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亲王对工部官员不留情面时,作为工部尚书的他们心情是复杂的,既觉得痛快,又怕有朝一日被殃及,心里是十分盼着这位赶紧结束治水的差事回京的,但万万不要再来工部了。
看到直亲王在朝上参人,参的还是直亲王曾经去过的那些地方上的官员,两位尚书心情便如同拨云见日一般明媚了起来,终于轮到同僚们了。
可惜跟直亲王在河道上的战绩比起来,直亲王虽然弹劾的官员品级更高,而且高得多,但实在太没有效率了,一天一个……少了点。
因着近来这份明媚的心情,也因为对直亲王本人的敬重,两位尚书都打算让人给王爷好好挑,闲置年份久不久这一点是实实在在的,都有记录,没有可以操作的地方,但最差……这便没有判定的标准了,看起来差是差,用的木头差也是差,船不够大是差,使用的年份最久也是差……
“敢问王爷,对这些船都有什么要求?”
“好修补的,修补后足够坚固,在这个基础上如果能再大一些那就更好了。”
毕竟是打算用来海运做生意的船。
两位尚书会意,都表示会尽量选出同时符合皇上和王爷要求的船只。
十四阿哥在一旁看得那叫一个心潮澎湃,除了‘大丈夫当如是’的志气,更多的是激动,对未来收益的激动。
他本来就对大嫂经营生意的能力十分信任,不然也不会两次都选择往大嫂的生意里投钱,如今又有了皇阿玛支援的二十九艘大船,生意回本的速度自然也就更快了,他在户部可还有一大笔欠银呢,整日躲着四哥的滋味也不好受,朝中那么多人欠着户部的银子不还,比他欠得多的也大有人在,偏偏四哥就是追着他不放。
十四阿哥一想到四哥,想到户部的欠银,便忍不住皱眉,并往三哥的脸上瞧了一眼。
要么说还是前头的哥哥占尽便宜呢,一样是在户部有欠银,他没钱还,三哥还了,还了还不够,三哥连给皇阿玛的孝敬银子都足足五万两。
不光三哥,他年前的时候找四哥通融,想在户部再借一笔银子出来通过福晋投到点心生意里去,四哥非不答应,不过却拿出了两万两给他用,他当时也是十分感激四哥的,在拿给四嫂二十万两银子之后,四哥再给他挤两万两银子不容易,可到了年后,四哥孝敬皇阿玛出手就是五万两,他之前对四哥的这份感激便也跟着打了折扣。
哥哥们想挤都是能挤出银子来的,而且动辄就是几万两,不像他,他是真没钱,想挤都挤不出半点的没钱,跟前头的哥哥不一样。
十四阿哥心中愤愤,皇阿玛就是对前面的皇子太大方,大哥去御前求一求,便能求来二十九艘大船,他呢,他……他就是能求来个零头也是好的,九艘大船给大嫂送过去,他还需要往里投什么本钱啊,点心铺子的收益将来根本就不用往海贸生意里放,直接就能拿到手。
十四阿哥越想便越觉得是个法子,皇阿玛尽管待他们这些后头的儿子不如前面的,但他总归也是亲儿子,给大哥二十几艘,到他这儿,给个零头总是能给的吧。
三爷在一旁冷眼瞧着,实在提不起兴致来跟老大多说几句话,他现在的困境有一半是老大造成的,另一半是受老二所累。
如果不是老大给皇阿玛那么多孝敬银子,如果不是老大福晋先弄了点心生意,又弄了海贸生意,他不会拿那么多银子给福晋。
要不是老大接了惠贵妃省亲,额娘便不会几次三番让人传信给他,让他进宫,要不是老大两口子撒钱一样的给惠贵妃省亲准备院子,他也不至于不敢进宫见额娘。
惠贵妃一个人住得了三处院子吗,省亲才能待多久,一个院子平均住上两三天,让惠贵妃天天从这个院子里搬到那个院子里去图什么呀,多走几步路锻炼身体吗。
惠贵妃省亲,额娘也想省亲,他都能想象到进宫后额娘会跟他说些什么,可他拿什么接额娘省亲。
银子,是没有的。
求旨,是不敢的。
自从老二出事之后,他在皇阿玛那里备受冷落不说,皇阿玛折腾儿子的法子是一个接一个,他哪儿还敢单独往前凑,他甚至都不觉得自己能从皇阿玛那里求来接额娘省亲的圣旨。
明知做不到,他还去见额娘做什么,难道让他亲口跟额娘承认他没钱没恩宠,早就已经不是当年的皇帝爱子了。
他不敢怨皇阿玛,唯有怨老大老二,一个瞎折腾,一个不争气。
三爷心里头酸溜溜的,之前他还在心里埋怨过老大瞎大方,现在再看,哪里是人家瞎大方,老大这些年也是历练出来了,心思和皇阿玛一样多一样密,走一步看三步,不会是当初给孝敬银子的时候便已经想着从皇阿玛手里要船要人了吧。
那些闲置的大船虽说不好往外卖,但当年的造价可座座都不菲。
老大现在是得偿所愿了,就是坑了他们这些弟弟,哪一个不是被掏空了家底。
三爷瞥了一眼十四弟,这个不算,这个本来家底就是漏的,现在不过是漏得连墙都没了。
朝廷闲置的大船在工部都有记录,两位尚书让人把详细的资料搬出来,先初步把那些年份最久的选出来,然后再慢慢进行挑选。
半个下午,直亲王一直待在工部衙门里,等到散衙时才离开。
兄弟仨连同工部的尚书左右侍郎们,三三两两的出门,就见人群里突然窜出十多个精干壮硕的汉子来,奔着几个皇子而去。
