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浑身一颤,血液逆流:“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所以,每次来掌书记院,他都在暗中盯着她?
可是……厢房那一次呢?她可是在那儿过夜了…
难怪,难怪,那晚似乎听见爆爆呜呜咽咽,感觉有什么东西舔她的锁骨,她醒来掌灯,又什么都没看见。
清晨一睁眼时,冯怀鹤就立在屏风旁。
现在想想,恐怕他一直都在暗处,从她睡下,进那间暗室,到清晨醒来,全部都在他的监视里。
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在那间厢房,与她共处了一整夜!
传闻中背后的眼睛……
祝清顿觉四肢发麻,头脑嗡嗡,眼前黑成了一片,晕乎乎的,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你,你……”
那晚舔她锁骨的,到底是爆爆,还是…
冯怀鹤偏偏这时提起那一晚,问道:“你方才说,你进了暗室,什么暗室?”
祝清头皮发麻,近乎要炸开。
他不是都在暗中监视她,什么都清楚了么,竟然还在装?
祝清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的男人,穿着松烟墨色的澜袍,像雨后的空山,明净寥远,也像雪盖的松林,澄白阔寂,腰间一条墨黑色的鸾带,更添得沉冷稳重。
被窗外洒进来的日光一照,他俊美得跟画中人,天上仙似的。
就连他的名字,也是心怀鹤梦,而大道至简,亦是才华熠熠、高明远阔的。
怎么他的内心竟是如此?竟是如此?
祝清开始想,如果放在她的时代,冯怀鹤的跟踪监视罪能判个多少年?
思忖间,冯怀鹤开了口,“你是说厢房那个吧?”
不知为何,他不再继续伪装了,却是说:“那间暗室不是我的。”
祝清抬眸,该信吗?
冯怀鹤:“那是上一任掌书记的。若真是我的,我会让你进去吗?还让你住厢房?”
“……”
好像有点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还想说什么,冯怀鹤却不欲继续此话题:“行了,花种在桌案上,你先去种吧。”
他拿好收拾起的碎瓷片,拂袖跨出门槛。
目送他走向方才那从事倒下的地方,祝清猜出了他要去做什么。
祝清捂住胸口吐气,转开了目光。
心跳难抑得跳得很快,她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从额际滑落,抬手一抹,满手的冷汗。
她忍住惊悚的晕眩感,一面想着以后再也不来掌书记院,一面走向桌边,拿起明显是花种的一个小纸包,慢慢走出书记房。
她找来铁锹,来到先前与冯怀鹤约定好种花的地方。
原来那棵死树已经被冯怀鹤提前挖走,翻出一些新的黄土,盖了黄黄的薄薄一层。
祝清用铁锹掘出一个小小的坑,把花种丢进去,再翻土盖上。
种完起身,见冯怀鹤从远处的花草小径上走来。
祝清自动进入戒备状态,警惕地望着他。
冯怀鹤走到近前,看看黄黄的新土 ,再看看她,“种好了?”
“嗯 ……”祝清看见他松墨色的琵琶广袖上,沾了几点腥红血沫。
处理了那人的尸体,他却能如此平静。
祝清嗅到了他带来的血腥味儿,冲在鼻腔喉咙里腥甜又恶心。
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同僚的喉咙被箭矢贯穿的画面,她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低下头弱弱地问:“我能走了吗?”
她低着头,不肯看他。
冯怀鹤看她束起的发髻,在晚风中飘扬的发带,黑漆漆的后脑勺,很想很想留住她。
留下来陪他用晚饭,陪他写公文,陪他过一生。
她什么都不肖做,只要留在他的视线里,哪怕只是和爆爆一样,这儿睡觉那儿睡觉。
但实在,没什么理由了。
日头偏西,红红的夕阳光裹了她满身,纤白细长的脖颈近在眼前,冯怀鹤几乎可以看清楚她白腻肌肤上的细小绒毛。
冯怀鹤沉默,晚风拂动旁边的灌木,簌簌作响,须臾,他道:“嗯,你回吧。做好准备,明日上值你就是判官,我会为你造势,希望你能机灵配合。”
提起此事,祝清忍不住抬起头来。
一眼,便撞进他布满霞色夕阳光的桃花眼里,暖色惊艳,眼底却清清淡淡,正直勾勾盯着她。
四目相对,一冷淡,一惊慌。
祝清急忙别开眼,看着刚种下种子的黄土,“说起这个,我想知道,你有什么计划吗?或者,大概需要多久?”
