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怀鹤已经有了第一谋士的名声,只要他想活,他活下去的几率很大。因为没有李存勖,还有王存勖张存勖想要他活,得到他的辅佐。
但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个收了田令孜赏赐却不知所踪的小记室。别人想杀就杀了。
她说自己来自未来知道历史,恐怕也会被当成神经病。
思索一番,祝清认命了,“我没筹码。”
冯怀鹤却说:“其实你的筹码就是我。但我的条件是跟我成亲。”
第43章
“我不同意。”
祝清想都不想便拒绝。
本以为冯怀鹤会继续纠缠, 然而他却什么都没说,松开祝清,走向房中二人的行囊包边, 将其打开。
里面放了送给祝清的穿杨,还有一些冬袄。
冯怀鹤拿出一套雪白色的冬袄,“晋阳下雪, 会比长安要冷。你明日穿这一身。”
他将衣裳挂在床边的架子上, 确保祝清只要醒来一伸手就能拿到, 便往外走, “我去给马车里换厚实些的门帘,再准备点儿碳炉。云中山可能没有太好的银炭,得先去找, 如此你明日翻山时不会那么冷。”
“不用。”
祝清叫住他,他背影一顿, “怎么?”
“我明日不跟你一起。”
冯怀鹤皱眉:“什么意思?”
“我与张隐同车, 今日我看见他也带了马车来。”
祝清说着不敢看他,她其实只是一路上都郁闷很久,虽然不喜欢张隐,但也比冯怀鹤好得多。
与冯怀鹤一起,总是小心翼翼。
“行。”
冯怀鹤没有和她想的那样纠缠, 祝清惊讶地回过头, 不敢相信他就这么算了。
但他没看她一眼, 转身出了房。
-
翌日天青地白,云中山内山雾缭绕, 浓厚的白雾挡住视线,路面看得不甚清楚。
祝清三人在用过早饭,同时出发, 祝清先爬上张隐的马车。
张隐刚想跟上她,就被冯怀鹤喊住:“我在你马车内准备了碳炉,煮茶的小台。行程长,给她煎茶,热热药,她不爱喝,你许得记住时辰叮嘱。”
张隐被这一通叮嘱弄得有些懵。
他皱皱眉,神色复杂地看着冯怀鹤。他不知道昨晚冯怀鹤与祝清发生了什么,但没见今日祝清有什么异常,他尚能稍微放心。
只是,从前认为冯怀鹤与传闻中那样淡泊高洁,现在却全然不觉得了。
看他的眼神,也不似从前那么尊重。
张隐疑惑地问:“与其跟我说这些,你怎么不让她上你的马车?”
冯怀鹤的眉目一冷。
透过飞白的小雪望过来,泠然的神色让张隐心底一颤。
那种眼神透出上位者的阴狠压制,带着一点儿不明显的恨意,穿梭过百年的时间,宛如一位孤立百年已经超脱凡尘的佛祖,深深一眼便教人自卑,怀疑自己是否犯了什么冲撞佛祖之事。
张隐很不适应这样的感觉,感觉好像被冯怀鹤从头到脚的蔑视了,他暗暗抠紧手指。
“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错什么。”冯怀鹤声音冷淡得没有任何情绪,他当然不会告诉张隐,他感觉张隐那句话好像在炫耀。
宛如何不食肉糜?
冯怀鹤心想,不着急,现在动手太明显,若是被祝清看出,恐怕两人之间会产生难以消磨的隔阂。
毕竟祝清想了上辈子,她心中还爱着她这个丈夫。
冯怀鹤再不看张隐,上了自己的马车。
张隐也收回目光,心事重重地上去。
他坐到祝清的对面,看见车内果然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碳炉,炉子边上一个小茶台,放着一些茶水和茶点,还有一包透着苦涩味儿的药包。
张隐有些奇怪,冯怀鹤为何会做到如此细致。
张隐素来是不会照顾人的。
他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往往都是别人照顾他。
张隐开始反思,或许这就是冯怀鹤比他厉害的原因?
“祝清,”昨日她已经申明,他不敢再叫她卿卿了,“你有没有感觉,冯怀鹤不太正常?他对我好像有很深的敌意。”
祝清瞥他一眼。
冯怀鹤的变态,居然都被张隐给看出来了?
