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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清气喘吁吁跑到幕府大门,只见门口守着二十来位神策军,三哥祝飞川抱着一个药罐子,臂弯里搭了个包袱,他身旁的聂贞手里牵着满满。
“卿卿!”三人一看见祝清,焦急的面上浮出惊喜,一前一后跑上前来。
一位神策军抽刀拦人,说除了田公公不准靠近。
神策军的威名家喻户晓,祝飞川不敢造事,伸长脖子对祝清喊道:“听穆枣说你的药和馕全洒了,我给你带了新的,你接好了!”
说着,祝飞川把臂弯的包袱用力一甩,甩进了幕府。
啪嗒一声掉在祝清脚边,祝清正要去捡,神策军抢先一步,瞪着她恶狠狠道:“田公公说了,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老子念你是初犯,饶你这一次!”
话落,神策军重重一抛,包袱又朝祝飞川甩了出去,祝飞川猛地跳起来,一把接住了包袱,抱在怀里。
聂贞着急道:“这怎么办,没有吃的,又不准出不让进,卿卿不喝药,身子扛不住的呀!”
满满也急得眼眶发红,死死抓住娘亲的手。
祝飞川脸色不好看,但看看神策军手里的刀刃,不敢造次,只担忧地看着祝清说:“你别怕,我们就在城里待着,等你。”
祝清哪里敢留他们,只怕像花宁说的那样,田令孜一怒之下牵连家人,她喊道:“三哥,听我的,你赶紧带上嫂嫂和满满回去!别留在城里!”
祝飞川没见过祝清这么着急的模样,今晨听穆枣说,幕府一切正常,他才带着吃的和药来找祝清,聂贞和满满担心祝清,也要跟着来,说是怕祝清吓坏了,来陪一陪她也好。
谁知来了这里,却是神策军封路,把幕府围得像个笼子。
祝飞川不傻,时下战乱,祝清所待的幕府又是田令孜的,神策军出动,自然不是小事。
担心给祝清惹来麻烦,祝飞川没有再坚持,他深深看了眼祝清,带着嫂嫂和满满走了。
聂贞是个传统的女子,在家听丈夫的,在外听小叔子的,祝飞川说走,她也只好牵住依依不舍的满满,一步三回头地慢慢离开。
祝飞川领着嫂侄俩走开没多久,把包袱塞给聂贞,沉沉地说:“嫂子,你去西市的胭脂坊找穆枣,让他护送你和满满回去。”
聂贞见他神色凝重,心里跟着打鼓,捏紧女儿的手紧张问:“那你呢?”
祝飞川看了看怀里的药罐子说:“我想办法把药送给卿卿,她若空一次药,身子受不住。何况看今日的情形,幕府恐怕有大难,我得留下来静观其变,不能让卿卿一个人在这里。”
聂贞意识到事态的严重,白着脸道:“那、那我回去,让你大哥也来,家里有雨伯一个男人就够了。”
祝飞川想也没想就拒绝:“二哥常年捣鼓草药,文弱得很,能顶什么事?还是让大哥留下,守着你们。”
聂贞觉得有理,不再多说,把包袱还给祝飞川:“里面吃的,送不去给卿卿,你就留着吃。我这儿还有些铜板,给你,现在城里不太平,你去找个地方住,莫要像以前睡街头。”
祝飞川没拒绝,知道也拒绝不了聂贞,收下铜板。
“那我带满满先走了,你独自小心些。”
满满扯了扯祝飞川的袖子,对他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让他小心,要把小姑姑平安带回家。
聂贞牵着满满,没入在了人流中。
祝飞川把铜板仔细收好,却没去找地方住,而是抱着药罐背好包袱,往幕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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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清哄走了家人,心里松了一些,她头晕脑胀地回到记室房自己的位子上,看着案上摞得高高的檄文,只觉得眼前发黑。
她前面坐的是包袱,左右两边是花宁和田九珠,烧废纸的火盆就在脚边,想要烧掉信简简单单,她却还没想好这封信该不该烧。
不止是祝清,花宁和包福都没有心思抄檄文,只有田九珠伏案埋头,奋笔疾书。
