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府。
掌书记院。
冯至简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书桌,茫然了一个时辰,终于接受他重生的这件事。
眼前的书桌,承载了很多不堪的回忆。上辈子祝清死后,他活在莫大的痛思之中,想她想得快疯了,凭着记忆里她的模样,冯至简给她画了一幅站在迎春花下的画像。
在无人的时候,冯至简把画像铺陈在这张书桌上,坐在这儿,对画自//渎,疯魔了一般,弄得到处都是。
每次自//渎过后,便有深深的无助和疲惫感从身体深处漫延出来,让冯至简浑身发软,无力得甚至懒得去清理自己,他就那么趴在祝清的画像上泪流不止,恸哭出声,痛到极致,他伸手去抱祝清,可摸到的却只是薄薄的、冷冰冰的一张纸。
甚至不敢用力,不然就会把画上的祝清弄碎、弄皱。
冯至简抱着一张画纸不停地幻想,与她牵手、拥抱是什么感觉,她身上会暖呼呼、软软的吗,像儿时抱过的那只狸花猫一样。
冯至简没法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就像不知道她做的甜花汤到底是什么味道一样。
有时候,冯至简看着自己弄出来的东西,脑海里想着祝清嫁给张隐,与张隐亲密无间的模样。
这些事,张隐可以真正抱到祝清。
而自己只能活在自我安慰的幻想里,连欲望都显得恶心龌龊。
他孤零零的很多年里总是在想,假如一开始就不让祝清出师,不让她离开,后来的结果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她不会遇见张隐,不会嫁人,不会成为自己最强劲的政敌。
冯至简深吸了口气,上辈子让祝清离开,就是最错误的决定。
既然重活,就要避开这些错误。
冯至简看着桌角,那里摆着一方砚台。
不是记忆中的那个。
冯至简在心里算算时间,现在是广明元年,七月,上一世的祝清,就是在这一天来求学的。
她会有三个哥哥陪同,会带着上辈子被自己摔碎的砚台来求学,而冯至简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将她收做唯一的门生。
至此,祝清会日日相伴,继续给他做甜花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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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冯至简还有机会再次见到祝清,圆上辈子只想再见一面的遗憾。
意识到此,冯至简茫然的心情变得激情澎湃,只恨不能立刻见到祝清。
他急急踢开身下的椅子,大步迈出掌书记房,一出门,便看见长安城的傍晚,晚霞倒挂天边,红色霞光之下一排整齐的大雁鸣叫着飞过。
掌书记院里安安静静的,月洞门边的草丛里,一只狸花猫趴在那里睡觉,毛茸茸的小尾巴偶尔晃悠驱赶靠近的蚊虫。
望着那红红的霞光,冯至简忽而意识到,祝清求学的时间已经过去了。
上辈子,祝清在午后来到幕府求学,傍晚时分离去。
冯至简虽有午憩的习惯,掌书记院也不准旁人擅入,院外却设了一个小锣,若有人拜访,便会有人轻敲小锣叫他。
而冯至简方才是在书桌上,自然醒来的。
他多疑浅眠,一点儿风吹草动都会醒。他很确定,今日小锣没有响起过。
也就是无人来过,包括祝清。
是哪里出了错,还是实在是年岁大了不记事,记错了祝清来求学的时间?
可关于祝清,他不会记错的。
冯至简心里慌慌的,忙奔出月洞门,他突然地靠近,吓得在草丛里熟睡的狸花猫喵呜一声跳到院墙上,警惕又戒备地炸起毛紧盯着他。
冯至简匆匆瞥一眼,认出好像是祝清养在记室房的狸花猫,尤其喜欢炸毛,是以她唤它爆爆。
记室们本也是在掌书记房上值的,但冯至简不放心让别人靠近自己,便下令在院外修葺了一间小院,让记室与其他人都挪了过去。
至此与外隔绝。
冯至简来到记室房,里头仅有包福一人在,包福单手支颐着头,靠在书桌上浑浑噩噩,昏昏欲睡,冯至简走到他身边,他都还嘴角勾着笑,睡得香甜。
叩叩——
冯至简屈起指节,在包福的桌上轻叩两下。
“啊!怀鹤先生!”
包福猛地惊醒,一个鲤鱼打挺起来,身姿立正,惶恐地低下头,支支吾吾道:“小的知错,再不敢上值时间瞌睡了……”
冯至简打断他问:“她人呢?”
