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祖母说什么?”淑娴小声问道,她是半句都听不懂。
直郡王回道:“皇祖母刚刚说,让我们好好过日子,说你看着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让我珍惜眼前人。”
“我不会说蒙语,您帮我谢谢皇祖母,我刚才见到皇祖母便觉得亲切,就像……见到亲祖母一样,您帮我把话都翻过去。”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直郡王应下,如实向皇祖母翻译,还补充道:“……张氏心思赤诚简单,有什么就说什么,请您多担待。”
太后笑着点了点头,这小两口现在看着倒也不错,直郡王愿意在人前帮衬照顾福晋,算是给未来的日子开了个好头。
有时候夫妻之间的关系就取决于开头时的相处,像老五夫妻俩就……唉,老太太有些忧愁但不多,人哪能尽善尽美。
老五什么都好,如今也封了贝勒,只夫妻缘分差些。
老五福晋的日子,现在看在妯娌们当中是难过的,但老五并非任性之人,就算不喜五福晋,五福晋的位置也稳稳当当,不像她当年,皇后做的战战兢兢,生怕步了姑母的后尘,被先帝废黜。
好在,那些日子都熬过来了,人活着,还享到了后福,不像董鄂氏,虽得先帝盛宠,但走的太早了,现在想想也是可怜。
先大福晋也一样可怜,年纪轻轻人便没了。
底下的张氏也不容易,可能过不了多久,明媚活泼的性子就会沉稳下来,像紫禁城里的许多女子一样。
老太太心生怜爱,但也没再让人多留。
老五是在她膝下养大的,她怎么偏疼偏宠都行,但对皇帝别的儿子就不行了,尤其是太子和直郡王。
她,不单单是她自己,不单单是紫禁城里的皇太后,她身后还牵着科尔沁,她不能给族人和皇帝惹麻烦。
离了宁寿宫,下一站便是乾清宫,整座紫禁城甚至是整个天下的权力中心。
“儿臣/儿媳拜见皇阿玛。”
康熙看着底下叩首行礼的儿子儿媳,不免想到孝昭,他的第二任皇后。
斯人已逝,只留下坤宁宫正殿中的一块灵牌。
“既有缘为夫妻,你们二人日后要相互扶持,同心同德。”
“儿臣/儿媳谨遵皇阿玛教诲。”
“都起来吧。”康熙道。
淑娴一直略低着头,眼脸向下,一双眼睛也老老实实盯着地面,不敢向上瞧,一如她几个月前进宫选秀时那样谨慎老实。
惜命之人,在掌管生杀大权之人面前自然是小心再小心,不敢放松。
看着一旁乖巧如同鹌鹑的福晋,直郡王倒也不觉得奇怪,莫说张氏一个女子了,在外对着宗室王爷都挺腰扬头的索额图,到了皇阿玛跟前,不也嬉皮笑脸装傻充愣的卖乖,一副不把脸皮当回事儿的模样。
不过,他也大概明白皇阿玛为什么会看走眼了,如果张氏在宫中选秀期间也是这般老实模样,谁又能知道内里是个年轻气盛的愣丫头呢。
想想昨夜之事,想想在辗转反侧之间冒出的荒唐念头,直郡王在心中犹豫不决。
斟酌着禀告皇阿玛时的说辞,想着皇阿玛会有的反应,又深觉此举还是太过大胆和冒险,荒唐到了极点。
淑娴鼻观眼眼观心,目不斜视,既不敢直视圣颜,也不去瞧身旁人。
可康熙在上首却看得真切,看到了张氏的规矩谨慎,也看到了保清脸上的黑眼圈和不虞之色。
