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庙前,他喝止车夫和家丁:“都在此等候!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许进来!”
他丢不起这个人,绝不能让家丑外扬。
独自走近破庙,风中果然传来隐约的人声,并非男女私语,而是……诵读声?
李知府疑心自己听错了,怒火却更盛:好个伪君子,竟还装模作样在此读书励志,诓骗他女儿!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脚踹开那扇破木门:“孽障!还不给我滚出……”
吼声戛然而止。
庙内景象让他彻底呆住。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有惊讶,有惶恐,有好奇。
全是女子!
年长的约莫三四十岁,布衣荆钗;年轻的不过十四五岁,眉眼青涩。
她们或坐或跪在蒲团上,每人面前都摊着书本。
殿内残破的香案被清理出来,权作讲台。
而站在香案后的,正是他的女儿李似银。
李似银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声吓住了,一手还捧着一本翻开的书,另一手握着的炭条悬在半空,看动作,刚才应该是在教她们写字。
她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怒发冲冠的父亲,脸上血色褪尽。
李知府也彻底懵了。
说好的“奸夫”呢?
这满屋子……怎么全是女子?
看衣着打扮,分明是城中寻常人家的女儿、媳妇,甚至还有两个像是附近田庄的农妇。
寂静只维持了一瞬。
一个坐在前排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猛地站起身,张开手臂挡在李似银身前,声音发颤:“府君大人!不关李小姐的事!是……是民妇们央求小姐教我们识几个字,小姐心善,这才……绝不是私设学堂!求大人明鉴!”
“是啊,府君大人,是我们想学字……”
“求大人开恩,莫要责罚老师……”
七八个女子跟着站了起来,纷纷开口,虽畏惧官威,语气却透着恳切。
更多的人则忐忑地望着他,手中紧紧攥着自己的书本,像是怕被夺走一样。
李似银这时终于回过神来。
她放下书和炭条,对父亲使了个极其复杂的眼色,有恳求,也有歉意。
然后她转向学生们,努力稳住声音:“大家先好好自习,我与家父出去说几句话。”
父女二人一前一后,默默走到庙后一片荒草地上。
深秋草木枯黄,一旁的枯树上,还有些许黄叶在风中瑟瑟作响。
“父亲,”李似银率先开口告罪,“女儿不孝,欺瞒父亲,私取书籍,还请父亲责罚。”
李知府看着女儿低垂的头,乌黑的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与庙中那些女子并无太大区别,哪里还有半分知府千金的骄矜模样。
他心中五味杂陈,怒意还未完全消失,却生出了一丝荒诞的庆幸。
还好,不是私奔。
“你……”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你这是在做什么?这些女子又是谁?你堂堂知府千金,怎可与此等人混在一处,还像……一样授课?”
他终究说不出“教书先生”四个字,觉得那太过荒唐。
李似银抬起头,眼中清澈坚定:“父亲,女儿是在教她们识字。”
“胡闹!她们识字有何用?你又为何要做这等事?”
“我请西席先生教你诗书礼仪,是望你明理贤淑,将来许个好人家,相夫教子,安稳一生!不是让你来这荒郊野地,做这等有失身份、叛逆礼法之事!”李知府越说越气,更多的是后怕,“你可知此事若传扬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方刺史若知晓,为父如何交代?”
面对父亲的责难,李似银并没有退缩。
她静静等父亲说完,才轻声道:“父亲息怒。女儿敢问父亲,可曾见过近日民间流传的一本小册子,名为《识字书》?”
李知府皱眉,他隐约听过下属提过一句,但并未在意。
民间杂书,何足挂齿?
话音落下,李似银从怀中取出一本巴掌大小的册子,双手捧上。
册子封面粗糙,墨笔写着“识字书”几个还算工整的字。
李知府接过,随手翻了几页。
里面确是一些最基础的字词,配着简陋却形象的图画,日月山水,衣食住行,旁边有注音和简单释义。
纸张粗糙,印刷也算不上精美,但胜在浅显直白。
“这书……有何稀奇?”李知府不解。
“父亲,这本小册子,如今在泽州,乃至其他许多州府的市井巷陌、乡村田埂间,流传甚广。”
李似银娓娓道来:“它非圣贤经典,不故作高深;售价极廉,寻常农妇攒几日菜钱,也能买上一本。”
“它不怕污损,可置于灶台边、针线筐里,随时翻看;其中道理至简,即便全然不识字之人,看图也能猜个七八分。若有不识之字,问问邻舍识字的人,多半也能得到解答。”
她望向来时的方向,目光柔和了几分:“对于许多姐姐婶婶,这本书,或许就是她们此生能接触到的、唯一的‘老师’。世间道理、万物名目,她们对这一切最初的认识,便来自这里。”
李知府看着手中的小册子,沉默不语。
“女儿有幸得父亲爱护,请师授业,读书明理。您为我点亮了一盏灯,让我看见书中天地广阔。”李似银再次看向父亲,眼中闪烁着微光,“女儿只是觉得,既然我有幸得此光亮,便忍不住想,能否将这灯火分与那些仍在黑暗中摸索的人?”
