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在大殿上对儿子们说的那些话,并非都是气话,他早就已经不年轻了,即便不甘心,但也知道是人就逃不过最终死亡的命运,帝王也不例外,他年纪最大的孙子都已经是要成婚的年纪了,还能再活几年。
保清和张氏还有弘昱,巴巴的把金银送到他眼前来,确实是一番赤诚,一片孝心,可此举必然得罪人,而且是得罪所有人。
弘昱一个半大孩子不清楚,这两口子怎么还想不到这一点。
昔年保清说过的话,如今历历在耳,那时保清被封为郡王没多久,张氏也才刚刚进门,这小子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跟太子的关系无法缓和,没有怨怪他这个做阿玛的,而是希望他这个皇阿玛可以长命百岁,希望可以一直活在他这个阿玛的庇护下。
如果可以,他何尝不想自己长命百岁,何尝不想一直庇护这傻孩子。
见皇阿玛不语,直亲王劝道:“儿子都已经把金银送进宫里来了,皇阿玛总不能让儿子再搬回去吧,而且儿子还有件事儿想求您,您连金银都不收,儿子也不好意思开口。”
“什么事儿?”康熙好奇,老大自己不想做储君,难道还想支持别人做储君?都快四十岁的人了,不能真傻到这份上吧。
“是额娘,额娘早些年因为生儿子,受了不少罪,眼下精力不济,难以操持宫务,儿子想求皇阿玛,让别的母妃帮额娘多分担分担,顺便让额娘去儿子府上休养一段时间。”
太子妃在的时候,后宫由太子妃管。
太子妃被废了,宫权便又交到了曾经四妃的手中,额娘之前是四妃之首,现在是贵妃,若还掌有宫权,哪怕只是一部分,恐怕也不会是皇阿玛乐意见到的。
他也好,额娘也罢,包括福晋和儿子,他们都对那个位置没有野心,既如此,又何必惹人忌惮呢,还不如主动让出来。
他知道,没有皇帝在位,妃嫔便出宫到儿子家居住的道理,但是这自古以来也没有哪个伸手管儿子要孝敬银子的皇帝吧,更没有哪个当公公的能拿儿媳这么多金银。
皇阿玛已经不走寻常路了,在别的路上歪一歪应当也无妨吧。
“若是皇阿玛应允,儿子回去便让福晋收拾院子,皇阿玛放心,儿子保证额娘到了府里一定住得舒舒服服。”
康熙:“……”他还没答应呢,再说,惠贵妃就一定愿意出宫去王府吗。
康熙代入惠贵妃的角度想了想,不,都不用代入惠贵妃的角度,他若不是帝王,都想轮流去儿子们家里小住一段时间。
“您就给儿子一个孝敬额娘的机会吧。”
阿玛是亲的,额娘也是亲的。
拿金银孝敬阿玛,也得给他个机会孝敬额娘不是。
“这事儿朕得问问你额娘。”康熙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而是抻了抻,“她在紫禁城里住了大半辈子,未必想换地方,换了地方也未必能适应。”
直亲王见这件事情有门,忙道:“儿子都听皇阿玛的。”
后宫地方小人又多,光额娘的延禧宫,大小妃嫔就有十多个,住在里面很难不憋闷,尤其是夏天,皇阿玛年年北巡,不北巡也是去畅春园避暑,几乎不住在宫里头,额娘就不一样了,留在宫里的次数要远远多过伴驾的次数。
若是能顺利把额娘接回府,那就不能只住两三个月,至少要住到夏末,毕竟夏季炎热,宫里连用冰都有规矩,不如住在王府舒畅。
今年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最多,但之后也是年年都有,年年孝敬皇阿玛,也得年年孝敬额娘。
直亲王已经琢磨着,把接额娘出宫这事儿跟给皇阿玛孝敬银子绑在一起了,往后每年给皇阿玛孝敬银子的时候,都将额娘接出宫来住段时间。
康熙也在盘算,五十四万两换惠贵妃去保清府上小住一段时间,这等同于解了他最大的难题,给惠贵妃开了特例就算是奖赏了,而且传出去也不难听,孩子的孝心嘛。
康熙虽未下旨,但父子俩已然心照不宣。
*
各家都在观望,各家都在探听。
先是直亲王进宫的消息,后是午门侍卫检查直亲王马车查出满车的金银,最后是直亲王空车出宫金银,被留在乾清宫。
半个时辰的时间,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
三爷不再抱有侥幸的希望,孝敬银子得给,户部银子得还。
银子从哪儿来?从有银子的地方抽呗。
“没银子,爷来晚了,臣妾已经让人带着银票北上了。”
