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是乘坐小舟,减少扈从,昼夜前进,去巡视黄河以南的各处堤防,待巡视完,再回清口等候载有皇太后的御舟。
淑娴根本不知道哪儿是清口,上船的头几日,还有兴趣游览两岸的风景,询问途经的地名,后来很快就看腻了,牌友们不约而同的凑了起来,每日连午膳和晚膳都常常一起用,压根就没心情过问船行到哪儿了,只是盼着早日到地方下船。
一直到宜妃和嫔缺席牌局,淑娴才后知后觉,御舟的主人回来了。
回就回呗,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少了宜妃,少了和嫔,牌局也照样组得起来,只是不能像从前那样轮流休息换人了,她、婆婆、太子妃、九福晋,四个人再少一个这局都凑不起来了。
哪成想,当天牌打到一半,御前就过来传唤人——传她过去。
淑娴:“……”她这回可没什么要往上孝敬的方子。
一旁的惠贵妃忙开口问道:“皇上如今在哪儿?”
“回贵妃娘娘,万岁爷正在宜妃娘娘处。”
在场几个人都松了口气,既然宜妃在场,那就应该没什么事儿。
淑娴也是这么想的,以她的经验,每次跟御前牵扯上关系,不是她要孝敬康熙,就是康熙拿了她的东西要补偿她,这次大概也不会例外,估摸着是康熙在宜妃处吃了她给的东西,让她也给御前敬上一份吧。
没事儿,敬上就敬上,还是能挤一份出来的。
淑娴猜对了一半,康熙是在宜妃处吃到了肉干、腌菜、炖炒的菜干和方便面,但把人叫来,却不是讨要孝敬,而是为了塞人
“此次南巡,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额娘都不在,你是长嫂,朕就把这两个半大孩子交给你照顾了,也不用怎么费心,他们身边都是带了人的,衣食住行你只管‘食’这一项即可。”
康熙这些日子去巡视各处的堤防,并没有把两个小儿子带上,而是带了两个大的,五贝勒和八贝勒,就是因为考虑到连日行船赶路辛苦,再加上为了方便出行,准备的船只小,带不了多少人,也带不了多少东西,肯定是比不上御舟这边,所以他就把两个小儿子留下了。
可等回来一看,他们这些乘坐小舟行船赶路的人瘦了,这俩留在御舟上的小儿子也瘦了足足一圈。
老五和老八都带了各自的福晋,老五还有太后和宜妃照顾,俩小的就不行了,章佳氏和德妃都不在,本来他是想把人交给惠贵妃照顾的,但在宜妃这里尝了张氏备好的菜肴后,便改了主意。
惠贵妃年纪也不轻了,张氏是皇子们的长嫂,做事又细致,还是他给过封号的皇子福晋,能担得起照顾两个小叔子的重任。
淑娴张了张嘴,想提醒康熙,船上不只有她这个长嫂,还有太子妃在,照顾小叔子这种事儿就不用论排行了吧。
尚未发出声音就瞧见了宜妃冲她使的眼色,淑娴也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儿媳等会儿就让人送些食材给两位阿哥。”淑娴顿了顿后又道,“孝敬皇上的,儿媳已经提前备下了,等会儿便着人给您送过去。”
如此分下去,本是为往返两趟预备的食材,恐怕在返程之前就要耗没了,也不知道等到了行宫方不方便置办采买。
宜妃这才笑盈盈的开口道:“知道你是个孝顺听话的,皇上可是说了,过些日子御舟便要沿着黄河到达四川,到时候便留你和两位小阿哥在那里,待返京时再去把你们接上。”
如此一来,小淑娴能夫妻团圆两三个月呢。
而且她知道小淑娴南下向往的不是什么苏州扬州,而是徐州,她刚才已经问过万岁爷了,徐州亦是此行的必经之地,且在四川之前,留在四川并不会妨碍小淑娴见到父母。
万岁爷说,黄河在四川只是过了个门,御舟去四川之后还要再折回原来的河道,待不了几日的。
万岁爷虽然没说为什么要拐道去四川,但她大概也能猜得出来,多走这一段路肯定是为了万岁爷的大儿子。
这要是换成老五和小九,万岁爷会心疼会想念,但应该也不过是传人到御舟或行宫来见,而不是巴巴的过去。
碰上万岁爷这么偏心的,她可不得为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多想想。
宜妃冲着淑娴眨了眨眼睛,放心吧,徐州已经近在眼前了。
淑娴踯躅之后还是问道:“儿媳带着两位小阿哥留下?并非儿媳推脱,而是两位小阿哥伴驾南巡,应该都是想陪伴在皇上身边。”
两个小阿哥肯定都更想去江南繁华之地,而不是留在四川,想想也知道,直郡王要修堤筑坝的地方,怎么会是繁华之地呢。
而且她也不想带两个金尊玉贵的小爷当拖油瓶,这要是婆婆的亲儿子也就算了,亲小叔子就不能算拖油瓶了,可这两位……不光不是亲小叔子,还都是历史上九龙夺嫡的参与者。
