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雅格格并不想进宫,她这样的身份进了宫里除了磕头还是磕头,在宁寿宫连坐下的资格都没有,得站着伺候人。
要是有心往上争一争也就算了,但她这个年岁了,无儿无女无宠,跟王爷没有情分只有芥蒂,所以她这辈子也就是个格格了。
王爷要努努力,她就是亲王格格,王爷要是不争气,她就是一辈子的郡王格格,不可能往上升了,所以她进宫只有受累的份,得不到什么好处。
但‘士为知己者死’,福晋要领着五个孩子进宫,她虽不才,可跟过去也能帮着照应照应,若是遇到什么突发情况,自有她挡在福晋前头。
所以,她去!
关格格跟吴雅氏别苗头别惯了,虽然不知道吴雅氏是抽了什么风,要跟着福晋赴宫宴,但吴雅氏去,她便也得去。
小吴雅格格不敢去,王格格自然是留在府里陪着小姐妹,钱格格是不想去,她这样的身形进宫,怕是会惹人笑话。
在大人们都表态后,二格格忙道:“嫡额娘,我就不去了吧。”
寅时便要起床,这简直是要她的命,宫里头又处处讲规矩,她在里面束手束脚的,远不如待在府里自在轻松。
淑娴:“……”也不是不行。
大格格皱眉,劝道:“明天是大年初一,讲的就是一个团团圆圆,你平时可以不进宫看皇玛嬷,但大年初一不能缺席。”
“那……那阿玛不也不在。”二格格嘟囔道。
她不是不想见皇玛嬷,皇玛嬷什么时候都能见,每个月嫡额娘都会带她们进宫的,她就是不喜欢那种场合,不喜欢一大堆人聚在一起说话小心翼翼的样子。
淑娴没有要给两个小姑娘拿主意的意思:“你们再商量商量,想去寅时三刻前就得过来,现在都回吧。”
已经辰正了,明天进宫还得穿吉服戴朝冠上浓妆,这意味着她得提前半个多时辰起床,这会儿可不得抓紧时间补觉。
除夕夜早睡,待到第二天坐上马车,淑娴也是争分夺秒的补觉,等到宫门口下马车的时候,天都还是黑漆漆的。
这破规矩,有坐轿撵的资格偏不能坐,只能靠两条腿从宫门口走到延禧宫,而为了符合礼节,她今日穿的是足有三寸高的花盆底。
二格格到底是跟过来了,小姑娘瞧着挺不高兴的,刚上马车那会儿就撅着嘴,这会儿下了马车哈欠连天,吉服外面裹上大氅,众人顶着寒风往前走。
关格格边往里走边后悔,她果然是跟吴雅氏相冲,要不是吴雅氏要过来,她这会儿应该在院里守岁,困是困了点儿,至少不冷不累。
待进了延禧宫,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宫人端上姜枣茶,弘昱和三格格、四格格被抱去隔壁的榻上,二格格也跟了过去,淑娴和大格格上炕盘腿坐下,吴雅格格和关格格则是坐在炕下边的绣凳上。
等茶喝得差不多了,宫人又呈上来还温热着的点心,用点心垫完肚子,就得出发去宁寿宫了。
惠妃把几个小的留在延禧宫,拉着儿媳和大孙女坐上她的车撵。
只能跟宫人一起腿着的关格格:“……”她真是脑子有病才跟着进宫。
吴雅格格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待遇,并没有后悔跟进来,哪怕福晋现在还没有用到她的时候,可也总好过福晋要用人的时候他不在吧。
*
钟粹宫。
三福晋大过年的就僵着一张脸,田氏还是格格的时候,就跟荣妃……臭味相投,如今因为请封侧福晋之事带累了爷的名声,她这个婆婆竟对田氏毫无芥蒂,两个人见了面就亲亲热热,还聊起了诗文。
往宁寿宫走的路上,一副车撵三个人坐,荣妃不理会她这个正经儿媳妇,倒是跟田氏那贱人说个没完,也不怕总是张着嘴巴让寒风入肺。
三福晋好歹还有车撵可坐,四福晋就只能靠两条腿在下边走了。
五福晋这边也是三个人同坐,婆婆坐在中间,左边是她,右边是九弟妹,至于刘佳氏,今日根本就没进宫,跟宫里告假了,说是得了病,身体不适。
她也不知道人家是不是真病了,反正举行册封礼那日人还好好的。
七福晋则是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个人用,亲婆婆,养婆婆,一个今年刚升了嫔位,有资格去宁寿宫给太后请安了,一个作为亲王福晋,亦有资格出现在大年初一宁寿宫的宗亲宴上。
看上去是两个选择,但实际上只有一个——她只能选娘娘,在皇上去年将亲婆婆提为嫔位之后,基本就意味着过继之事彻底翻篇了,养婆婆可以敬着,但一定不能凌驾于亲婆婆之上,因为亲婆婆上边连着的是皇上,比的不是生恩和养恩哪个更大,因为都大不过皇上去。
孝敬了娘娘,纯亲王福晋这里,她便去不了了,七福晋倒不是可怜对方,纯亲王福晋坐拥整座亲王府,在宗亲里辈分又大,府里还没人敢寻事,日子比宗室里九成九的女子都好过,轮不到她去可怜。
