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老四讨债人一样的冷脸,老五那张破嘴,小九那叽叽喳喳的混蛋样,小十四还是个小屁孩儿,这四个谁压他一头都绝对不成。
他还真不能保证皇阿玛不会再升人上去,毕竟他以前也从未想过皇阿玛会升惠妃为惠贵妃。
见爷像是听进去了,三福晋苦口婆心的劝道:“您真得劝娘娘改改她那脾气了,宫里都是体面人,怎么能当众发难,当众与人为难呢,也不该总是跟田氏搅合在一起。
臣妾不是嫉妒,而是诸皇子里,只有太子和您还有五贝勒有侧福晋,宜妃便不跟五贝勒府上的刘佳氏亲近,太子的生母不在了,可太后也只是亲近太子妃,并不管那两个侧福晋。”
这两位哪个不比婆婆厉害,人家宜妃是后来者居上,太后就更别提了,在先帝后宫不得宠,还无子,先帝又有过废后的先例,可人家稳稳当当的做皇后当太后,阖宫尊着敬着。
自家婆婆呢,一把好牌打到烂,封嫔的时候次序还在惠嫔德嫔宜嫔之上,到封妃的时候就成尾巴了。
婆婆跟这两位的做法不同,谁对谁错还用分辨吗。
诚郡王疑心福晋绕了一大圈,目的还是见不得额娘抬举田氏,但福晋说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
以前总觉得后宫格局稳定,四妃的排序早就在封妃的那一刻就定了,不可能再打乱了重新排序,若宫妃不犯大错,轻易不会降位份,属于升不上去,也降不下来,额娘做事随意些也无妨,反正那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谁能想到,皇阿玛还能让四妃往上升呢。
“你——”
三福晋忙摆手打断爷的话:“臣妾不成,臣妾劝不了娘娘,臣妾去劝娘娘不会听的。”
不光不会听,少不了还会把账都记在她身上。
要么爷去劝,要么爷就让田氏去劝,谁让娘娘跟田氏性情相投呢,最能听得进去田氏说话了。
一想到要去劝额娘,诚郡王也头疼,只能把这个任务交代给田氏了。
田氏:“……”爷可真行。
“那妾改日就进宫试试。”
“别改日了,就明日。”
田氏一丝犹豫都没有,便直接答应下来了。
她已经是侧福晋了,宫里的娘娘喜不喜欢她不要紧,要紧的是爷心不心疼她,光是侧福晋还不够,她得有个儿子。
而且她也不过是个去传话的,爷方才不是也说了,这事儿是福晋给出的主意,娘娘若因此厌烦她,那只会更厌烦福晋,有福晋在前面挡着,她有什么好怕的。
她一个侧福晋,不过是听爷的话,听福晋的话。
荣妃患得患失了两个月,昨日还忍不住饮酒消愁,今儿就被规劝好好做后宫的妃嫔,安分守己,谦和有礼。
荣妃难得跟前段时间的皇上同频共振了——混蛋儿子,不争气的东西!
