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格格带着几分尴尬和欢喜离开,无意间听见庶母的哭声,是尴尬的,可看眼下这情形,今日未必还能回府,她还是第一次在除了皇宫和王府之外的地方过夜。
阿玛粮庄上的小院虽然简朴,却是处处有趣,又因为地方小,她们四姐妹住在两间房里,且两间房之间是紧挨着的,床与床之间只隔了一道墙。
午休的时候二妹妹躺在床上敲墙壁,她和四妹妹在另一个房间听得清清楚楚,连二妹妹和三妹妹的说话声都能隐隐约约听到。
颇为有趣,也颇感温馨,倘若可以,她真想在这里小住几日。
另一边,直郡王王直接骑马去了庄子外面,沿着最近的官路,痛痛快快的跑了一场才回。
“去通知福晋和大格格她们,准备回府了。”直郡王下了马背便吩咐道,手中的马鞭都尚未放下。
结果赵德福出去了还不到半刻钟,便回来报:“奴才方才亲自去了福晋主子处,福晋正同五位格格小酌,去大格格处的小太监也回来说,几位小主子正在用膳。”
直郡王看了眼还未落山但即将落山的太阳,此时尚未到晚膳时间,而他也从未说过要留宿在此。
不用想也知道,敢且会越过他拿主意的人只有福晋。
小酌……还喝上了。
别喝醉了才好,这前院就孤零零的几间房,且连张床都没有,他若不去后院居住,大抵就只能睡地上了,而且前院连用膳的地方都没有。
“让厨房重新置办一桌膳食送到福晋处,就照着方才福晋点的菜上就行了。”直郡王吩咐道,他也饿了,既不返程,那便用膳吧。
这几日他和福晋吃住在一起,福晋虽生活简朴,但在吃上颇有见识,宫里的、民间的,京城菜、苏州菜、四川菜、广东菜、山东菜、湖南菜……没有福晋不知道的,连他这个王爷都跟着品尝了不少新菜,也算是在吃食上见识了一回大清的地大物博。
入府十日,膳房那边已经得了□□回赏了。
直郡王未曾换衣,也未曾洗漱,因为在外面跑了一圈的马,路上扬起的灰尘让他整个人都蓬头垢面。
在王爷进屋的时候,宴席已经接近尾声。
一坛子青梅酒喝没了,哭花了脸的吴雅格格已经重新净了面,不过因着时间原因,并没有重新上妆,只抹了些面脂防脸干。
“嗝~”
听见动静扭过头去的小吴雅格格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整个人顿时羞红了脸,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其他几人也向门口望去,发愣的发愣,起身的起身,还有边起身边拽着旁边的人一块起身行礼的。
席上总共也才六个人,却硬生生给了直郡王糟乱之感,又乱又吵。
“王爷……王爷可要沐浴更衣?”不等王爷回答,淑娴就已经张罗上了,“小桃,安排人去备水,石榴去取王爷的衣服来。”
“王爷,浴盆放在旁边的耳房,您请。”
直郡王:“……”
“福晋不伺候着吗?”
“几位妹妹还在此,臣妾——”
“妾等先告退了。”吴雅氏直接打断福晋的话,迅速福身走人,走的时候左右手各拽了一个人,左手是关格格,右手是小吴雅格格。
看得淑娴目瞪口呆,别走啊,正吃得好好的,刚才只顾着喝酒闲聊了,菜都没吃几口,再说王爷从前也没让她伺候着沐浴更衣过,这业务她太不熟练,也不太想做。
事实上,虽然自成婚那一日起,王爷除了正院就没去过别处,她自认为两个人还算和谐,但那都是灭了灯以后的事儿,让她在白日给一个男人沐浴更衣……这事儿两辈子她也没干过。
不过,想想年俸,想想内务府送去的嫁妆,想想直郡王交到他手里的铺子、库房还有银子,淑娴想着便是当一回搓澡工又能如何,天天当都成。
“王爷,您这边请。”
进了耳房,洗澡水已经备好了,上面甚至还撒了一层红色的玫瑰花瓣,淑娴先伸手试了试水温。
“不行,不够热,孙公公再去拎桶热水来,舀子也一并拿过来。”
脱衣,解辫子,淑娴心无旁骛,搓……
“张氏,你在干什么?”
“臣妾给您搓澡啊?你们……”
你们满族的老家不是东北吗,东北的搓澡文化源远流长,她出差的时候也有幸体验过,难不成搓澡文化现在还没发源。
直郡王闭上眼睛,嘴里吐出两个字:“继续。”
他倒是要看看福晋能有多愣,全然没有把他当做男人一般。
这里毕竟不是东北的澡堂子,淑娴虽然看在钱的份上,有心做好,奈何硬件跟不上,王爷整个人坐在浴盆里,她能搓洗的也只有上半身。
不过,为了弥补这一点,她决定从另一个方面补足,让孙德福提取了剃刀来,用澡豆打出些许泡沫,将王爷月亮头上的发茬部分和脸上的胡须浸湿,然后小心翼翼的剃干净。
全程别说划破王爷的皮肤了,王爷连眼睛都没睁过,想来是一点都没弄疼。
这技术,这……脸。
淑娴久久凝望着直郡王的脸,手里还拿着一把剃刀。
这居然是一张放大版的小弘昱的脸——一张娃娃脸。
虽然不比弘昱白嫩,但她也真的从这张脸上看到了几分可爱,甚至是那种软萌的可爱感,透着无害,透着乖巧。
她好像知道直郡王为什么留胡子了。
所以……王爷刚刚不是在闭目养神,可能真的是睡着了,未能察觉到她刮胡子的动作。
“王爷?”淑娴轻轻唤道,拿剃刀的右手悄悄背到身后去。
睡中的直郡王醒来睁开眼睛,如愿看到福晋两侧脸颊的微红和眼神的闪躲,还算有点女人该有的羞赧。
“出去吧,剩下的爷自己来。”
淑娴抿了抿唇,小声道:“要不还是让臣妾帮您吧。”
她也好将功补过。
直郡王直接冲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光洁的下巴。
淑娴闭了闭眼睛,慢慢挪出屋子。
心存侥幸的想道,可能……可能王爷刚刚只是她最初以为的那样是在闭目养神,而非真的睡着了,知晓她给他刮了胡子。
直郡王望着门口忍不住摇了摇头,连门都忘了关,他之前还差点以为福晋真的愣到连男女之别都感受不到,现在看来,大概只是反应慢吧。
扯过搭在架子上的手巾擦了擦脸,从脑门到下巴……
“张氏!”