包福顺着冯至简的视线望过去,看见祝清空荡荡的位子,桌上还有几篇没抄完的公文。
包福挠挠头,疑惑道:“先生您忘啦,祝姑娘从昨儿早晨便告了假,说是身子不爽利,明日才会来。”
冯至简的确不记得上辈子有这件事。
但记得,祝清身子不好,拜在他这儿受学时更是三天两头就不爽快,膳食里的药更是未曾断过。
年纪轻轻,却活得像个药炉。
祝清从未气馁过,依旧顽强地活,不仅在这般世道中存活下来,还在与冯至简的斗争中,屡次压过他一头,赢得了与冯至简齐名的谋士名声。
冯至简知道,其实祝清的谋事本领早已远超自己。却因她是女儿身,常人只唤她作‘第一女谋士’。一个‘女’字,让她无法摘取冯至简第一谋士的名号。
她本该担得起不论男女的第一。
如若不是十六州一事,她也本该青史留名。
她一病弱女子,能生长得如此强劲,只因她身上有一股很强的倔劲儿。上辈子哪怕抱病,她也未曾缺席过他的每次教习。
上值也是。
这一世为何不同了?
上一世从祝清死后,冯至简便一直抱病而活,他深深体验过那是一种怎样的无力和痛苦,他不敢再耽误了,更也来不及去想两辈子为何不同,只急切地想去看她究竟如何。
祝清家住清溪村,那也是冯至简的老家,以前,他们两家比对而居,只要跨过门口的一条小河,就是祝清的家。
冯至简老了,会忘记很多事,却唯独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自然也就能找到住在家对面的祝清。
冯至简匆匆迈步离开记室房,年轻的双腿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疾步到了幕府的马厩。
里面养了五匹马,冯至简要去开门牵一匹出来,手指才摸到门栓,他却蓦然顿住了。
他掌书记院的门还没落锁,万一有人进去……
更且,上辈子的这个时候,自己还不会骑马,万一被人看见……
身为谋士,任何与往常不同的行径都会被人拿来揣度、怀疑、生事。若是引起主君猜忌,轻则极刑,重则丧命。
冯至简不能轻举妄动。
出神的间隙,包福小跑着追上来,停在冯至简身边,喘着气儿道:“您走得也太快了……敬万道士午时派人来过,说等先生您午憩醒了,就去崇德园见他。因道士说不急,属下便没敲锣。”
听见敬万道士的名讳,冯至简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微微僵硬。
这是他的老师。
从十六岁起,冯至简便一直受敬万道士的教导。二十岁那年及冠,敬万给他赐字‘至简’,取的是大道至简之意。
对敬万有着几十年的深刻了解,冯至简明白,每次去崇德园见他,没有三两日回不来。
回来了,也是满身的伤。
这些都无所谓,冯至简真正在意的是,他又见不到祝清了。
若是自己在崇德园的这三两日里,祝清来求学……
冯至简暗暗吐了口气,回头对包福说:“你留下守好院子。”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掌书记院的院门旁,将那把足足有三道锁的院门落锁。锁完了,冯至简尝试地推了推,确定锁死了,才又说:“若是祝清来了,不论她提什么要求,都答应她。再跟她说,等我回来。”
包福看冯至简锁院门已经成了习惯,但是冯至简后面的话他却没听懂。
祝清与冯至简向来没什么交集,她能提什么要求?
包福却是不敢问出口的,只看着冯至简那沉沉的门锁道:“那若是祝清要求进您的掌书记院呢?”
冯至简微愣。
上一世他虽然让祝清进入过掌书记院,但其实,冯至简从未真正让祝清单独进入过。
只要祝清踏足,冯至简便会放下手中的事,暗中盯着祝清,看她是不是想窃取什么机密,或是埋设什么陷阱暗杀她。
在暗中窥探祝清的那些日子,冯至简却只看见了一个多病但很用力活着的祝清。
祝清会打理那些他从来没看过的花花草草,会给他整理凌乱的书桌,更亲近些的,会在他偶尔病重时给他束发,熬药。
即使冯至简从来没喝过她熬了大半夜的药,也没有同意过让她束发。
因他觉得,束发时自己看不到祝清,更控制不住祝清的任何举动,而一个人的后脑又是极危险致命的地方。
若她想,在后脑只需一根簪子就能取他性命。
如今想起来,那数次的拒绝和倒掉的汤药里,都是不得不那么做的遗憾和无力。
冯至简沉默片刻,垂眼道:“除了这个不可。”
他还是不放心,让祝清在自己没盯着的情况下,独自进掌书记院。
冯至简的答案在意料之中,包福点点头道:“属下去给您套马车,怀鹤先生一路多加小心。”
时下战乱,包福在幕府上值,自然也清楚谋士在这般世道里有多危险。
好在崇德园距离这儿不远,驾车只需半柱香。
套好马车,冯至简弯腰坐上去,再三叮嘱包福守好院子,便随着嘎吱嘎吱的马车走远。
车里,冯至简撩起车帘,深深望了一眼清溪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