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季只要不下雨,天上的星星并不少于夏季。
穆枣用过饭靠在椅子上,看着满天繁星,沉思道:“今天我以为他是中邪,但现在仔细想想不太对劲。”
穆婶子哼了声,没说话。
“阿娘,会不会是卿卿出事了?”穆枣皱眉,这是他最担心的事,今天发现冯怀鹤拿着那只绣鞋,又跑去祝清的房间,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离开了长安的人,为何会突然回来,一回来就是这个样子?
关乎祝清,穆婶子跟着严肃起来:“可是没见卿卿回家,也没见她哥哥们回家。”
“要不我还是托人打听一下吧,”穆枣说:“我放心不下她。”
阿娘自然是支持:“也行,不管如何,你们也许久没音信了,问问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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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代,车马慢,路途远,穆枣即使很用力去打听祝清的消息,但也很久都杳无音讯。
过去将近半个月,穆枣从军中休沐回家,远远地就看见冯怀鹤蹲在河边,他身后,站着另一个男子,穆枣仔细辨认,认出他是以前祝清的同僚包福。
穆枣担心冯怀鹤又要寻短见,急忙上去想阻拦,还没走近呢,就听冯怀鹤说:“你确定他去朱温身边了?”
穆枣停下步子。
包福说:“是,九珠姐姐的消息,肯定不会错。”
冯怀鹤沉默。
他先前的计划就是让张隐去朱温身边,尝一遍自己上辈子所受的猜忌之苦。
但祝清打断了计划,让张隐去了晋阳。
他又转而想杀了张隐,没想到张承业保了他,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最初的路。
现在没有祝清,只有他们,两世处境完全对调的两个人。
换做往常,冯怀鹤会马不停蹄使出诡计对付张隐。但现在,他没有那个心力。
他盯着水波荡漾的河面,在想祝清为什么还不回来?
这段时间冯怀鹤每日都来这里等,都快成了望夫石,但依然没有看见祝清。
包福这时说:“先生什么时候回晋阳去?嗣王那边,不好交代啊。”
冯怀鹤没答。
看见风把水面吹开,再吹开,似乎在那清澈的河水中,恍惚看见祝清的笑脸。
祝清走了,但这个黑暗的时代并没有结束,他冯怀鹤的路,停不下来。
如果有一日祝清回来,冯怀鹤希望能让她看见一个,稍微和平一些的时代。
冯怀鹤怔忡良久,这段日子,该想的都想了,该找的地方都找了,依旧没有她。
她留下的,只有那只绣鞋,至今被他保存完好。
冯怀鹤淡淡道:“备马,回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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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祝宝宝们新的一年一切顺利。
如果顺利很难,那我祝宝宝们健健康康!
第61章
冯怀鹤命包福留下一袋钱, 当成对穆枣母子的道谢,便踏上了行程。
他选了当初与祝清同行的路,这也是上辈子他一个人追送祝清千里到黄河渡口的那条路。
在黄河渡口, 冯怀鹤看见上次祝清对他说的景象。黄河往远方奔腾,望不到头的水面白雾渺茫,想起祝清说的自由。
他可以因遗恨将祝清拉回不属于她的时空, 祝清为何不能因为想要自由而回到她原本的地方?
一阵湿冷的寒风吹来, 冷得冯怀鹤连连咳嗽, 他才蓦然惊觉, 竟又到了初冬时分,时隔上次与祝清来晋阳,已然过去一年之久。
船是租包下来的, 舱板上没有外人,包福从舱内出来, 冲冯怀鹤的背影喊道:“风大, 先生回舱内歇着吧,我温了壶热茶。”
冯怀鹤没动。
包福心觉不对,或者说,早在清溪村见到冯怀鹤第一眼,他就察觉到了异常。
冯怀鹤昔日里丰神俊朗的面颊, 透着病人才会有的惨白, 从前一个儒雅翩翩的文人, 突然就成了一棵毫无生机的死树,仿佛还散发着死树特有的腐败气味。
而包福又没看见祝清, 隐约就猜出怎么回事。
包福走上前,叹一口气,“天大地大, 又不止儿女情长,先生得想开一些!”
冯怀鹤没答,转身进了舱内。
他收出自己的谋士行囊,里面放着纸笔和一些药,以及一个稍大些的木盒子。
冯怀鹤打开木盒,曾经碎裂的砚台安然躺在里面,他将祝清留下的绣鞋放了进去。
一路来到晋阳,冯怀鹤先去嗣王府见李存勖。
李存勖的书房内挤满幕僚,各个都争得胸口起伏,面红耳赤,让本就烧着地龙的屋内更加燥热。
冯怀鹤一进门,突地静了下来,众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目迎他走近,察觉他状态透着微妙的危险,都不自觉地朝两旁站开,让出中间一条路。
冯怀鹤到了近前停步,连对李存勖行礼都懒得,只那么一站,“有事来迟。”
旁人都愣,往常冯怀鹤是礼礼周全,不落把柄的同时也是让李存勖信任。现在全然变了样。
王昭忍不住说:“你怎对殿下如此不敬?”