十三阿哥,和直郡王一样,属于在夺嫡当中第一批出局的人,太子第一次被废之后,直郡王就被圈了,而十三阿哥在康熙朝就此失意,一直到康熙驾崩,都还是个光头阿哥。
不过到了雍正朝,雍正对十三阿哥简直比对亲儿子还好,爵位上,封了十三阿哥为铁帽子亲王,朝政上,十三阿哥被后人戏称为雍正朝的副皇帝。
十四阿哥则是跟十三阿哥相反,康熙后期,正是十四阿哥风光的时候,皇位争到最后变成了四阿哥和十四阿哥这对嫡亲的兄弟在争,但等到雍正年,十三阿哥被重用的时候,十四先被派去守皇陵,后又被圈禁。
当然,眼下这两人都还只是半大孩子,一个十三岁,一个十一岁。
康熙也是无奈的很,两个小儿子之所以会瘦成这样,并非全是因为船上的条件艰苦,再艰苦也艰苦不到皇子身上,当然跟宫里肯定是没法比,俩孩子瘦成这样大部分是因为晕船,偏偏还因为怕被送回去,从上船第一天就瞒着。
都已经走到这儿了,把人直接送回去不现实,可要是接着把人带上,继续南下走的也大部分都是水路,在宜妃给他出这个主意之前,他本是想着过几日便让老五带些人手跟这俩小的走陆路。
“让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跟着他们大哥好好学学,这比陪着朕要强多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这片天都是人家的屋檐,淑娴除了答应也没别的办法,反正等到了地方,俩小叔子也用不着她管,肯定得跟着直郡王,当爹的给儿子找活干,她一个做儿媳妇的能说什么。
二更
公公不靠谱, 但婆婆是靠谱的。
虽然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已经早早地搬去了阿哥所,但同住紫禁城,惠贵妃对这两个小阿哥还是有些了解的。
“两位阿哥功课都很不错, 颇有诚郡王之风。”
淑娴点头, 这是说两个小阿哥文武双全,不偏科。
“十三阿哥的生母之前一直住在德妃的永和宫,两个小阿哥的年岁又差的不多, 打小就在一块,几乎没怎么分开过。”
就当双胞胎对待,不偏不倚,给东西都给一样的。
“十三阿哥是兄长, 很会照顾十四阿哥,性格也更稳重, 更有担当。”
所以……十四阿哥不稳重, 没担当,需要人照顾,大概率是个熊孩子?
淑娴把婆婆的话记在心里,到时候好都交代给直郡王。
“皇上既然交代你了,你就多在两位阿哥的吃食上面上上心, 别怕麻烦,可以传太医和御厨都问问, 等到了地方, 就把他们交给保清,让保清这个做大哥的带着他们。”
毕竟是皇阿哥,还是皇上疼爱的幼子,便是相对稳重一些的十三阿哥也是有脾气的,都伴驾南巡了还被留在半路上, 心里边肯定委屈憋气,这气不能冲着皇上撒,但最好也不要撒到她儿媳妇身上。
至于保清,要是连两个小阿哥都治不住,那趁早也别在外头当差了,回京城老老实实的做个皇子,将来当个领朝廷俸禄的寻常宗室,不用再想什么建功立业了。
淑娴是绝对信任自家婆婆的,不光打算照婆婆说的办,还把当时宜妃在场时的反应描述了一遍。
“……可能是儿媳多心了,但儿媳总觉得这事儿可能是宜妃娘娘有意促成的,不过她应该也是好心。”
好心让她跟直郡王团圆上几个月,至于让两个小阿哥也跟着留下,可能是误打误撞吧,毕竟康熙的心思谁能说得准呢,眼下看着是两个小阿哥的事,可说不定还跟康熙在前朝的布局有牵扯呢。
惠贵妃抿唇,沉思了好一会儿后,才压低声音跟淑娴解释道:“宜妃这个人爱憎分明,是个豁达之人,但……你要知道这后宫有时候就像战场一样,没有绝对的同盟,能爬到上面的,走到最后的,没有简单角色。”
宜妃也一样,并不是只靠貌美就坐上妃位的。
延禧宫和翊坤宫没有太大的利益冲突,五贝勒养在太后膝下,将来早早晚晚都是要封亲王的,用不着跟旁人瞎掺和,九阿哥年纪尚轻,又没有入朝,两边自然可以和谐相处,犯不着争抢什么。
不像宜妃和德妃,两个人年纪相仿,位份一样,封号的次序也紧挨着,天然就是对手。
她和荣妃、德妃也是一样的,荣妃的儿子是太子的得力臂膀,德妃的长子也跟太子走得近,她与这二人必然要相对疏远一些。
但疏远与和谐都是相对的,她们都是皇上的女人,都生了皇上的儿子,皇上手里的东西再多也有一个总数,多给了这个,就得少给那个。
说白了,在一个锅里抢饭吃,便是亲兄弟亲姐妹也很难真正交心。
这道理惠贵妃其实一直都想说给儿媳听,不只后宫如此,王府也是这样。
“额娘知道你心好,气量大,对府里的那些格格都很好。”好的甚至有点过了,“善待她们自然没错,可是你心里面得有数,可以让她们在府里过得更好更自在,但后院的管理权还是要牢牢的握在自己手里,不要太相信人性。”