想到赵昌昨日汇报上来的情况,喜宴虽阵势浩大,宗室王爷几乎全来了个遍,可作为新郎官的保清却是满场喝酒,拦都拦不住。
这是欢喜模样吗,怕是在缅怀旧人吧。
伊尔根觉罗氏去了已有两年多,但保清似乎还没走出丧妻之痛。
康熙其实是能感同身受的,他有过三任皇后,最后一任皇后还是自己嫡亲的表妹,可后面每一次立后,他都会想起元后赫舍里氏,时至今日,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已经记不起赫舍里氏的模样,却还是偶尔会怀念这个人。
发妻元配,终究是不一样的。
可保清再怎么怀念发妻,也该给张氏应有的体面,而不是如此的七情外露,夫妻一体,世人笑话张氏,损害的也是保清的体面。
康熙略一沉吟,他要抬举张氏,可张氏有什么能让他夸赞呢。
其家族并无能臣,除了其父外,张家甚至没有一个能让他记住名字的臣子,而其父张浩尚,也仅是徐州镇总兵官,若非此次选秀,他连这人的名字也记不住。
“张氏是个懂规矩的,不错,赏玉如意一柄。”康熙夸道,并把原先预备打赏给儿媳的一块羊脂玉的平安无事牌换做玉如意。
直郡王:“……”
皇阿玛这夸的也太硬了。
不过,赏下的这柄玉如意可真大,质地也非凡品,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安南去年送过来的贡品,数量不多,只有五柄。
淑娴尚不知晓这柄玉如意的珍贵程度,只是看这色泽材质,看这大小,就知道价值不菲,可惜那是御赐之物,哪怕穷困潦倒之时,也不能卖了换钱。
第7章
淑娴不识货,惠妃却是识货的。
这么大的玉如意,是去年贡品中的珍品,数量又少,送进宫后便相当惹眼。
据她所知,在这之前只送出去了四柄,一柄送去了宁寿宫,一柄给了太子爷,一柄赏了宜妃,还有一柄赏给了年初离京下嫁喀尔喀郡王的和硕恪靖公主,作为嫁妆。
惠妃瞪了儿子一眼,这个不省心的,她也听闻了儿子昨日满场找酒喝的事情,万岁爷赏下这柄玉如意,怕也是为保清昨日之事找补。
儿子没做好事情,父母可不得帮着描补。
“好孩子快起来。”惠妃亲自拉了儿媳起身过来挨着她坐,“额娘早就想见见你了……”
惠妃亲切地拉着儿媳的手。
淑娴脸都要笑僵了,面对太后时她还能拍拍马屁,但婆婆话太密了,她根本插不进话去,只能不断跟着点头嗯嗯。
直郡王在母妃宫中就放松多了,行过礼后便去了净房,回来在炕桌上的盘里捡了几块点心吃着,边吃边听婆媳俩说话,多是他额娘在说。
“……保清是个直脾气,有时候办事不过脑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有什么委屈就跟额娘说,额娘管教他……”
“……能做婆媳也是咱们娘俩前世修来的缘分,有什么事别跟额娘客气……”
“……你额娘是镶红旗的红带子?那倒是巧了,本宫有一侄女便嫁去了镶红旗,也是红带子……”
“……你名字里淑娴的娴是哪一个……”
一盘点心下肚,直郡王不得不提醒额娘:“我们该走了,等会儿还要去毓庆宫,人都等着呢。”
“慌什么,这才待了一刻钟,你再等等,让淑娴歇歇脚,要不要去净房?”