十四阿哥年轻力壮,在上书房读书时便有文武双全的名声,也正是渴望功绩,渴望被人赞颂的年纪,凶徒来了,那是这些人不长眼睛,给他送名声来了。
三爷当年是被康熙亲口赞过的‘允文允武’,虽说这些年来疏于练习,但底子毕竟还在,他嫌弃过自己的排行,怨过太子的不争气,但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这一身的才华,此时此刻,心中没有丝毫要躲开避开的念头,反而是亢奋更多。
直亲王来不及思考,见有人气势汹汹奔着他们而来,便直接冲上前去,一脚踹飞一人,一拳头打过去,中招的人就已经跪倒在地了。
官员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下意识后退的,有反应快想上前拉住几位皇子躲起来,也有自觉身手不错要上前帮忙的。
“都停下!”直亲王大喊了一声。
这就不是什么凶徒,谁家凶徒挨了他一拳却根本不还手而是直接跪下的。
三爷已经打翻了一人,压倒了一人,此时正对着被他压倒的人狠狠出拳,还有懊恼没带武器,哪怕是有根鞭子呢,都比赤手空拳要强。
十四阿哥身边围着的‘凶徒’是最多的,打的也是有来有回,大哥让停,他也只是停止了击打,但整个身体仍然摆出防备的姿势来。
雍亲王府的侍卫们终于反应过来了,刚刚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在他们的预想中,应该是十四爷一露面,他们便上前迅速制服,把人塞进马车后,再亮出雍亲王府的令牌来,让工部衙门的人不必管。
哪里想得到,十四爷身边不光有直亲王和诚亲王两位王爷,还这么快这么整齐的动了手。
带头的自报完家门,还不得不道明了抓十四爷上马车的缘由,总之是误会一场,他们不是刺客,不是绑匪,不是反贼,这就是一场乌龙。
“合着你们是冲着爷来的,四哥让你们把我绑过去!有他这么当哥哥的吗。”十四阿哥简直要气疯了,他堂堂皇子,不就是借了户部几万两银子吗,又不是造反,四哥居然让人到工部衙门口来绑他。
他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吗。
他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小人吗。
四哥是皇子,他也是皇子。
四哥是额娘生的,他也是额娘生的。
四哥凭什么让人绑他。
“大哥,还有三哥,你们都亲眼看到了,四哥就是这么对我的,要不是你们在,我现在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五花大绑了,这么丢人的事今日就能传遍京城,弟弟日后还有脸在京城待吗。哪有他这样的,你们都是当哥哥的,这事儿你们得管,得帮我讨个公道吧,大哥?”
虽说大哥和三哥都在这儿,但十四阿哥说这话的时候只看着大哥一个人,长兄嘛,总归是不一样的。
而且大哥是个能管事儿的人,不像三哥,现在就差在王府里躲着了,在工部都不拿事,他哪里还能指望三哥帮他讨公道,还是向四哥讨公道。
直亲王都后悔因为心急下午来工部这一趟了,不然也不会遇上这事儿,当哥哥的绑弟弟去见一面,听起来是荒唐了点,但毕竟是亲兄弟,世俗的道理很多都是不能放在亲兄弟身上去讲的。
十四弟是弟弟,四弟也是弟弟,这一碗水他都不知道该怎么端平,他素来也没有这样的经验,儿子就一个,女儿虽说有四个,但福晋没进门之前,大格格一个人管三个妹妹,福晋进门之后,那就是福晋管着了。
所以说,皇阿玛给他生这么多弟弟干嘛。
“这么多人,别在衙门口说了。”直亲王也不想把人带回自己府里,带回府里还得招待,平白让福晋多一份劳累,再说额娘也在府里,到了总要见一面,万一十四弟再让额娘给他讨公道,“去天香楼吧,咱们去天香楼等着。”
然后扭头吩咐四弟府上的这些侍卫:“去跟你们家王爷说一声,让他立马去天香楼。”
“三弟——”
“我同你们一起去,顺便做个见证。”三爷忙道。
这种事怎么能不去,他若是不去,怎么能知道老四和十四两个人会在天香楼里吵吵成什么样,怎么知道这事最后如何收尾,倘若他不去,不管是老大这个主持公道的人,还是老四和十四这两个当事人,谁会跟他讲。
他得去。
“对,三哥也去。”自觉有理在身的十四阿哥帮衬道。
要不是户部欠银的事儿,他绝不会选择由大哥来主持公道,肯定闹到乾清宫里去,让皇阿玛知晓他的委屈。
现在嘛,十四阿哥看着在衙门口围了一圈的人,瞒肯定是瞒不过皇阿玛的,他只能盼着皇阿玛不过问此事,不要越过四哥追究他在户部的欠银。
上马车前,十四阿哥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都什么破事,就算大哥给他讨来公道,他也丢人丢到了全京城。
十四阿哥心烦,直亲王觉得这是飞来的麻烦事,而在户部得到消息的四爷亦是烦闷不已。
