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他还是小孩,尚未长成君子,这仇多一日他都不愿意等。
这边十四阿哥风风火火拉着人去收集证据,那边淑娴丝毫没有教坏小孩的自觉,唆使完两个小阿哥告状后,她自个儿也写信给直郡王告状。
出于谨慎,她在信中把几个货商定义为‘太平盛世里的老鼠屎’、‘朗朗乾坤下的几道阴影’,是极个别的奸佞小人,是康熙盛世需要剔除的渣滓。
她在信中的愤慨,也不是为百姓,而是为皇上治下出现这种小人愤慨,为直郡王离开没多久就有人从中作乱愤慨,为两位小阿哥被货商所欺愤慨,不知道是什么人给了这几个货商胆子,不把朝廷的治水工程当回事儿,也不比皇子当回事儿。
淑娴不确定这封信送到御舟后康熙会不会抽查看到,但万一呢,货商哪儿那么大的胆子冒犯两个小阿哥,归根结底还是后面有人,且后面的人大有来头,等闲的朝臣宗室也不敢不拿皇子当回事儿,这不止是在糊弄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对直郡王人家也不怵。
这样的底气,朝中能有几个人,淑娴估摸着大概跟京城的某位亲王有关系,可能是哪个铁帽子亲王,甚至是下五旗某个旗的祺主。
捅到康熙面前去,必然会得罪人,但得罪就得罪了,直郡王府如今最不怕的就是得罪人。
如今才康熙三十八年,距离历史上一废太子还有整整九年的时间,直郡王九年后越不被宗亲和朝臣待见便越安全,淑娴甚至想着到时候用点手段,让直郡王病上一场,如此便不用跟去北巡,避开康熙盛怒决定废太子的时间点,免得被偏心眼的爹迁怒。
两个小阿哥会不会上呈告状的折子尚未可知,但淑娴告状的信反正是送出去了,一路往北,直奔江宁府。
*
京城。
直郡王府,书房。
诚郡王眉头紧皱,满脸不安。
“大哥,既然您在京城,那还是由您来监国吧。”
诚郡王是来请人进宫的,太子离京前,让他在南书房主持大局,四弟和七弟辅助他,本来这事儿他当仁不让,论排行,论爵位,论太子的信任程度,在他和四弟、七弟之间,毋庸置疑肯定是得由他来主持大局。
但现在的问题是,太子离京没有几日,大哥便奉旨回京了,还拿下了索额图,眼下索额图人关在刑部大牢里,府邸还被重重围困着,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要知道这位可是太子的外叔祖父,是声名赫赫的索相,是太子党的中坚力量,他虽是皇子,可也知道太子信任索额图多过于他,更别说人家还是赫舍里氏的当家人,连太子都要敬着,何况是他。
皇阿玛叫走太子,又让大哥秘密回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拿下索额图,而且大哥还把老四和老七都叫去,共同审问索额图,独留他一人在宫中监国,这让他的心如何能安。
直郡王摇头拒绝道:“皇阿玛只让我捉拿审问索额图,并没有让我监国。”
诚郡王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问道:“那让四弟和七弟参与审问,也是皇阿玛的意思?”