“去。”淑娴赶紧道,面对貌似有些话唠属性的惠妃,她刚进门时的紧张现在已经消退大半了。
人一走,惠妃脸上的表情骤然严肃起来。
“你丧着一张脸做什么,谁惹你了。”惠妃放低声音怒斥道。
“儿子……”
“知道你放不下发妻,可你在心里想想就得了,无论你晚上没人的时候怎么缅怀,跟本宫几个孙女孙子怎么念叨都没人管你,你哪怕是单独在本宫这儿念叨呢。
人家张氏招你惹你了,大婚之日你满场找酒喝,大婚第二天你连个笑模样都没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亏不亏心。”
最让惠妃气愤的还不是这两点,而是她刚刚看张氏进门走路的样子,怎么觉得这孩子好像还是……还是清白之身。
要真还是清白之身,丧不丧良心。
直郡王:“……”
他承认他昨日在婚宴上的确想起了先福晋,伊尔根觉罗氏跟了他九年,生下四女一子,可在临终时也只是个皇子福晋,没能当一天的郡王福晋,没住上一日的郡王府。
他觉得亏心,愧对伊尔根觉罗氏。
昨日他在婚宴上酗酒,又对不住张氏。
但他今日之所以愁眉不展,跟先福晋和张氏都没有关系,他只是在犹豫走要不要那步棋,想想也真是够荒唐的。
直郡王不解释,也没有要认错的意思。
惠妃恨不能一巴掌拍在这个犟种身上,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连这点人情道理都想不明白。
儿子不觉得亏心丧良心,她亏心,她良心不安,她也害怕。
兔子逼急了都咬人的时候,更何况是一个大活人,保清欺负人家,人家难道就不能报复回去吗,到时候闹得家宅不宁,遭罪的还不是保清和几个孩子。
为了安抚儿媳,惠妃不光赏了预备之物,还直接把手腕上戴的玉镯脱下来给儿媳戴上,这玉镯还是当年太皇太后在世时赏给她的。
直郡王则终于不再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了,眉头再皱下去,怕是阖宫都要误会他对张氏不满了,可张氏明明是他自己向皇阿玛求来的。
进了毓庆宫的直郡王,面对众兄弟和弟妹们时,甚至扯着嘴角笑了笑,虽然被络腮胡子挡着,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恭喜大哥了,听闻喜宴很是热闹,孤昨日没去,今儿把礼给你们补上。”
卑不动尊,一个郡王成婚,原就不应该惊动他,他不去才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宗室王爷们去了那么多。
“臣/臣妾谢过太子。”
太子这才看了张氏一眼,那么大的玉如意放在托盘里,从乾清宫到延禧宫再到毓庆宫,一路招摇,他想不知道都难。
皇阿玛可真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给老大安排了破落户出身的女子做继室,转头又抬举这继室。
老大这桩婚事是没落下一点实惠,宗室王爷齐赴喜宴也好,玉如意也罢,全是些华而不实的。
就像这些年皇阿玛处处抬举老大,却一直压着老大的爵位不封,好不容易封了,才和老三一样只是个郡王,堂堂皇长子,年近三十才是个郡王,说出去都要被人笑掉大牙了。
可见在皇阿玛心里,老大其实根本就没有与他相争的资格。
三爷喜气洋洋,这会儿笑得跟弥勒佛一样,倒比直郡王这个新郎官更像是办了喜事的。
大哥娶继福晋不只是兄弟们当中的头一遭,同样也是他们兄弟封爵之后第一次办喜事。
昨日宗室王爷们齐聚直郡王府,那不只是给大哥面子,还是给封爵的皇子面子,给封为郡王的皇子面子。
他和大哥同为郡王,可见地位是一样的,无论是皇阿玛让内务府以亲王规制送去张府的纳彩礼,还是今日赏给张氏的玉如意,三爷都与有荣焉。
相比笑盈盈的三爷,四爷面色平静,无波无澜。
五爷笑呵呵的,隔着同样波澜不惊的七弟和浅笑着的八弟瞪向九弟那个撅嘴葫芦。
这熊孩子,不就是大哥没下帖子给老九和老十吗,这也值得生回气。
是,九弟娶了福晋,不能当小孩看了,可一来九弟还在上书房读书,二来依旧住在阿哥所里,未曾搬出宫。
大哥如果给老九下了帖子,那同样住在阿哥所里,同样在上书房读书的老十、十二、十三、十四、十五是不是也要送帖子,到时候喜宴上光看孩子算了。
淑娴借着这个机会,也认了一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