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侍妾就好像是通房丫头,说有名分吧,却连半个主子都算不上,仍旧是奴籍,且是不被允许生子的,说没有名分吧,身份也区别于普通的宫女,是主子的人,身边也有一个宫女伺候。
“王爷为朝事殚精竭虑,为百姓鞠躬尽瘁,并不留恋女色,所以咱们府里的姐妹还是少了些,有些地方与其空着,倒不如先用上。
像听风楼,三层高的木楼,二十多间房子,你们三人何必一人只住两间房呢,每人各住一层,多出来的房间想用来做书房、库房,还是针线房、织布房,都随你们。”
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还不如让人住的宽敞些,屋子宽敞了,这十年里也能多置办些东西,就当是为十年后做准备了。
淑娴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十年后,处处都是为十年后做准备,但这世上除了她,没有人知道十年后整座王府将被作为圈禁之地。
福晋也好,格格也罢,口称奴才的侍妾和王府未来的继承人大阿哥,王爷,还有王爷身边信任的几个太监,都将是被围困在其中的囚徒。
说到太监,以她对目前宫廷制度的粗浅了解,太监和宫女是不一样的。
宫女都出自上三旗包衣,大都有父有母,且都是有家族的,便是宫妃也不得随意处死宫女,等到了年龄,便可被放出宫去,倘若不愿,也可以自梳留在宫里做嬷嬷。
而太监……太监都是被卖进宫中的,没有人权,像宫廷中的消耗品,一旦被分配了主子,基本就定了一生。
即便主子垮台,也很难再另投明主,因为这宫里从来都不缺太监,大多数人也不想用旁人用过的。
她身边的赵嬷嬷和石榴、葡萄、小桃、山竹在这十年里都会被她安排到府外去,以免将来被连累扣在府里,失去自由。
毕竟她也不知道陪嫁宫女是否享有和普通宫女一样的待遇,石榴几个人也都不是上三旗的包衣,若是留下来,万一也做了这座王府的囚徒怎么办。
宫女到了年龄便能重获自由之身,但太监不可以,从长远来看,她需要启用和重用更多的太监。
淑娴的思绪已经飘向了别处,但屋子里的众人都还沉浸在对福晋大方的惊叹中。
是,那些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不会给福晋带来任何的好处,设小厨房也好,让格格们各自改造自己的小院也好,所有的花销也都出自公中,而非福晋自掏腰包。
福晋不过是借花献佛,不过是在用府里的东西收买人心罢了。
可每一样的好处都是实实在在的,都关系到她们从今往后的生活,便是收买人心,福晋给出的‘价钱’也已经足够多了。
吴雅格格心中只有四个字——何德何能,她一个年老色衰又不得王爷喜欢的格格,何德何能被如此优待。
钱格格亦是心满意足,这两日在她人生的节点上说是柳暗花明也不为过了。
王格格则是五味杂陈,有懊悔,有不甘,有犹豫,有不确定。
早知新福晋如此,她便不会在小吴雅格格身上押注了,也就不会和小吴雅氏同住一个院子,谁又不想独住一院呢。
但小吴雅氏如此美貌,王爷只是如今还没有注意到,将来等王爷把目光放到小吴雅氏身上以后,王爷未必还能移得开。
到时候,虽不能和福晋分庭抗礼,但也能在这后院有一席之地,更重要的是,谁又敢保证福晋会一直这么宽和。
身为妾室,难道还能把后半生的安稳都寄托在正室嫡妻身上,嫡妻待妾室宽和的时候,她的日子便好过些,嫡妻看妾室不顺眼了,她就只能过苦日子。
小吴雅格格依旧紧张不安,整个王府,除了王姐姐,她谁都看不透,谁都不敢信,谁也不敢惹。
关格格内心焦灼,若是再晚个三年五载,她绝不会犹豫,也不会不甘做福晋的人,但是现在……她觉得她还有希望生下小阿哥,而有了小阿哥,将来未必不能做侧福晋。
眼下投了福晋,谁知道福晋是真宽和还是假宽和呢,她没有多少时间了,这几年若是生不了,将来就没机会了。