她只是有些物伤其类,女人到底应该生个自己的孩子,养旁人的终究是不保险。
八福晋一路憋着气,婆婆的嫔位去年终于砸实了,正式行完了册封礼,但一个嫔位,砸实也就是这样了。
不过是终于成了一宫的主位,跟原本住在正殿的僖嫔换了位置,在宁寿宫的位置排在了几个无子的嫔位前面,但依旧靠后,同为皇子福晋,除了七嫂,余下的位置都在她前面,而七嫂也只落后她一步。
若不是她前几日就答应了爷在宫宴上陪着良嫔,她是真想给自个儿换个位置,去惠妃那边,虽说如今宫里有了贵妃,但惠妃依旧排在前头,只落后于贵妃一人。
是的,如今满宫妃嫔都是以贵妃为首,有资历有子的四妃皆被压了一头。
惠妃带着儿媳坐在年轻贵妃的对面,神态依旧自然,是四妃里对贵妃最和气的一个。
德妃也想和气,只是她跟已故的孝懿皇后关系不睦,连带着对这位在孝懿皇后死后进宫的佟佳氏也一直都不冷不热,没道理人家升了贵妃,她再去跟人家热络,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犯不着如此,佟佳氏这个贵妃也不过是凭姓氏升上来的,并不得万岁也喜爱。
在得知佟佳氏被册封为贵妃时,宜妃心凉心寒心冷,惠妃生了皇长子,排在她前头她认了,惠妃原也没做过皇上的宠妃,排位之所以比她靠前,不是因为惠妃在皇上心里的地位比她重,而是因为皇长子,因为资历深。
她一直以为,在阖宫的妃嫔里,她是最得皇上心意的,她的封号‘宜’字是皇上亲自给取的,不像惠德荣都是内务府提供的封号,皇上从中选出来的,她排序仅次于惠妃,排在了生下皇三子的荣妃和生下皇四子的德妃之前。
皇上看重太子,不可能再立有子的妃嫔为皇后,即便她再得皇上心意也不行,但皇后不行贵妃呢,她其实是有想过有朝一日被皇上封为贵妃的。
一来,宫里已经有了一位贵妃所出的十阿哥,再有两个也不会威胁到太子的地位,二来,她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皇上也知道,老五也好,小九也罢,都不是那块料,不会跟太子相争的。
但她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皇上册封佟佳氏为贵妃。
佟佳氏她凭什么,就凭一个好姓氏吗,这姓氏要真这么有用,早在一开始进宫的时候就该封佟佳氏为贵妃,何必等到现在。
如果皇上单凭一个姓氏就能封人贵妃,那她自以为的情谊又算什么,连一个姓氏都比不过。
宜妃想不通,心也冷下来了。
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她并非帝王后花园中最好看的那朵,花开四季,都只是一时的艳丽,败了自有别的花盛开。
要说这段时间最不给贵妃面子的,当属荣妃,也不只是对贵妃如此,之前一直不喜与人交际的荣妃,如今仍旧是一副清高孤傲之态,只是以前是对其他宫妃爱搭不理,现在是像长了刺儿一样,动不动就扎人一下。
这不,又来了。
“太后牙口不好,席上怎么还有蹄筋这样的菜,本宫知道贵妃是初接手宫务,但这样的失误实在不该有,若是心里装着长辈,哪里会想不到这一点。”
贵妃:“……”席上那么多菜,太后就非得吃蹄筋吗。
“到底是荣妃有经验,下次本宫会让人将宫宴上的菜单送去钟粹宫一份,荣妃也可以帮着参考参考,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大可以指出来,本宫必然虚心受教。”贵妃毫不客气的道。
再有资历又如何,位分高一阶,便压人一头,更何况只要她不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皇上哪怕是看在佟家看在长姐看在姑姑的份上,都不会降她的位份。
既如此,她这个贵妃当然要做的有名有实,容不得底下妃子僭越。
“本宫也只是好心提醒,贵妃既然接管了宫务,就应当用心撑起来,哪能动不动就找旁人帮忙的。”
若还是需要四妃帮忙管理,那要贵妃有什么用,把宫务给贵妃有什么用,这宫里又不是没有过贵妃,温僖贵妃当年活着的时候可不是如此。
一个贵妃,一个妃,在宫宴上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着谁,近距离围观的淑娴就差拿把瓜子边磕边看了,这场面,这情形,比看戏看电视剧看电影还带劲儿。
啧啧啧,贵妃压不住人呐。
呲呲呲,荣妃好硬的脾气。
哇哇哇,宜妃也不虚呀。
嗒嗒嗒,德妃软中带硬。
噢噢噢,自家婆婆这气势绝了。