田侧福晋表面战战兢兢,好像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了,实际上她是不想说,也不太想像往日那样附和这位娘娘。
荣妃如今的日子就是她最想要的日子,有位份,有儿子,儿子还养长大了。
可能是人跟人不一样吧,荣妃娘娘过着她梦寐以求的好日子,却总是忧愁,总是跟她倒苦水,好像生活就像一汪苦水一样,她还得在一旁附和,在一旁宽慰,在一旁伺候。
以前住宫里当格格的时候,还能忍,做了侧福晋后就没有忍的必要了,她也不太想忍着了,但也不敢太得罪,至少不能越过福晋去成为让荣妃娘娘折腾的第一人选。
所以田侧福晋来钟粹宫一开始就表明自己是来传话的,传完话便装出一副害怕到不行的样子。
面对这样的田氏,荣妃也没什么话想说了,心灰意冷都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情,她给皇上生了五子一女,女儿已经嫁出去了,五个儿子就只活下来这一个,除了皇上,这一个儿子便是她的全部了。
皇上喜新又爱旧,可在一群旧人里,她都不是皇上最喜欢的那一个。
儿子不孝,不想着安慰她,还让她一把年纪了去伏低做小争什么位份,她要是早年愿意低头,也就不至于在四妃之末的位置上了。
荣妃是被儿子要求上进,德妃则是自己想上进。
一样是包衣出身,她还全家都抬旗了,惠妃能做贵妃,她怎么不能。
是,现在两个贵妃的位置上都有人了,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皇上都死了三个皇后加一个贵妃了,可见世事难料,要是孝懿皇后还活着,皇上就不会把老四还给她了。
德妃好像又回到了当年老四刚被抱走那会儿,那时候她只是个贵人,不能自己抚养孩子,老四刚生下来,就被抱到了佟佳氏的景仁宫,那时候佟佳氏还是贵妃,贵妃和贵人一字之差,却犹如天堑。
那时候她身上每一块骨头好像都被点燃了,全身都是沸腾的,顶着她往上爬,从贵人到德嫔再到德妃。
现在那种全身都在沸腾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
她已经不年轻了,绿头牌虽然还没撤下去但跟撤下去也没有两样,皇上每次来永和宫,要么是宿在偏殿的小妃嫔那里,要么就是留在正殿单纯的睡一觉,顶多也就是在睡前同她说说话。
但惠贵妃比她更年长,不也升上去了,现成的榜样就摆在那里,由不得德妃不仔细琢磨。
首先,在小佟氏被册封为贵妃之后,惠贵妃是她们四个人当中对小佟氏态度最好的,佟家到底是皇上的母族,她也不应该继续跟佟家僵下去,五公主和舜安颜的婚事,确实是可以让两边和解的契机,她一番慈母心,为女儿跟佟家化干戈为玉帛也是正常的应该。
其次,惠贵妃生下了皇长子,长子在皇上心里的地位不一般,不只是长子,排行靠前的几个皇子在皇上心里的份量都很重,要知道头一拨皇子在上书房读书时,皇上几乎是每天都要去的。
而且她也不得不承认,老四因着当年被孝懿皇后抱到景仁宫抚养的缘故,比起寄养在大臣家中的皇长子和皇三子,老四在六岁之前,是除了太子以外,皇上见到次数最多的皇子。
十四算是皇上的幼子,也得皇上喜爱,但还真没有办法跟老四比。
她从前在心里跟孝懿皇后较劲,也一直耿耿于怀老四当年认孝懿皇后不认她,但跟位份比,这些她都能忍,她得把老四拉回来,得让皇上知道她待老四的好,得让皇上念起她当年刚生产完孩子就被抱走的委屈。
最后是惠贵妃的名声,惠贵妃在宫里的名声向来不错,对宫人宽和,对东六宫的妃嫔们多有照顾,对孙辈疼爱,对直郡王的两任福晋都疼宠有加。
尤其是后头这个,进门半年,惠贵妃都赏多少次东西了,而且次次给的都是好东西,若不是惠贵妃纵着疼着,张氏在延禧宫也不能那么自在,小半个时辰不知道看了宜妃多少次。
德妃这两日耐心在心里盘算着,要跟佟家和解,要把老四的心拉回来,要继续经营好名声,除了对下宽和,也要多照顾照顾手底下的小妃嫔,还要做个好玛嬷、好婆婆。
“章嫔不是病了吗,从今日起免了她的请安,让她好好养病,后殿给她留着,不先着急搬。”
永和宫后殿原本住的是戴佳氏,去年封了嫔位,还行了册封礼,成了正儿八经的一宫之主,年后就搬到长春宫去了。
倒是生了十三阿哥的章嫔,人年轻,也比良嫔比戴嫔更得宠,康熙二十八年就跟了良嫔一起晋封嫔位了,只是一直未行正式的册封礼,因此虽然享有嫔的待遇,但在宫里主位颇多宫殿不够用的情况下,章嫔还不能做一宫之主,依旧留在永和宫。
十三阿哥和十四一样,都是皇上疼爱的幼子,连她这个做额娘的都不能说十四比十三更得皇上疼爱。
可到了封位份见真章的时候,本身更受宠的章嫔却输给了生下七阿哥的戴嫔和生下八阿哥的良嫔,可见幼子再受疼宠,在皇上心里也比不了前面的大儿子们。
“本宫记得弘晖好像是三月份的生辰?”