祝清的手裹着纱布,提不起毫笔,就干坐着,记室房的气氛凝固,连火盆里的火都似乎跳动不了了。
这时,花宁打破了死寂的气氛说:“九珠姐姐,你与田公公走得最近,他有没有透露出那封信是谁截胡的,他可有什么线索?他又什么时候来啊,这样让兵守着咱们,人却不来,就跟脖子上悬了一把刀似的,让人瘆得慌。”
祝清竖起了耳朵,和包福、花宁一起紧张兮兮地望着田九珠。
田九珠依旧奋笔疾书,头也不抬:“干爹要是什么都跟我说,他早被人拉下那个位置了。”
花宁红了眼睛:“看来这次咱们死定了,要死就死,只要别抓我去充军饷。”
包袱也颓丧道:“现在黄巢压境,朝廷少不了恶战,军饷短缺,这还真说不准。我只希望田公公能大发慈悲,真抓我去军饷的话,先把我整没气了再吃。”
田九珠抄得毫笔冒烟,插了句:“我劝你们三个还是赶紧把要给家人说的遗言都写下来,等你们真走了,我可以帮你们挨个送回家去。”
包福:“……”
花宁无语地瞪着她:“你有没有同理心啊,咱们一起共事这么久,我们快死了,你是田公公的干女儿不用死,你难道不伤心?”
田九珠抬起头来,认真地问:“我有什么可伤心的,现在世道这么乱,生离死别不是每天都有?死一个我伤心一个,我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你!”花宁气愤,却找不到什么话反驳。
田九珠兀自呆了一会儿,说:“你们死了,又不是我害的。我能给你们递遗书已经是慈悲了。幕府上下,干爹可能只会留下掌书记一个人的命,等你们不在了,判官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到时候我就能顶上去。
“我只想往上爬,其他人的死跟都跟我没关系。”
她口中的判官,是另一个曹司的老大,管的是军政,本来位置跟掌管文政的掌书记是一样的,但这个幕府的掌书记的冯怀鹤,那就不一样了,低了冯怀鹤一阶。
祝清在心里叹了口气,站在九珠的角度,觉得人家说的也没有问题,她默默忍着掌心的痛,裹着纱布的手笨拙地拿起毫笔,开始写遗书。
虽然只跟祝家人生活了几日,但她已经感受到了前世二十几年都没有得到过的温暖。
她还是有点儿遗言想说的。
祝清刚写下一个字,就听田九珠问:“平日里不是祝清的胆子最大吗,天不怕地不怕的,你怎么不想想脱身的办法,还真写起遗书来了?”
“啊?”祝清抬头,对上田九珠深深探究的目光,祝清心慌,感觉田九珠好似能看穿自己似的,她不确定指着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你说我?”
田九珠哼了声:“不然呢?除了你还有谁叫祝清?”
祝清刚想说话,便见记室房外的小院里,冯怀鹤一身月白色的澜袍,戴着幞头,负手缓步走在花草茂盛的小径上,往这边走来。
冯怀鹤的掌书记院没有任何一个侍从,要传什么话,从来都是亲自过来。
房内四人立刻闭上嘴,纷纷站直身,面向门外。
冯怀鹤跨过门槛,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祝清身上,浅声说:“你跟我来。”
话落,田九珠、花宁和包福几乎是同一时间转过头来,三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祝清身上,祝清急忙低下头,莫名地不敢看他们,垂首低眉,默默走向冯怀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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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直到走出记室房,祝清才感到钉在后背的目光终于消失,她重重吐了口气,快步已经走远的冯怀鹤。
祝清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发觉冯怀鹤的走姿还是有些奇怪,恰时他回过头来,启唇欲说什么,祝清便急忙冲到前面,“我知道,不能走你的后面!”