她随口道:“可能有点儿吧。但你也不怎么样。”
“……”张隐一噎,不明白她何出此言,随即欣赏地笑道:“你果然与我所见之人不同,你很坦诚。”
“多谢。”
祝清敷衍,她坐这儿可不是给他面子,单纯是不想看见冯怀鹤。
她双手抱胸,靠着后面的软垫睡觉,并不理会张隐。
想不到张隐的马车外表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但里面还挺舒服的。
碳炉也准备了,哪里像冯怀鹤,昨晚才说要动手。
祝清在心中不齿。
路途无聊,祝清就这么睡了过去。等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马车已经停了,她被人摇醒,睁开眼就看见冯怀鹤,他手里端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小碗,“喝药。再一个时辰,就能到晋阳了。”
祝清这才感觉身上冷,四肢软。
原是到了喝药的时候。
她接过来,看见对面的张隐,也睡着了,而且没有醒来的迹象。
睡得这么沉,祝清没有怀疑冯怀鹤是不是动手脚了,因为上辈子的张隐也是这样。
张隐鲜少思考,心中不怎么想事和藏事,热烈又鲜明,十分坦诚,让走不进冯怀鹤世界的祝清如遇甘霖。
成婚后,两人同床共枕,祝清夜里难以入眠,为张隐规划将来,也在计划明天,最焦灼的是如果现在的主君失败,他们要怎么活着去辅佐下一个主君。
张隐则在她身边熟睡。
待到第二日,他便会按照祝清所谋划好的步骤去实施。
实施出来的结果却往往并不漂亮,甚至还频繁出错。
原因很简单,张隐就算有了祝清的谋划,可谋划的步骤实施起来也会遇见不一样的问题,而张隐并不思考,于是频繁出错。
所以他平庸,祝清花了一辈子的时间,都没有扶他像样。
但曾经的祝清并不在乎这些,她愿意承担,愿意谋划,每日累极,只要看见张隐的热情相迎,让她有被需要的感觉,她就开心。
因为她在她先生那里,从来没有感觉被他需要过。
家破人亡后,她曾有一段时间迷失到不知自己为何而存在,是张隐给了她存在感。
所以那个祝清与张隐相爱了一辈子。
可现在的祝清呢,曾经为了考研赚学费,与她那个破碎的家庭做斗争,独自熬过许多不眠夜。
所以她回头看,只觉得与张隐的那个几百个夜晚,张隐熟睡,留她独自焦灼着未来无法入眠,其实是很孤单的。
现在的祝清,需要的不再是热情相迎的存在感,而是当她在深夜难免,焦灼于修复自己的时候,能有一个人伸出温暖的双手抱抱她,陪她说说话,陪她一起修复自己。
很显然,曾经那个合适她的张隐,如今再不合适她了。
果然人并不能共情曾经的自己,祝清这么想着,喝完了药,把碗放回去。
冯怀鹤瞥了一眼张隐,幸好他从不放心将事情假手于人,一定要亲自来盯着。
祝清还以为,冯怀鹤又要嘲讽一番自己找了个好夫君,但冯怀鹤什么也没说,他脾气出奇意外的好,给她沏茶,烘热茶点,便出去了。
祝清皱皱眉,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呢?
一个经常发疯的人,突然变得平静,还是很让她惶恐的。
冯怀鹤刚下去,马车启动,颠簸一下,给张隐颠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烘好的茶点,随手捻起一块儿,笑道:“是你准备的?多谢。我学了一些你的家乡菜,等到晋阳,我也为你做。只是我从来没做过这些事,可能做不好。”
祝清摇摇头,没说话。
张隐也不停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吵得祝清睡不着,她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张隐:“你能先停一会儿吗,我想睡觉。初认识你的时候,不觉得你是如此话多的人。”
反而是文雅内敛的。
张隐不好意思地笑笑,跟着说:“其实有些人这样,初认识的时候不怎么爱说话,但要是熟了……”
张隐又开始了长篇大论。
祝清烦躁地扶额,越来越共情不了曾经的自己。
好在很快就到了晋阳,天色已晚,快要到宵禁时刻,街道只剩稀稀拉拉几个人。
冯怀鹤的马车在前,路面积雪,行的慢,到了宅子前,身后张隐的马车也跟着停下。
张隐送祝清下马车,跟她说明日再来找她,他得先回去,否则宵禁就走不了了。
人走了,祝清感觉终于清净了,她深深叹了口气,没忍住道:“刚认识的时候,他多文雅内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