“回娘娘,弘晖阿哥生于康熙三十六年三月二十六日。”大宫女立马回答道。
也就是说,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她给孙子做一身小衣裳再做一双虎头鞋了。
“去库房里,把最里面那只古铜色的箱子搬来。”
那里面放的是她以前做给老四的小衣裳、小帽子和小鞋子,做好了之后没有机会送出去,后来就一直放在那箱子里,没让旁人知道过。
她用一样的布料再给老四长子做一套,两套一块送出去。
*
有人上进,亦有人摆烂。
淑娴连着进宫,每日都去,在延禧宫待一个多时辰就回,可光是来回路上的时间也得花差不多一个时辰,更别说进宫对衣裳妆容都有要求,出发前得花小半个时辰换衣上妆,进了宫得穿着花盆底的鞋在宫中穿梭。
饶是如此都能日日坚持,原因无他,实在是婆婆人太好了,宜妃娘娘美得过分了,御膳房御茶房也有一部分功劳,点心和茶水都是极品。
试问,有一个好说话出手还大方的婆婆出面组牌局,组来的牌搭子还是宜妃娘娘这等美到冷着脸都动人心魂的大大大美人,御膳房的点心,每年产量有限的贡品茶叶,这谁能忍住不去。
反正淑娴对此是乐此不疲,进宫的时候也不空着手,有时带上一捧玻璃暖房里养的花,有时是自家的青菜,有时是宫外的小吃,有时干脆就是一壶酒,玻璃都有了,度数稍稍高一些的酒水自然也就易得了。
惠贵妃的延禧宫在东六宫,宜妃的翊坤宫却是在西六宫,两边距离不算远,但毕竟没有紧挨着,一开始还是惠贵妃邀请,宜妃每次都应邀去赴约,后来连这道程序也省了,宜妃每日雷打不动,早膳后盛装打扮去延禧宫打叶子牌。
宜妃一直都知道惠贵妃话多,以她的性子,不太爱跟话多的人打交道,但惠贵妃夸人的话也那么多,而且还夸的那么真心实意。
比惠贵妃还真心实意的是惠贵妃的儿媳,除了性别对不上,张氏跟话本子里求爱的书生没有两样,甚至比里面的书生花样更多,嘴更甜,又因为是女子的缘故,让人瞧了不会生出反感来。
昨儿几枝花,今儿一只风筝,明儿一只烤鹌鹑。
她前一日说了如意坊的醉杨梅,第二日张氏就能给她拎来。
随口抱怨了一句酒水不过瘾,张氏便给她弄来了更纯的酒,比她在宫中尝过的所有酒水的纯度都要高。
宜妃看得出来张氏对她无所求,只是单纯的喜欢她这张脸,本身又是个会讨人喜欢的小辈儿,顾着她的时候,也没忘了孝敬惠贵妃,弄得她都想抢回去当自己的儿媳了,可惜她没有未婚配的儿子了。
宜妃放任自己日日来延禧宫打叶子牌,听惠姐姐换着花样的夸她,享受小淑娴每日不重样的哄她,凑在一起边打牌边聊着宫里宫外的趣闻,让她都想不起那些糟心事儿来了。
“……成婚前多见见好,反正赐婚的旨意已经下来了,八贝勒跟八福晋当年赐婚就早,那会儿良嫔还是贵人呢,八福晋每次进宫都是来延禧宫,在延禧宫里见八阿哥,我记得那会儿她年年都进宫,成婚后小两口感情多好。”宜妃热情爽朗的道。
淑娴发现熟络了以后,宜妃娘娘跟之前完全就是两个人,热情大方爽朗活泼,爱说也爱笑,并不是个冷美人。
她这差不多也算是追星成功了,都能跟宜妃娘娘一块唠家常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最近就安排俩孩子见一面,只是跟瓜尔佳氏府上也没打过交道,正琢磨着是不是该找一趟太子妃,劳她在中间牵牵线。”