明明昨天晚上没睡够,屋子里暖意融融,按理人这会儿坐在里面是最容易犯困的,但淑娴看得激动,一点儿都不困,尤其是在自家婆婆也下场之后,帮衬着贵妃,也没扫其他人的面子,关键是贵妃也好,其余三妃也罢,对自家婆婆还都挺客气。
不光是淑娴,关格格站在一旁,腿都累了,可现在是一点都没后悔跟着进宫,等闲哪能看到贵妃和妃之间掰扯。
是,不只是关格格,在场的人都跟着开眼界了,宫里头都平静多少年了,妃嫔之间唇枪舌战那得追溯到先帝爷那会儿的后宫了,当今是个重规矩的,后宫一直平和,哪成想老了老了还能在宫院上起争执。
老太后不会满语,也不会汉语,乐呵呵的坐在最上面看着,身旁的宫女帮着翻译,可翻译过去的内容都是经过润色的,所以老太后压根就不知道下面的唇枪舌战,还当大伙都其乐融融呢。
贵妃谁也不惯着,她屈居四妃之下整整七年,这口气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出来的。
宜妃心情不好,贵妃想压四妃一头,她自然不能老老实实被压着。
德妃自觉有儿子有资历,也不乐意被压。
荣妃看佟佳氏处处都不顺眼,见了人别忍不住想挑刺儿。
惠妃虽然也居中调停,没完全看着不管,但调停的力度实在不大。
这就导致在老太后看来,一贵妃加上四妃聊得有来有往,还挺热闹。
牵扯到一位贵妃四位妃子,自家婆婆又没吃亏,淑娴乐得在一旁吃瓜看戏。
三福晋也没有要掺合其中的意思,她婆婆这脾气这嘴大多数时候都挺气人的,但对上外人,又觉得挺解气。
贵妃是不应该如此气势凌人,一个为了进宫在家里硬是待到二十四岁都不肯出嫁的老姑娘,她怀疑皇上当年都是捏着鼻子让这位进宫的,如今就是封了贵妃也不能服人。
四福晋略有些不安,比起荣妃,比起宜妃,自家娘娘对贵妃算是克制的了,只是也没太给贵妃面子,可问题是五公主已经定下了和佟家人的婚约,两边实在不宜交恶,不然受罪的还是五公主。
五福晋只觉不妥,婆婆宜妃再是得宠,也只是妃,贵妃娘娘再年轻,那也是贵妃,应当敬着,而不是如此这般,但她作为儿媳又实在不敢劝谏婆婆。
坐在宜妃另一侧的九福晋,直接抢了宫女的活,给自家婆婆端茶倒水润嗓子,就差起身站后边给婆婆捏肩捶背加油鼓劲儿了。
同样是皇子福晋,因为位置的原因,七福晋和八福晋都只能远观。
前者神采奕奕,竖着一双耳朵,生怕漏听了一句话,眼睛也时不时的投向前面,虽然距离稍稍有些远,但仔细看的话,还是可以看清前面几位娘娘表情的。
后者只觉憋闷,这样的场面良嫔想掺和都掺和不进去,白长了一张好脸。
一天下来,淑娴吃得饱饱的,哪怕明天为了进宫还得半夜就起床,也一点儿都不影响她的好心情,甚至还盼着第二天早点到来。
吴雅格格和关格格在次日也都赶在寅时三刻之前到了正院,和大年初一一样,一行人也是先到延禧宫歇歇脚再出发,不一样的是,昨日去宁寿宫的时候是一座车撵,今儿是两座,二格格和三格格昨天留在延禧宫歇了半天,回去听嫡额娘和姐姐说了宁寿宫里的情形,便都决定今日要跟到宁寿宫去。
淑娴这边接连看了好几日的热闹,一直到大年初五,才终于消停下来,惠妃也才终于找到机会跟儿媳说起万金阁,说起大格格的婚事。
淑娴之前还以为可以保住娘娘手里的份子,没想到康熙还是收了去,而且这补偿给的……不是说不值得,而是让人心里头觉得别扭。
大格格不也是康熙的孙女,这恩典给到了大格格,就把万金阁两成的分红换了。
“大格格性情柔顺,她能够留在京城是好事,这两成分红也算是值了。”
四个女孩子里面,大格格不光性子是最温柔的,还因为是长姐的缘故,习惯了照顾弟弟妹妹,甚至是习惯了委屈自己,这样的孩子,嫁远了,尤其是嫁到草原那地方去,确实会让家里人放心不下。
“是皇上的恩典,也多亏了你。”惠妃拍了拍淑娴的时候,“但是赐婚的旨意还没下来,这事儿先不跟大格格说,就咱娘俩知道。”
淑娴点头,又问道:“用不用我找人打听打听这个额驸人选?”
“还是算了吧,能留在京城便好,太子妃的娘家人应当差不了,更别说还是十四阿哥的哈哈珠子。”
能被选中进宫做皇子的伴读,至少是个守规矩的人,男人只要守规矩,嫡福晋的日子就不会太差,又有娘家在同城,日子不会难过的。
“我这几日看二格格比从前精壮了不少,她还在练武?”
“是,王爷亲自安排的武师傅,二格格已经坚持好几个月了,儿媳说句不自夸的话,二格格在这方面是有天分的,继承了王爷的力气。”
也继承了王爷的喜好。
一个孙女留在京城已经是运气了,也是托了儿媳妇的福,她惠妃敢奢望后面那几个也能留在京城,尤其是更为年长的二格格和三格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