快马北上,到了地方就找她娘家的族人,该买铺子的买铺子,该雇人的雇人,哪怕价格稍稍高些也没关系,重点是尽快把摊子铺开,把本钱花出去。
三福晋怕到手的银子飞了,但是也怕爷非跟她死磕,在她这儿发脾气,犯不上。
“之前不是还有不少人找爷投本钱吗,可见这些人手里都是不缺银子的,爷不如找他们借,等臣妾这边回了款,咱再慢慢还呗。”
就算太子成了废太子,爷失了一座靠山,但也是堂堂亲王,那些前几日还要找爷投本钱的人,不能现在就说没钱借给爷吧。
三爷脸色涨红,这能是一回事儿吗,借银子这种事情如何能跟别人开口,更何况还是借银子孝敬皇阿玛,他疯了?到时候遭人耻笑的不只是他,皇阿玛如果知道他是借别人的银子去孝敬,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三爷伸手指了指福晋,一句话不说,紧跟着便甩袖子走人,福晋最近是被银钱迷了眼睛,不只是跟他,跟额娘也是屡屡冲突,他没时间再跟福晋说废话,福晋手底下的管事北上,就算是骑快马,还能快过他手下的侍卫不成,现在去追,未必追不回来。
四爷去正院时拿了王府的产业单子和前院库房的单子,银钱他这边几乎拿不出来多少了,大部分借给了福晋做生意,小部分拿给了十四。
十四那边还有大窟窿要补,不找他拿银钱就不错了。
借给福晋的银钱,他也不好现在就讨回来。
产业和库房里的古董玉器也不能拿到外面去换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
他只能把这些东西拿到福晋这里来换银子,福晋想留就留,不想留就拿到外面换银子接着投到生意里去,总之就是要在福晋这里过一手。
都是好产业,好东西,四福晋有些心疼,不是心疼这些产业物件,是心疼爷。
“咱们是夫妻,爷何必跟臣妾这样客套,孝敬皇上也不是您一个人的事儿,您把东西收回去,需要多少银钱,臣妾从预备做生意的本钱里拿,剩多少咱们就做多大的生意。”
何必这样作难呢,爷什么时候为银钱发过愁,这样拿着单子来找她实在可怜。
四爷没觉得自个儿可怜,他伸手把厚厚的一沓单子往前推了推。
“并非客套,一码归一码,这样我也好交代,福晋看着选选吧,选大概五万两银子的产业和物件出来。”
不这样,十四找上门的时候他怎么交代。
第110章
五爷自个儿凑了凑, 熔了一套金器,两套银器,这才勉强凑足一万五千两, 距离皇阿玛最开始提的五万两还差三倍多, 跟大哥大嫂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比起来那就差得更远了。
但要不是因为孝敬皇妈嬷和额娘的份额各为一万两千五百两,孝敬皇阿玛不好低过这个数去,他连一万五千两都不会拿出来, 熔什么金器银器,自是有多少给多少,皇阿玛不能逼着儿子霍霍家底吧。
奈何孝敬皇妈嬷和额娘在前,尊卑有别, 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至少是不能比额娘少的。
七爷这边就简单多了,剩多少给多少, 除了一些铜板和碎银子拿出来实在不好看之外, 剩下的都给皇阿玛装上了,差不多五千两。
八爷这边,先是兄弟仨商量,还没定下来,十四又拉着十三和十二进了门。
大哥那边不靠谱, 先前在大殿上,尚能拒绝皇阿玛, 结果出了宫, 便颠颠的送了五十多万两银子过去。
三哥就更不能指望了。
四哥他是最了解的,绝不会跟皇阿玛硬着来。
五哥甭管怎么着都有太后当靠山,皇阿玛对五哥也素来宽容得很。
七哥总是一副被天下人亏欠的模样,因着当年差点被过继之事,皇阿玛对七哥亦是要求不高, 哪个皇子能像七哥一样在皇阿玛面前能不吭声就不吭声的。
数来数去,能与他们一并分担的也就只有八哥这一拨人了。
当然,十四肯定不能说自己舍不得给皇阿玛孝敬银子,他说的是:“我们三个的情况哥哥们应该也清楚,分到的产业最少不说,分家银子是一两都没有,我们有心孝敬皇阿玛,可实在是囊中羞涩,所以想向三位哥哥借点银子。”
九爷一方面是对这三个倒霉蛋的同情,一方面又忍不住冷笑,哪家好人是借银子孝敬阿玛的。
八爷等的就是这个,没想到十四弟还能把十二弟和十三弟都拉来,只要他们六人率先作出反应,前面的哥哥们兜里也不怎么富裕吧,就那么心甘情愿给皇阿玛弄银子?