冯怀鹤想了想:“不出一月。”
竟有如此快!
祝清在心中算了算,不知道在古代辞职,会不会也要一个月半个月的流程什么的。
最好造势一成功,她马上就跑路,再不要跟他有瓜葛。
祝清试探着问:“若是我辞工,会不会要很久?”
她观察着冯怀鹤的神色。
只见他脸色猛一沉了下来,阴恻恻地看过来:“你想辞工做什么?”
自然是去做谋士,与他平起平坐,甚至是打败他,然后走上康庄大道,跟家人在五代十国活下去,运气好,还能载入史书,青史留名!
祝清自然不能说真话,想了想,说:“因为世界那么大,我要去看看?”
“……”
冯怀鹤有些不耐:“说实话。”
祝清干笑两声,说实话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这时,冯怀鹤又道:“是不是觉得俸禄不够?”
祝清连忙点头:“对!你这点钱,我很难帮你办事啊!”
幕府不是他开的,他总不可能为了自己去给田令孜申请加薪吧!
对于她这种可有可无的小员工,领导一般都会画个大饼,然后再pua她几下,若是见她辞职心坚决,就在辞职前榨干她所有价值。
祝清深呼吸,暗暗给自己打气,来吧来吧,大饼吃多了,pua听多了,她受得住!
“我给你无限加,你要多少?”冯怀鹤说。
“啊对对对,您说得都……”祝清猛一愣住,惊讶地看向冯怀鹤。
无限?加?俸禄?
突然觉得领导眉清目秀了起来!
冯怀鹤不解:“你这是什么眼神?”
第24章
祝清正欲回话,冯怀鹤蓦地转身背对她,声音发寒:“大先生怎么来了?”
祝清不知他在跟谁说话,懵了一懵,微微探头,看见冯怀鹤对面竟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是个三十左右的男子,梳着道冠头,留了一串胡须,胡须被风吹得飘动,看起来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感。
他像个道士,祝清从未见过此人,记忆中也搜索不到他,一时更是惊疑,冯怀鹤的掌书记院连田令孜都不会来,他怎么会来?还如此的悄无声息。
疑虑中,那人浑浊细长的眼睛向她看来:“你是何人?怎会在此?”
“我……”
祝清才开口,冯怀鹤打断她:“你先出去。”
他微微动身,高大的身躯挡在祝清前面。
“哦……”
她察觉到了冯怀鹤微妙的变化,从那个道士一出现,他就像一根被拉紧的橡皮筋,紧紧绷着。
一种无声的紧绷感,在冯怀鹤身上蔓延。
她低下头,逃避似的从他身边迅速走过。
敬万探究地看着祝清匆匆离去的背影,觉出几分不正常,此间书记院,还未有自己以外的人进来过。
他慢慢收了目光,探究地望一眼冯怀鹤,随即迈进掌书记房:“你跟我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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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点儿太阳落了山,天幕暗淡下来,书记房里的烛台发出微弱的光芒,照出桌案上散落的罂/粟壳。
敬万一进门,便瞧见了。
他转佛珠的手一顿:“这是什么?”
冯怀鹤直言道:“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罂/粟壳,这味药材,是冯怀鹤上辈子生病时,大夫抓给他的。
每次服用后,冯怀鹤便觉四肢飘飘然,如同坠落在云端,魂魄游离,脱离尘世凡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