云氏、赵氏和秋娘三人心中油然而生的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和豪迈,先是磕头谢恩,后又立马表忠心。
“奴才谢福晋大恩,日后愿为福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行行行,都起来吧。”
‘赴汤蹈火’都出来了,妻妾变成了梁山好汉,正院偏厅成了忠义堂,总觉得画风好像跑偏了呢。
第15章
直郡王在演武场待了一个半时辰,直到大汗淋漓,才在前院简单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去正院用早膳。
结果一进门,便见回廊里已经摆上了两桌,人也是难得的齐全。
妻妾儿女,一个没落。
直郡王:“……”
先不说把饭桌摆在回廊里合不合规矩,也不说今儿什么重要节日也不是福晋为何把众人聚起来,他就想问问弘昱为何在此。
“喂大阿哥吃的什么?不知道他还没断奶吗?”直郡王紧皱眉头,大跨步走到弘昱身旁。
福晋没有养孩子的经验也就算了,袁嬷嬷在此怎么也不拦着。
“回王爷,是——”
“是小米粥。”淑娴从另一桌走过来,打断袁嬷嬷的话,“此事是臣妾做主,袁嬷嬷最初也是不同意的,但听完臣妾的理由后也觉得有道理,便没有阻拦。
臣妾记事早,而且家中幼弟也是臣妾看着长大的,他和臣妾都是一岁多便开始吃辅食了,最初是小米粥、鸡蛋羹、蔬菜泥、果泥,后来慢慢增加了肉糜、面条和比较清淡的蔬菜。
民间养孩子多是如此,不会让小孩子吃人乳吃到好几岁。
人乳固然有营养,可以满足新生儿所需,但随着小孩慢慢长大,所需要的营养成分会更多,这时候就需要加入辅食了。
您看臣妾,臣妾也是早产儿,额娘怀胎七个月便生了臣妾,生下来的时候指甲盖都没有长全,可如今王爷还能看出臣妾是早产儿吗。”
直郡王见福晋时的第一印象便是——健康,无论是肤色,还是身形,还是脸上呈现出来的气色,都足以看出福晋是个生命力旺盛的人。
看不出是早产儿,还是七个月的早产儿。
“能看得出来,岳母的确育儿有方,把福晋照顾得很好。先前是爷语气急了些,不过事关弘昱,他的饮食改动还是要先问过太医。”
直郡王顿了顿,补充道:“太医院的柳太医一直负责为弘昱看诊,福晋日后多与柳太医交流。”
淑娴颔首。
她其实已经很小心了,大阿哥两岁多,乳牙已经长了大半,按理已经可以咀嚼一部分食物了,但为了保险,她还是只让人给大阿哥准备了小米粥,旁的一样也没上。
但王爷的着急也是人之常情,这个年代小儿不好养,大阿哥的身体又瘦弱,听说过去两年里断断续续病过好几次,做家长的再怎么当心都不为过。
“福晋费心了,入座吧,难得今日人这样齐全。”
大格格小小的松了口气。
二格格长长的吐了口气。
三格格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嫡额娘对弘昱并没有恶意,先前不止同袁嬷嬷商量了,也同她们姐妹商量了。
给弘昱的那碗米粥里几乎没有多少米粒,全是黄澄澄的米汁,看着和水差不多,不会噎到弘昱的。
四格格也终于放松下来,阿玛平时已经看着很严肃了,皱起眉头来,那就更吓人了。
王爷的女儿们尚且如此,妾室们就更害怕了,偏偏王爷和福晋又是跟她们同席。
吴雅格格大气都不敢喘,低门顺眼地坐在福晋下首的位置,很是规矩。
关格格亦是正襟危坐,先前不管有多少小心思,这会儿也都收着了。
她上次和王爷一起用膳,还是三年前,先福晋在时的家宴上,距今时日已久,王爷又愈发的威严,她是一句话都不敢言。
钱格格也比先前略拘谨了些,福晋宽和,给人的感觉不像主子,倒像家中长辈,尽管这长辈的年纪比她还小。
可王爷就不一样了,王爷重规矩,人又严肃,而且说白了她们这些人的生死待遇全都在王爷的一念之间,面对王爷的时候,没办法不紧张。