淑娴扒着耳房的房门,露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的解释道:“臣妾不是故意的,臣妾不知道您睡着了,臣妾以为您知道,但没有阻止我,我就以为您是同意了。
而且,您剃了胡须之后比先前看起来更俊美了,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翩翩美少年,看上去得年轻了十岁,说您今年十八岁,臣妾都相信。
您想啊,虽然您有胡子的时候,显得更成熟稳重有担当,但我想朝中的官员信服您并非是因为您的脸看起来稳重,而是因为您的精明能干,您的才华和智慧,您的英明和远见,总之,他们是折服于您的能力和人格魅力。
因此,刮了胡子不会影响到您的威信,相反它还有许多好处。
比如……比如这会让您看起来更意气风发,比如,看起来年龄小了,同僚,不,是您的长辈,您的长辈们对您会更包容更疼爱,您想想大阿哥,您现在能抱他,他尿你身上你都不会生气,等他再大一些的时候,还成吗。”
王爷如果驻颜有术,十年后依旧是这般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康熙的容忍度或许会更高些,就不会把人圈禁起来了,便是圈禁起来,可能待遇也会更好些。
淑娴胡诌的自己都快信了。
“王爷,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羡慕您呢,哪个人不想青春永驻呢,若是臣妾到二十七八岁的时候也还看起来像十七八岁时一样,臣妾做梦都能笑醒。”
当然,她也万分理解王爷留胡子扮成熟的原因,听说王爷入朝早,顶着这样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就不靠谱,如何让同僚和下属信任,后面两次出征,在军中就更得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了。
要早知道王爷的络腮胡子下面长了这样一张脸,她绝对不会胡献殷勤,给人把胡子刮了。
“臣妾错了。”淑娴低头。
屋里,直郡王已经穿好了衣裳鞋袜,大步流星的走出来,直奔卧房,卧房外间的梳妆台上,摆放着一面铜镜。
直郡王仔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其实还是要比他十七八岁时的样子要老成些,这些年的风吹日晒也不是白受的,比十七八岁时黑多了。
淑娴悄悄跟过来,依旧站在门口的位置张望,不进门。
直郡王板着脸,心里却想着福晋刚刚的话——长辈会对年幼的孩子更包容。
可他看起来再是显年少,也是皇阿玛的长子,皇阿玛会更喜欢看到他年少时的模样吗。
会吧。
他虚二十七岁,他出生那一年皇阿玛十九岁,如今已经四十六岁了。
祖父,也就是先帝顺治,英年早逝只活到二十四岁。
往前是太宗皇帝,驾崩时五十二岁。
再往前,太祖皇帝活到了六十八岁。
人人都说皇帝万万岁,可事实上活到百岁都是奢望。
皇阿玛已近天命之年,连十七八岁的福晋都会担忧年纪渐长后会容颜衰退,皇阿玛恐怕也会忧心寿数吧。
他当年蓄胡是为了看起来显得不那么孩子气,但在那之后,他也有听说过民间的关于蓄胡子的规矩,其中有一条便是:父在不留须。
意思是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儿子不留胡须,否则便是对父亲不够尊重。
但这毕竟是汉人的规矩,而非他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所以他并未太过在意,现在却突然记起,皇阿玛会不会也如他一样记得这话,哪怕不信,也记得有这样一个说法。
“侍膳吧。”直郡王路过福晋身旁的时候吩咐道。
这胡子许是刮对了,但福晋这性子真的要好好掰一掰了,今日是刮他脸上的胡子,改日呢,若是继续这样不讲规矩下去,还不知会闯出什么样的祸事来。
淑娴心虚理亏,乖乖当了回侍膳的丫头,站在餐桌旁,给王爷夹菜。
厨房那边已经把最大的瓷盆端来了,但桌上放的不是一个瓷盆,而是四个,三个瓷盆里放着一样的菜,剩下那个瓷盆则是放了满满一盆的发面饼,都冒尖了。
直郡王全程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的吃了十几个饼子和足足两盆菜。
淑娴夹菜的手都要抽筋了,恨不能直接把盆端到王爷面前,反正是一样的菜,反正就王爷一个人吃。
奈何‘戴罪之身’,她不敢。
“这是什么菜?”
“乱炖,大乱炖。”
淑娴并未在‘大乱炖’前面加上‘东北’这两个字,她不知道东北这会儿有没有这道菜,而且和她比起来,王爷才是东北人——祖籍东北,长在京城,比她更了解如今的东北。
“这是哪里的菜色?”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菜色,偶然听人说起过,今儿就让厨子试着做了做,味道还不错吧?”
东北乱炖能征服所有北方人,对东北人来说更是刻在基因里的美味。
直郡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