“这倒不是,是我请他们帮忙的。”
他与太子,与索额图积怨已久,若是由他单独审讯,怕将来有些事情会说不清楚。
虽然不知道皇阿玛为何会对索额图动手,但皇阿玛动索额图不代表就会动太子,便是动了太子,未来也难保不会后悔。
太子之于皇阿玛,就像弘昱之于他,他只要把自己放在皇阿玛的位置上,再把弘昱放到太子的位置上,便不会因为索额图被囚而心生波澜。
即便没有了索额图,太子也依旧还是太子。
为了避免以后不必要的麻烦,他这才把四弟和七弟都叫过来,一同审问索额图。
四弟虽然不像三弟那样与太子关系密切,但也能算是半个太子党的人,七弟寡言少语,在朝中从不站队,自不会偏帮他和太子中的哪一个。
诚郡王不是蠢人,自然能想明白大哥这么安排的原因,但大哥是不是把他落下了,叫上四弟,叫上七弟,怎么不把他也叫上,都是被皇阿玛安排辅佐监国的人,这事儿上不应该共进退吗,再说了,监国这么重的担子,不能全扔给他一个人呀。
“本来皇阿玛离京前是让太子爷监国的,我和四弟、七弟都只是辅佐,太子走的时候,不知道您会回来,不然肯定不会安排我主持大局,我一没有监国的经验,二呢,家里的孩子病了,愁的我整天头疼,根本顾不过来,既然大哥您回来了,这主持大局的事儿理应您来,我给您打下手。”
他没有主持监国的经验,大哥有。
他家孩子病了,可没听说大哥家的孩子有恙。
这一个人在南书房监国的担子,他担不起,尤其是在这风雨飘摇的情况下,谁知道将来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他还是跟兄弟们共进退的好。
直郡王摆了摆手,他才不接这烫手的山芋,皇阿玛没指派,太子临走前又交代给了老三,他冲上去做什么,去彰显自己的野心吗。
且不说他现在没有这份野心,就算是他有,那就更不应该做这样的蠢事了。
“放心吧,等审讯完索额图,我一个人南下复命,四弟和七弟便能回南书房帮你了。”
诚郡王抿唇,听听说的这话叫人话吗,那可是索额图,大哥现在是把人拿下了,但京城有多少太子党的人,或者说,京城有多少索党的人,大哥数得清吗,就算太子不在京城,就算索额图被关进了刑部大牢里,外头的人串联起来也是也是一方不小的势力,万一……万一那些人找上他,他是去告密还是装聋作哑,告吧,可能会得罪太子,要是装聋作哑,别皇阿玛回来把他也收拾了。
他这会儿一个人跑南书房里主持什么大局,这会儿就得共进退,不能跟兄弟们落单,最好是不跟大哥分开。
要么拉着大哥跟他一块监国,要么大哥把老四和老七都放回来,反正他不能落单,不能独掌监国的权利,这玩意儿现在对他来说太危险了。
不管直郡王怎么说,反正诚郡王就是在府里赖着不走,从傍晚一直赖到第二天的清晨,直郡王要出发去刑部,诚郡王也要跟着。
直郡王:“……”不是说家里孩子病了吗,不忙着进宫也就算了,怎么也不回隔壁去看孩子。
翻身上马的直郡王问了句:“家里哪个孩子病了?”
诚郡王重重叹气:“大的病了。”
就俩孩子,一个嫡长子,一个嫡次子,哪个不宝贝。
知道大的生病后,福晋当场就晕了,让太医给看了诊,诊出福晋已有一个月的身孕,胎还没有坐稳。
嫡出的孩子不嫌多,但小的这个还没有半岁,福晋身体都没有养好,就又怀上一个,还正好赶上小儿子生病,由不得他不担心,他可不想跟大哥似的,当个鳏夫,当然,大哥只当了两年的鳏夫,再娶后就不能算是鳏夫了。
“大哥~”诚郡王的声音一波三折,“事儿都赶到一块去了,我现在是真头疼,你就当是心疼心疼弟弟。”
皇阿玛南巡不带着他,传召太子也不带着他,明明是太子该作难的事儿,如今为难的却是他,皇阿玛怎么就不替他想想呢,就算传召太子时怕打草惊蛇不将他也一并带走,那就不能给大哥一道命令,卸了他的权,把他暂时圈在府里吗。
诚郡王甚至怀疑大哥把老四和老七都叫走审讯索额图,不全是怕瓜田李下将来说不清楚,也不是因为京城能做事的皇子就这么几个,恐怕也有拿他钓鱼的意思,可能现在他身边就已经布满了暗卫,就等着有人联系他抓现行了。
越想他便越觉得不安全,眼巴巴的看着大哥,好歹做了那么多年的兄弟,大哥不能见死不救吧。