冯怀鹤眼皮都不抬一下,“有吗?”
王昭冷哼,正要说什么,冯怀鹤率先道:“那杀了我好了。”
“……”王昭冷不丁被这话唬了一跳。
李存勖摆摆手:“那倒不至于。”李存勖上下打量冯怀鹤一番,“只是至简你此去一趟瘦了许多啊?怎样,事可办完了?”
“未曾。”
李存勖摸着下巴:“祝清没同你回来?”
“嗯。”
“那她去了何处?”
冯怀鹤心口发痛,“不知。”他的声音变得颤抖:“我找了许多地方,没找到她。”
王昭幸灾乐祸地哼了声:“上次祝家三哥来揍你,我就猜到会这样。强扭的瓜,总会从手心里滚出去然后摔碎的。至简啊,这都是你应得的。”
他做好了被冯怀鹤恶毒反击的准备,然而冯怀鹤却出奇的安静,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李存勖见此,转了话茬说:“想必你也听说朝堂之事了,唐僖宗已故,他弟弟唐昭宗登基。现在朱温逼近长安,已讨到三封,领导三军,却还不满足,似乎有逼退唐帝自立而居的意思。”
冯怀鹤没言。
这段时日,他的神魂因为祝清的离开也飞走了,并未关注世事。但朱温逼退唐帝之事,上辈子发生过,他还记得。
上辈子冯怀鹤困在敬万道士的教导里,明明心里知道大唐无法挽救,却仍然保持至忠,对唐朝廷呕心沥血,为了不让朱温得逞,他辅佐唐昭宗、唐哀帝到吐血。
他知道大唐将倾,也知道乱世里朱温这种枭雄必不可少,或许早该放弃挣扎,将天下交给一个有能力之人,才能尽快结束乱世。
但敬万的道义困住了冯怀鹤,他拼命挽救大唐,最后,眼睁睁看着他辅佐的唐昭宗死去,唐哀帝被杀,他付出半生心血扶持的大唐崩塌在眼前。
拼搏耗费所有心血,最后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
冯怀鹤恍惚领悟,为何这一世的祝清,没有上一世的祝清激进、努力,拼了命往上爬,站在谋士顶端。
上一世她虽为第一女谋士,可她的结果呢?与他一样,竹篮打水罢了。
努力会变成囚笼,将他困在原地,这便是传说中的作茧自缚。毕竟这世上,无论是耸入天际的大厦 ,还是刻入骨血的爱恨,最后都会消散变成尘埃。
于是,冯怀鹤说:“朱温想登基,就让他登吧。”反正他也做不了几年皇帝,且最后什么也不会改变。
满室突然寂静。
一瞬,众人异口同声:“什么?”
“大唐是救不了的。”冯怀鹤说:“唐昭宗和他儿子,不具备扶起大唐的才能。初来晋阳我便说过,谋士择主,若大唐能救,我会留在长安辅佐僖宗帝,而不是来晋阳。”
李存勖拧眉,有些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晋王的身子一如不如一日,李存勖本也心烦意乱,议到这里,不想再议,摆手散了。
冯怀鹤回去的途中一直在想,方才自己想的那个问题。
如果世上的所有最后都会散成尘埃,那这一生,怎样才是有意义的、重要的?
马车抵达洗花堂,冯怀鹤一进门,就看见院子中央那棵挂满红丝绸的许愿树。
入了冬,梅花树开放出白色的花,白色花枝与红丝绸被风吹着来回纠缠,冯怀鹤走近,嗅到飘散空气中的冷梅香味,沁入心脾与肺腑。
他仰望着那些飘舞的红丝绸,它们是风的形状,飞舞自由,冯怀鹤想起祝清的诉求,她要自由。
或许这一生,唯一有意义的、重要的就是过程。如果最终都会消散,那将祝清困在自己身边一辈子,她的过程不仅不快乐,还要承受消散的结果,对她而言,岂非噩梦?
冯怀鹤感到胸口绞痛,五脏六腑快要炸开,他恍然大悟,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他该成就的,该扶持的,应该是祝清这一生的过程,要她快乐,要她幸运,而非那虚无缥缈的结果——留名青史的第一谋士声名。
——因为到头来,第一谋士只能化为后世人口中的一句惊叹,或是墨笔勾勒过的寥寥几句夸赞。
无论后世如何评说,都与祝清无关,她能感受到的,只有此刻。
冯怀鹤意识到这个弥天大错,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他双腿无力地瘫下去,为了不让自己跌倒,他背靠梅花树,艰难地呼吸。
难怪祝清要离开,难怪佛祖又带走了她。
是他不懂得珍惜。
冯怀鹤强撑着快要迸出眼角的泪,慢慢走进洗花堂,翻出许愿牌。
他提起笔,在上面写下心愿。
将许愿牌挂在树梢头,与红丝绸一起飞舞,翻过字迹的那一面,显出冯怀鹤的心愿:‘若你愿意,再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