惠贵妃拍了拍儿媳妇的手,接着道:“你阿玛只有你额娘一人,后院简单,所以你在这方面戒备心低,但你不能把那些格格完全当做是一家人,她们是保清的妾室。”不是你的妾室。
这不应该是一个婆婆跟儿媳说的话,惠贵妃也是憋了有段时间了,自打她听说淑娴让吴雅氏出面帮着一起待客之后,她便一直想提醒淑娴,对府里的人不能毫无防备。
别看保清后院里的那几个格格都没有生养过,可这不代表几个人就一定不起坏心思,若是府中主母没了,保清又不在京城,未必不会请封一位侧福晋来照管府里。
人心叵测,谁能说的准。
惠贵妃真真是给儿媳妇操着当娘的心,本来还想着等到了江南行宫,她们娘俩稳下来再好好说说这事儿的,现在计划有变,她便借着宜妃的事儿说道说道,给儿媳妇提个醒。
淑娴不太自在地摸了摸手背,她怎么听着觉得她在婆婆心里完全就是一个傻白甜的形象。
“儿媳知道,儿媳……”淑娴有些想解释自个儿并不是个傻白甜,那不是之前觉得大家都是难姐难妹,皆前程堪忧,未来得一块‘坐牢’抱团取暖嘛,所以她没把自个儿当主母,没把几个格格当妾室,而是当成了上下级,“儿媳以后会注意的。”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有些事情是应该防范于未然,她也不是毫无防备,像这次离京,她就没有将管理中馈的权利交给吴雅格格,而是让大格格来管。
但在婆婆心中当个傻白甜也挺好,她便不解释了。
淑娴依着婆婆的话,叫来太医和御厨,问过之后才知道两个小阿哥晕船之事,晕船药一直用着,只是仍旧没什么精神,食欲不振。
淑娴直接找到太子妃,说了两个小阿哥的事儿。
“……臣妾想着是不是去看看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您觉得呢?”
事儿她已经应下了,总得尽心吧。
之所以拉着太子妃,一是为了避嫌,两个阿哥说是半大孩子,但也不小了,十三岁的男孩在古代都能有通房了,二是为了表明心志,凡事不可越过太子妃,尤其是给皇阿哥做好嫂子这种事儿。
太子妃天天去惠贵妃处,不全是奔着打牌去的,也是为了躲人,惠贵妃那里,八福晋是不去的。
好不容易出宫,她是真不想再聊宫里那些人那些事儿,太子也好,大李和小李两位侧福晋也罢,还有毓庆宫里的三位皇孙,她都想暂时忘却,至少在南巡这段时间可以清静清静。
偏偏上了船之后,八福晋总爱来寻她,三言两语说着说着就说到这些家长里短了,她既不想跟八福晋跟她聊毓庆宫,也不想听八福晋诉说跟八贝勒的感情有多好,她找机会南巡伴驾不是来替太子拉拢八贝勒的。
张氏的意思她明白,这是不想越过她去,可她也想省心。
这么多年都难得犯懒一回的太子妃提议道:“船上不止咱们两个人是嫂子,不如把其他几位弟妹也叫上,一块去看看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帮着照应照应,出出主意。”
张氏不想出头,她也不想,那不如让想出头的人去出头。
淑娴没意见,她和太子妃两个人去,看顾两个阿哥的责任是一分为二,她占一半,她们妯娌五个去,那便是一分为五。
结果两个人去寻五福晋的路上刚好碰到五公主——十四阿哥的亲姐姐,因着担心十四阿哥,便也要与她们同往。
等她们去了才知道,两个小阿哥竟是住在一间房里,她们还没进屋就先听见了一个人的念书声,待通传后,进了房间,一个放下书本行礼,一个躺在床上口头行礼。
淑娴不用问都知道,站着的这个必然是十三阿哥,躺着的是十四阿哥。
娘娘说十三阿哥很会照顾弟弟,这已经不是很会照顾了,这简直是牺牲自己照亮别人,都晕船了还念话本给十四阿哥听。
以脚下这条船的晃动程度,不晕船的正常人看书看久了也是要晕的,何况一个本就晕船的人,她都怀疑十三阿哥这晕船是看书看出来的。
“既然都晕船了,怎么不好好休息,功课再要紧,也该以身体为重。”淑娴忍不住率先开口道。
兄弟俩只差了两岁,又不是差了二十岁,谁晕船不难受。
十三阿哥羞赧,还好几位嫂嫂没听出来,他念的并不是什么经史子集,而是李渔的《十二楼》,听说是民间很流行的话本。
“大嫂说的是,我这就把书收起来。”
十三阿哥不敢将此书交给旁人,免得一不小心露出封面上的那几个字。
五公主瞪了一眼十四弟,就知道欺负十三,这会儿还赖在床上不起来,都多大了,还当自个儿是小娃娃呢,丢人都丢到嫂嫂们面前了。
十四阿哥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谁知道姐姐和嫂子们会在这会儿过来,他连外袍都来不及穿,总不能让他穿着中衣下床见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