“找什么太子妃。”宜妃边打牌边道,“不用让男方家里掺和进来,找德妃,她近来是大善人,那孩子不是十四阿哥的哈哈珠子吗,让德妃帮着安排在宫里见一面就行。”
都是老冤家了,宜妃可太清楚她这个半辈子的对手为什么开始发奋图强做善人了,还真是挺让人佩服的。
她就不行了,她心里头别扭,转不过那个弯儿来。
再说了,皇上权衡利弊权衡惯了,往上升不升,跟妃子本人关系也不大,佟贵妃那儿跟冷宫没区别,若只看佟贵妃这个人,皇上又怎么会给出贵妃之位呢。
她是没有德妃的心劲儿,万分之一的可能都敢卯上去。
如今这样就挺好的,打打叶子牌,聊聊天,做几件喜欢的衣裳首饰,皇上不哄她,她也不缺人哄。
她甚至都觉得皇上那么多年在她身上花的心思还不如小淑娴这半个月来花的心思多呢,至少皇上没花心思为她寻过她想要但皇上没有的东西,小淑娴为她专门琢磨了这世上没有的一种酒出来。
这么一比较,宜妃越发觉得自己傻了,那些年与其说是皇上哄她,倒不如说是她自己在哄自己。
“也成,我来跟德妃说。”惠贵妃应道,“今儿午膳这个时间怎么样?”
惠贵妃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早前就说好了,等会儿一起用午膳的。
宜妃没意见,她和德妃最不对付的那会儿也没撕破过脸,更别说如今了,如今德妃待人的态度可是越发温和了。
淑娴就更没意见了,这事儿敲定省了她的麻烦。
延禧宫和永和宫是邻居,延禧宫的宫人去请德妃娘娘过来赴宴,不过抬脚的距离,德妃走过来也只是须臾之间的事儿,牌桌还没散呢,德妃就已经笑盈盈的进门了。
彼时宜妃正在大包大揽:“胤禟跟洋人熟,他小时候生病发烧,多亏了一位刚来京城的洋人,救了他的小命,自那之后,他有机会便经常去找这些在宫廷任职的洋人,你要给三格格找会说英国话的洋人,交给胤禟去办准没错,我跟他说。”
刚进门听了一耳朵的德妃:“……”这么殷勤的上赶着帮忙,要不是了解宜妃的脾气和秉性,她都要以为这位跟她一样的心思了。
淑娴见德妃来了,便爽快的让出了位置,四个人的牌局,除了惠贵妃、宜妃和德妃外,还有之前住在延禧宫后殿的如今已经搬到永寿宫去的和嫔。
几个人边打叶子牌,边就把事情定下来了,淑娴为了感谢几位娘娘,说好了明日进宫时会多带上几坛子好酒。
有人清闲度日,便有人负重前行。
佟贵妃忙着备孕,还得忙着宫务,明明年前从四妃手里接管宫务的时候,除了惠贵妃,其他三人都不怎么乐意,可这会儿她想把宫务还回去,最名胜言顺接管宫务的惠贵妃不愿接,妃位里排在最前头的宜妃也不接。
关键是她去求了皇上,皇上也不答应,还让她体谅惠贵妃和其余三妃年纪都不轻了。
惠贵妃和其余三妃个个都有儿子,德妃和宜妃还不止一个儿子,哪里需要她体谅,这四位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她。
现在好了,她忙得一个人当两个人用,人家打牌赏花摆宴品酒,日子要多自在就有多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