礼:“正是。”
这又是谁?她好像没见过。
女子微微颔首, 递过来一封信, 声音如清泉泠泠:“苏大人有信托我转交温姑娘。”
温玉接过苏临的信笺缓缓展开,看着信中娓娓道来的因缘,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眼前这位女子竟是世家崔氏的长女,崔平春。
她自幼不愿依附他人,家中命她学女红,掌中馈,她却毅然离家出外拜师学医,还自己开了一家医馆,成了远近闻名的女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