直郡王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老三叹气,他也想叹气,这是弟弟,是已经过了及冠之年的弟弟,不是几岁大的儿子,跟他卖可怜,老三是不是找错人了。
这黏黏糊糊的语气,他身上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让他去监国,那是不可能事儿,至于审讯索额图,必须得带上四弟,四弟的立场决定了他必须得参与进来,但只带上四弟一个人也不行。
“这样吧,让七弟辅助你监国,我这边……就让九弟和十弟帮帮忙。”
这俩弟弟虽然不曾参政,但九弟今年也算是出来做事了,十弟上个月也已经大婚,所谓成家立业,成了家就算是能独当一面了。
九弟加十弟,姑且能顶上七弟的作用。
诚郡王踯躅,多了四弟跟他一块,情况是比他一个人要好,但还是不够保险,他更希望是由大哥来主持大局。
“我和四弟都没有单独监过国。”诚郡王继续争取道,他和老四有辅佐监国的经验,没有挑大梁的经验,有这经验的是大哥和太子,太子不在,大哥就不能顶上吗。
不能。
直郡王身体前倾,放松缰绳,让马儿走起来,只留下一句话:“再废话,我可改主意了。”
从前之前只觉得老三胆小,今儿才发现还不要脸,这点他倒是要好好学,今儿换了他是老三,还真不一定能拉下脸来求人。
*
阿哥所。
九阿哥正跟十阿哥商量搬家的事儿,两处皇子府已经建成了,不光连在一起,还跟四贝勒府、八贝勒府是邻居。
“皇阿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京,不然咱们现在就写折子请旨,若是皇阿玛应允,咱们就不等御驾回京了,直接搬,趁着现在天气还不算太热。”
十阿哥没有意见。
宫里热不说,关键是挤,福晋连个甩鞭子的地方都没有,更别说跑马了,娶了人家进门,可福晋几次跟他开口,他都应承不了,想吃牛肉,没有,想骑马,没马,想出宫逛逛,办不到。
本来大婚就已经很委屈福晋了,太后和皇阿玛都不在京城,大婚第二日连朝见礼都没有,就连御前的赏赐都是提前留下来的。
十阿哥其实早就已经习惯了皇阿玛的忽视,也不觉得有什么,但连累到福晋却让他心里头觉得过意不去,远嫁的姑娘本就不易,语言不通,饮食不适应,还被他这个丈夫连累被慢待。
就算不为福晋,他自己也想搬出宫去透口气。
哥俩刚商量好,还没来得及写折子,早膳也才用到一半,就见大哥寻了过来,请他们去刑部。
“知道你们年纪小,没接触过这些,审讯索额图之事不用你们插手,你们去了只管做个见证。”直郡王无意把两个弟弟拉下水,尤其是十弟,十弟的出身太敏感了,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
他只是想规避一些可能有的风险,找九弟和十弟过去一块给他和七弟做个见证,并不是要拉这二人跟太子对上,仅仅做个见证,还不至于被太子迁怒。
九阿哥和十阿哥面面相觑,只是做个见证的话,那倒是能去,谁都知道索额图是太子的人,哪怕被拿下了,但也不想平白得罪太子不是。
九阿哥和十阿哥全程不说话不参与,只带了眼睛和耳朵来,七贝勒跟太子没仇没怨,在朝中不站队,本人也不具备夺嫡的资格,因此在审问索额图时并不主动,直郡王作为主审之人,倒是不得不主动,但他既不动刑,也不能动太子党其他的人,没物证,没人证,甚至连个具体的罪名都没有,索额图能开口才怪了呢,所以刚上来那两日根本就审不动。
这边审讯进度为零,那边诚郡王抱恙,说是病了,进不了宫,监不了国,只能躺在府里养病,四贝勒不得不一个人挑起监国的担子。
*
御驾回京,已从江宁府至扬州。
加急的信件往返于京城和扬州之间,虽隔了有千里之远,但八百里加急的情况下,只需三日便能送达,因此康熙很清楚京城现在的情况。