大哥怎么会在工部衙门,三哥怎么会跟十四弟一起出衙门口,这两个人从前不都是各走各的吗,这三个人到底是怎么赶到一起去的,还动了手。
想想大哥给他看过的那奏本,恐怕这事儿也很快就会事无巨细的出现在皇阿玛的案头上了。
没闹出太大的风波,皇阿玛或许不会关注,但大哥、三哥和十四弟同他的侍卫在工部衙门口打起来,这件事情无论放到何时都不可能不引起风波,甚至明天都有可能会有御史弹劾。
追缴欠银的差事还迟迟没有进度,他如果能从十四弟这里打开口子也就算了,但以十四弟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又拉了大哥和三哥来主持公道,他想也知道别说让十四弟还银子了,十四弟不从他身上勒一笔银子下去都算好的了。
他要是有,他还真想替十四把这银子还上,如此才好打开局面,追缴其他人的欠银。
但问题是,八万两于他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以前还能拿得出来,现在……八千两都不凑手。
天香楼三楼最右侧的包厢里,一张大圆桌围坐了四个人,直亲王坐在上首抿紧双唇,四爷和十四阿哥都紧紧皱着眉头,三爷则是紧绷着一张脸,眼睛转来转去,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努力克制住自己的表情,这会儿真不是能笑的时候。
四爷道明自己的理由,他去过十四弟府上,来过工部衙门,让人叫过十四弟,也试图在上朝前或下朝后跟十四弟说上话,若不是十四弟一直躲着他,他是不会让人来绑十四弟去见他的。
“见不到就能绑人?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我又不是四哥的属下,你想见我,我就非得见你,再说我也不是躲着不见,这不是凑巧了吗。
你有差事要忙活,我还有我的差事要忙,我抽不出时间来见你,那不是很正常吗,你就不能多等等,就不能多找我几次,就非得让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我绑了?”
三爷憋笑,辛苦到下半张脸都有些抽搐,这对冤家兄弟近来的拉扯,他在工部可没少听闻,十四手里哪有什么要紧的差事忙活,处处躲着老四倒是真的,十四甚至还派了人专门在衙门口望风,见到老四的人来,那是能溜就溜。
他算是想明白为什么今日来绑十四的人都是生面孔了,按理老四府上的侍卫,他不说个个都认识,但大部分还是脸熟的,今儿是一个都不认识,而且十三个人里一个机灵的都没有,但凡有一个机灵的或是常常在外行走的,两边都绝对打不起来。
可见,来绑十四的这些人都是老四特意选过的,在王府侍卫里垫底,所以没怎么跟老四出来过,十四安排在衙门口望风的人见了也不认识。
真是好一场乌龙戏,戏折子编都编不出这么精彩的来。
直亲王饥肠辘辘,但还是忍着没有点菜,不然在天香楼里吃吃喝喝起来,这官司不知道打到什么时候去。
“四弟确实不应该在衙门口绑十四弟,这是人没伤着,万一十四弟挣扎的时候受了伤怎么办,到时候不还是你这个当哥哥的心疼,等会儿给十四弟赔个不是,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赶紧结束,各回各家。
第125章
十四阿哥梗着脖子, 满脸的不服气,忍不住冲着大哥道:“我差点被当街五花大绑带走!”
“你也说了是差点。”直亲王冷静道,不是没被绑上吗, “那你想如何?”
道歉不行, 那还怎么赔不是。
这可是嫡亲的哥俩,德妃还在呢,不能非闹到皇阿玛面前吧。
“反正是不能就这么红口白牙的道歉。”十四阿哥强调道。
四爷往窗外的方向扭了扭头, 脸上的神色更加不耐烦。
三爷轻咳了一声,好心帮十四解释翻译:“口头上道歉不行,十四弟的意思是,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四弟真金白银表示歉意。”
穷嘛。
所以逮着机会, 亲哥哥身上也要勒下一层银子来。
啧啧啧,他以前也想有个同胞弟弟的, 如今看老四被坑成这样, 他都得庆幸额娘没给他生个弟弟了,这哪里是弟弟呀,债主都没有这样的。
十四阿哥没有出声反驳三哥,话糙理不糙,三哥帮着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也好, 也省得他费心解释了。
直亲王见状哪还能不明白,这要是他儿子, 他非得动手好好教训教训不可, 但这是弟弟,能讹四弟,那便也能讹他,不过想讹他没那么容易,他脸皮厚, 能把官司打到乾清宫跟太和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