王格格一半的心思都放在身旁的小吴雅氏身上,只见小吴雅氏腿在抖,手也在抖,脑袋都恨不得扎到桌子底下去。
这个不争气的,怕什么。
当初落水,这府里谁都有嫌疑,唯独王爷不可能,更何况王爷回来后还彻查了此事,杖杀了凶手不说,就连那两个没有照顾好小吴雅氏的宫女都被遣返回内务府了。
小吴雅氏就算不对王爷感激涕零、以心相许,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吧。
淑娴落座后左右扫了一眼,得,王爷来了就像老虎来了一样,震慑全场,左边几个秒变小猫,右边变兔子,末尾还坐了三只小鹌鹑。
要多老实就有多老实,头不往前边扭,眼神也不往前面飘。
全场都很安静,安静到有些压抑了。
淑娴打破安静:“今日是我加入这个大家庭的第二天,也是咱们第一顿团圆饭,相聚即是有缘,希望我们日后能够团结一心,把日子过好。”
话音刚落,身后站着的石榴和葡萄便习惯性的开始鼓掌,此是张家的传统,也不知是何时流传下来的,但从她们进府那日就有。
淑娴自己给自己鼓掌。
隔壁桌的二格格率先响应,呱唧呱唧的鼓起掌来。
紧跟着是吴雅格格,然后两桌的人也都跟着鼓起掌来。
屋里,正在休息的赵嬷嬷听见熟悉的掌声,不由得一笑,福晋打小便是如此,喜欢给人鼓掌,还让旁人鼓掌。
欢快的掌声里,淑娴凑到王爷耳边问道:“您要不要也说几句?难得人这么齐全,这还是臣妾到王府后的第一顿团圆饭。”
直郡王:“……”
他觉得福晋不像作为继福晋嫁进王府的,而是像一个初到军中历练的小将,整个人欢欣鼓舞,说起话来慷慨激昂。
“福晋年纪虽小,却是皇阿玛亲赐的嫡福晋,尔等日后要好生听福晋的话,不可逾矩。”
直郡王此言主要是针对五位格格,尤记得当年先福晋刚入宫时,吴雅氏还生过事。
可见这些格格的胆子之大,先福晋是他的原配尚且敢如此,而福晋是继室,家世和先福晋也不能比,焉知这些格格们会不会生事。
吴雅格格低着头,今日的好心情被破坏殆尽,王爷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怕是府里的老人都清楚,王爷警告的是她。
当年她只做了一件错事,也未对先福晋造成什么伤害,却是在爷这里彻底失了宠。
后面那么多年,她自问对先福晋再没有不敬过,可王爷呢,却再未垂怜过她,或许从来也没有垂怜过。
也不只是她,这府里的女子,除了先福晋,又有哪个人曾被王爷放到心上过。
说是格格,享着格格的待遇,可她们这些人在王爷那里怕是和侍妾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个暖床的。
关格格紧紧抿住唇,她跟了王爷七八年,自然明白王爷并非是说场面话,后院的人和事素来都是由福晋做主,先福晋在是如此,换了继福晋,依旧如此。
她还以为……以为王爷便是为了大阿哥,也会让王府后院处在一种平衡当中,而不是由一家独大。
可能只有等到王爷的第二个儿子出生,王爷才会考虑平衡福晋的势力吧。
钱格格波澜不惊,并没有因此而变得更紧张,王爷他向来如此,没有针对任何人,也没有偏心任何人,像个公正无私的将军,只是要求手下纪律严明罢了。
王格格一只手在桌子下面悄悄移过去,抓住小吴雅格格发抖的手。
心里面除了恨铁不成钢,还有几丝解脱,刚正肃穆如王爷,又怎么会喜欢一个见面都怕到浑身发抖的小格格。
再美的脸,配上这性子,也白瞎了。
淑娴见王爷已经开始喝粥了,显然已经结束了发言,便带头鼓起掌来,待掌声停下,才开口道:“谢谢王爷帮我撑场子,我初来乍到,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大家多担待。”
现在已经开始收拾的农田也好,她还在向王爷争取的鸡舍鸭舍也好,还有她的养鱼计划,都希望大家能够多担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