“庙中的陈嫂,丈夫早逝,独力抚养一双儿女,她想看懂租契,不想再被里正欺瞒。”
“赵家妹妹,自幼定亲,却想婚前知晓未来夫婿品性如何,而非全然听凭父母媒妁之言。”
“还有那几位田庄来的婶子,她们想看懂最简单的农时口诀,想学着记下自家的收成……”
“她们所求的,不过是多一点点把握自己命运的凭据。”
李知府不知道说什么好。
最后,他只是长长叹了口气:“你能帮多少人?天下苦难之人无穷无尽,你难道要对每一个都施以援手吗?”
“父亲,”李似银却轻轻笑了,眼里是一种李知府已经看不懂的光。
“或许这天下,起初尽是蒙昧的长夜,人人都步于黑暗之中,手里的灯也只能照亮自己的脚下。”
“但若人人都愿将手中的灯火传递出去,一点,再一点……女儿相信,终有一日,天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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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掩耳盗铃
秋风吹过, 卷动枯草,也拂动了李知府的衣袍下摆。
他望着女儿清亮的眼眸,望着她手中那本再普通不过的《识字书》, 喉头滚动了几下, 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秋日,书房窗外的桂花开了满树。
那时李似银不过五六岁, 穿着杏色小袄,被他抱在膝上。
他握着女儿肉乎乎的小手, 一笔一画在纸上写下“人”字。
女儿仰起脸, 眼睛亮晶晶地问:“爹爹,这个字念什么?”
“念‘人’, 天地之间, 最贵重便是人。”他当时这样回答, 心中却泛起一丝隐秘的惋惜。
若这是个男孩该多好,这般聪慧, 这般好学, 将来定能科场扬名,光耀门楣。
可惜是个女孩,读再多的书,懂得再多的道理, 最终也不过是嫁作人妇, 在深宅后院中消磨才情, 至多成为茶余饭后一点“才女”的谈资。
已故的李夫人生前最爱听女儿读书。
每当李似银诵读着“关关雎鸠”或是“青青子衿”, 夫人便会放下手中的针线, 倚在廊下静静听着, 眼中含笑, 却又好似暗含怅惘。
她曾对李知府感叹:“老爷,咱们似银若是生为男儿身,凭这份心性与灵慧,将来必是状元之才。”
他记得夫人说这话时,眼神飘向了窗外,仿佛正透过重重屋脊,看向某个她无法触及的遥远地方。
此刻,他才想起,夫人在嫁给他之前,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与几位闺中密友组织过诗社,定期聚会。
有一次整理旧物,他曾偶然翻到过一本泛黄旧册,里面是她们一群少女的唱和之作,字迹或娟秀或洒脱,旁边还有朱笔圈点,评出甲乙。
夫人在一首咏兰诗旁得意地注了一行小字:“今日诗会,又夺魁首,惜无彩头,仅得湘云绣帕一方。”
后来某次闲谈,夫人提起这段往事,眼睛闪着光:“那时我们仿着外头文人的样子,春日踏青便以柳为题,秋日赏菊便限韵赋诗,写不出的还要罚酒呢!有一回我连作了三首,把她们都压了下去!”
李知府当时听了,只是笑了笑,随口道:“你们闺阁女儿间的游戏,倒也风雅有趣,竟也学着外头论起魁首来了。”
话音落下,他便看见夫人眼中明亮的光彩倏地黯淡下去。
她沉默了半晌,望着窗外枝头跳跃的雀鸟,轻轻叹了口气:“是啊……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消遣罢了,终究比不得外头男子们的正经诗文。”
那时李知府隐约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却又想不明白错在哪里。
在他的认知里,世间秩序井然,男女各有其分。
男子读书是为明理、为科举、为治世安邦;女子识字,懂些道理,能相夫教子、打理中馈便已是极好。
他供给妻女富足的生活和受人尊敬的地位,他认为这便是尽了丈夫与父亲的责任。
他从未觉得这世道有何不妥。
他甚至试图安慰夫人:“世间男女,天定分工不同,你主持中馈,教养子女,亦是功德,何必与外界相较而自寻烦恼?”
夫人那时忽然侧过脸来,问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可是夫君,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我互换,你来做这后宅之主,终日与琐碎家务为伴,不得出庭院半步;而我可如你这般,读书科考,行走于外,见识天地广阔,你可愿意?”
李知府不假思索地摇头:“这如何使得?荒唐!”
夫人唇边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责备,只有悲凉。
她不再说什么,转身去吩咐厨娘准备晚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