再说有大哥珠玉在前,便是费劲巴拉弄上几万两的孝敬银子又能如何,在皇阿玛那里,也依旧不如大哥。
“各家有各家的情况,你们这确实是……不容易呀。”八爷感慨着,拍了拍十四弟的肩膀,“不过,你们也应该清楚,各家的福晋都跟大嫂合伙做生意,基本上府里的现银都已经拿光了,莫说支援你们,我们自己现在都愁去哪儿筹银子孝敬皇阿玛。”
一个人没银子犯大愁。
三个人没银子犯小愁。
六个人没银子还犯什么愁。
去掉一个废太子,六个人已经占到年长皇子的一半多了。
翌日,大年初二。
对皇子和皇子福晋们而言,又是需要进宫的一天,好在今天天气不错,出门的时候,能看得到星星,想来待到天亮时,会是个大晴天。
直亲王府和诚亲王府两家几乎是同时打开大门,三爷手里抱着木匣子,那是他让侍卫从福晋管事手里追回来的部分银票,足足五万两,在开宴前便拿去给皇阿玛,不然这饭都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下。
“大哥且留步,地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哥不如陪弟弟骑马走一段。”
吹吹这冷风,感受感受如他心底一样的寒凉。
别再跟大嫂往一块凑了。
昨儿就是两人坐一辆马车,不,是一家三口坐一辆马车,让大哥直接改了主意,从五万两孝敬银子都不愿意拿,变成拿五十四万两孝敬银子。
碰上一个这样的大哥是倒霉,他要有这么个儿子就好了。
别说,他那长子跟大哥的面容还真有几分相像,尤其是上半张脸的轮廓。
三爷扬起笑脸,在心里先喊了一声儿子之后,嘴上才道:“大哥不能看不起穷弟弟吧,连陪我骑马走一段都不愿意。”
直亲王:“……”
句句都是刺儿,扎的他手痒。
“在城里骑马能有什么趣味。”即便现在路上几乎没有行人,也不好撒开了跑,“ 三弟如果喜欢骑马,改日我带你去城外跑跑,一定让三弟骑个痛快。”
三爷一肚子的牢骚话都压了下去,悻悻道:“弟弟也不是真喜欢骑马,不过是想跟大哥说说话而已,大哥不愿意就算了,进宫聊。”
他疯了才跟大哥去城外骑马。
三爷自认骑术不错,但那也是在常人里,大哥就不一样了,明明生在京城,却跟在马背上长大的一样,没法比。
已经坐上马车的淑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鼻子,这一拨责任在她,如此多的银两送上去,很难不遭人恨。
遭人恨就遭人恨,皇子之间本就不太平,以王爷的出身和排行,什么都不做也同样遭人恨。
在康熙朝,康熙就是唯一的金大腿,而现在才康熙四十九年,距离历史上的康熙寿终正寝还有整整十二年。
五十几万两银子算什么,不是她财大气粗,是银子和身份不能比,倘若王爷是一个被皇帝厌弃的皇子,倘若康熙不愿意庇护直亲王府,她那些生意是没办法顺顺当当做下去的,巧取豪夺从不是什么新鲜事儿,在这个时代尤其如此。
若王府在未来的十多年里可以一直维持现状,孝敬上去的银子能翻了倍的赚回来。
但如果被康熙厌弃,如废太子一般,那一大家子就只能在府里坐吃山空了。
淑娴估摸着这回她在妯娌们里的名声不会很好听,就像王爷在皇子里的名声也不会好听一样。
淑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弘昱,还好这小子不用去上书房读书了,不然啊未必不会被排挤。
“都听到了?”淑娴指着窗外轻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