祝清说完,就见冯怀鹤愣了一下,她没管,转头走在前面。
祝清担心冯怀鹤这个时候找自己来,是为了帮田令孜捉人的。她心里七上八下地直打鼓,觉得实在没有时间思考了,必须找个机会把身上这封信处理掉。
祝清想着,就要迈进掌书记房,却被身后的冯怀鹤叫住,她沉思中被忽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惶恐回头,见他指了指左边的一条曲径小道,示意她走这儿。
那小道两旁的花木灌草长得有半人高,一路延伸望不到头,彼时日落傍晚,怎么看这儿都像是犯案阴森小路。
祝清的心揪了起来,曾看过一些幕府内会设刑房,冯怀鹤是这儿最大的头儿,刑房很可能就在掌书记院,是不是要逼供她了?
祝清脸色有些白,看来自己跟冯怀鹤的确没熟到哪里去,田令孜还没来,他都开始给自己下刀子了!
她生无可恋地踏上了小路。
听着身后冯怀鹤一深一浅的缓慢脚步声,祝清慢慢走到了小道尽头,却发现前方是一间,掩映在花木草丛里的小厨房。
傍晚日落的霞光正透过树杈,斑驳如碎金地洋洋洒洒下来,照在随风摇曳的小花小草上。
花花草草中间一片青砖铺出的空地,摆了一张食案,还有两张矮凳。
食案上摆了三道菜,两碗栗粥。
祝清当场就愣住了,这是叫她来吃饭啊?
“坐。”冯怀鹤言简意赅,坐到了靠近花木那边的矮凳上,祝清麻溜地落座在他对面,看见食案上摆着一盘清蒸小鱼,两碗漂浮着翠绿芫荽的羊肉汤,再有一碗小青菜。
辅佐的主食是极清淡的栗粥。
除了饭菜的香味,祝清还嗅到一股清苦的艾草香,低头发现,原是不远处的地面放了火盆,在熏艾草。
冯怀鹤注意到她的视线,随口解释道:“夏日蚊虫扰人,点上这个能驱蚊。”
祝清赞赏地看了他一眼,确定了,是体贴型的发小。
祝清拿起长筷,夹了一块小鱼,放入口中。
鱼香四溢,肉质鲜嫩,几乎入口即化,唇齿留香。
祝清睁大了眼睛,这是她这辈子吃过味道最好的大锅饭,幕府的公厨竟这般给力!
冯怀鹤稳坐如山,未动分毫,瞅着祝清的神色,“好吃?”
祝清忙着干饭,腾不出嘴,只冲他连连点头。
冯怀鹤眼眉微挑,嘴角暗翘,“以后早中晚你都可来此用饭。听闻你身子不好,我备了药炉,日后你可带上药来此煎熬。”
听见药,祝清就想起了方才在幕府外抱着药罐的祝飞川。
不知道他们三个回家了没有,田令孜又什么时候会来收拾她。
祝清没胃口吃饭了,嘴里包着一口饭菜,脸颊被堵得鼓鼓的,呆呆愣在原地,像只傻掉了的小河豚。
“喵呜——”
爆爆从深密的灌木里跳出来,踱步到祝清小腿边,黏人地用毛茸茸的小脑袋去蹭她。
祝清吞下口中的饭,弯腰去揉它的小脑袋,这时,冯怀鹤夹了一筷鱼肉,在清水碗里涮过后,喂给爆爆。
爆爆开心得一边咕噜咕噜地打呼,一边吃下鱼肉。
冯怀鹤再喂第二口时,爆爆却扭过头,不吃了。
祝清蹲下去撸爆爆:“看来是一只不爱吃鱼的小猫咪。”
说着这话,撸着猫,可祝清心里还在想那封信的事。
她在思考,冯怀鹤跟她这么熟,当初那三封信又是他亲自分开给她们三个去送的,他会不会知道什么,有办法化解这个难题?
何况冯怀鹤能坐到这个位置,必然有几分城府的本事,或许问一问他,会有柳暗花明的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