保清回京打了索额图一个措手不及,人是很轻易的就被拿下了,但到了审问的时候,一个个却都往后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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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跟小十不愿意掺和也就算了,本来俩人就没接触过政务,但保清和老七呢,尤其是保清,作为主审之人,犯人都已经关进大牢里了,一点刑罚都不动,索额图甚至在刑部大牢里好吃好喝,连饭菜都是独一份的,根本不用和其他囚犯受一样的罪。
老三病得蹊跷,平日里壮的像只老虎一样,哪里生过什么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了,都病到起不来床,出不了府了。
他这些儿子怕的不是索额图,是太子,是怕太子秋后算账。
康熙心里生出一股恐慌感和身不由己的无力感,这感觉他很熟悉,他少年时几乎都是在这两种感觉里度过的,先是鳌拜专权,后是三藩之乱,他明明是国之帝王,却要受制于人。
自三藩之乱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这次让他感到危机的不再是外人,是他一手托举起来的太子,是他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在他下令拿下索额图之后,连皇子都因害怕得罪太子而在审问索额图上缩手缩脚,可想而知,宗亲和朝臣们都只会更甚。
康熙被熟悉的恐慌感和无力感笼罩着,夜不能眠,翌日便下密旨给保清,要求彻查索额图,搜查其家宅产业,捉拿其党羽,必要时候可以对其动刑。
同一条船上,同样夜不能眠的还有太子,索额图被抓三日后,他这边就得到了消息,当时他刚抵达御舟见过皇阿玛,还陪着皇阿玛用了午膳,席间皇阿玛半个字都没提索额图,结果……传召他来江宁府见江南学子只是皇阿玛的托词,他不知道索额图犯了皇阿玛的什么忌讳,但显而易见的是皇阿玛并不信任他,抓索额图要先把他诓出京,还把这事儿交给老大去办,索额图就算无罪,怕是也会审出无数条罪状来吧。
太子一夜一夜的想不明白,干脆就主动去问了,距离索额图被抓已经过去了整整七日,他就算是消息闭塞些,也应该知道了。
“儿臣想知道索额图犯了什么罪?”
明明皇阿玛南巡前还好好的,是沿途有官员状告索额图?索额图是贪赃枉法了,还是结党营私了,皇阿玛准备拿什么罪名治罪索额图?
康熙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攥紧,献美一事,索额图做的隐晦,莫说没有切实的证据,就算是有,索额图也能自圆其说,官员献美又不是罪,只是以索额图现在的身份和地位,完全没有必要再如此行事,更没有必要让人做得这么……露骨,不光献上了一对双胞胎少女,还献上了一个与宜妃有七分相像的女子。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让人去查,献美的官员明面上与索额图没有任何交集,密探一开始什么都没查出来,是他让人往索额图的方向去查,这才查出些许端倪。
若他的身子败坏,得利之人显而易见。
康熙不认为他的太子对此知情,但他也不打算将实情告诉太子,这件事情不宜让任何人知道。
“一些陈年往事,朕也是现在才知道,索相的胆子这么大。”
陈年往事,有多陈?十年前,二十年前,还是他未出生时。
太子不知道该不该往下问,既是陈年往事,又能让皇阿玛生这么大的气,还让皇阿玛如此忌惮,索额图究竟做了什么,一瞬间,太子想起皇阿玛的第二任皇后,册立为皇后的同一年年底病重,次年年初便病逝了,想起宫里年少夭折的六阿哥,那是德妃的次子,名为胤祚,国祚的祚,当年是落水而亡,他甚至想到了温禧贵妃……
宫里死了那么多皇后宫妃和孩子,他不敢保证里面有没有索额图动手,至少平妃的死跟索额图就脱不了关系,索额图能对同出一族的平妃下手,未必不会动旁人,索额图是有这胆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