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要么罚她们本人,要么就是罚各家的爷,妻不教,夫之过。
想明白这些,七福晋略略地松了一口气。
八福晋既为大嫂的胆量感到震惊,又万分不解大嫂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这段时间皇上杀了多少人,贬了多少官,大嫂不可能没有听说过,太后把皇上请到宁寿宫来便足以说明太后的态度了,皇上这都不松口,大嫂哪来的勇气求皇上安置毓庆宫。
废太子和直亲王一直不对付,哪怕是在直亲王避开京城的这十年里,两边也并没有和解,结果两个人的福晋好成这样?
要不是二嫂为废太子生了一子一女,她都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有情况。
九福晋眼观鼻鼻观心,一边担心,一边盼着能有人出来打破僵局,若此时此刻,哪位娘娘和哪位皇子能来宁寿宫就好了。
十福晋似懂非懂,她现在深刻怀疑自己的汉语水平,很明显皇阿玛现在生气了,但她怎么听大嫂的意思是折子上没写明白,大嫂不是想接二嫂和三格格出宫,而是想把整个毓庆宫的人都接出去。
汉人说‘得寸进尺’,是得一寸才能进一尺,哪有一寸尚难便奔着一尺去的。
康熙的眼睛扫过站在下面的儿媳们,最终把目光停留在长媳身上,若是换个人,他势必会怀疑此人是来为废太子说话的,但张氏不会。
除了两个儿子不和外,张氏和废太子也有旧怨,张氏从前之所以上交千金阁的份子和经营权,便是因为废太子的人当年手伸得太长了,这些年张氏虽然和废太子妃交好,但也仅限于废太子妃了,跟毓庆宫的其他人来往甚少,甚至还跟弘皙生母闹得很不好看。
毓庆宫之人确实需要安置,他之前不提,是因为废太子还在宗人府大牢里关着,那混账至今毫无悔意,口出狂言,他原本是把打算把人在牢里关到老实为止的。
“那就让废太子家眷搬到养蜂夹道,如此也好将毓庆宫腾出来。”
不是,老登疯了?
现在的养蜂夹道是什么破地方,跟后世不同,如今的养蜂夹道幽暗潮湿,夏热冬冷,并不宜居,且地方不大,搬去那里,还不如让人在毓庆宫被围着呢。
淑娴一个激灵,人便跪了下来,求情道:“二弟妹是女子,侄子侄女们年纪又小,在养蜂夹道待不住的。”
康熙怎么不把废太子扔养蜂夹道去,扔一群妇孺算什么。
“儿媳斗胆,求皇阿玛给二弟妹和孩子们换个好去处。”
淑娴背上贴身的衣裳此时都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面帝王的无情,二弟妹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毓庆宫里的小孩子不光是废太子之子,更是康熙的孙辈,之前弘皙不还是康熙最喜欢的孙子吗,嫡孙出生时,康熙还欢喜到孩子洗三亲自驾临,这才过去多久。
她是想伸手捞一把这些年的好友、好上司、好伙伴的,不是跑这里来落井下石。
伴随着淑娴的下跪,皇子福晋们也都齐刷刷跪下,动作只慢了一瞬。
三福晋恨不得上前去用两只手将大嫂的嘴捂上,这都是什么时候了,还说,还求,那胸膛里莫不是真长了一颗熊心豹子胆。
四福晋额头抵在地上,袖子里手已经忍不住在发抖了。
五福晋咬着嘴唇,生怕自个儿撅过去会惹怒皇上。
七福晋不敢抬头,干哑的嗓子里挤出声音:“儿媳也斗胆,求皇上开恩。”
八福晋离得最近,她都能听到七嫂上下牙打颤的声音,显然也是害怕极了,但这么害怕还是开口了。
比起大嫂,这位七嫂的求情更让她震惊和困惑,大嫂从嫁进来开始就没消停过,哪怕直亲王不在京城的时候,这位也很活跃,几次得御前奖赏,但七嫂就不一样了,这是个没脾气的蔫人,在外少言寡语,在府内也是拿侧福晋没办法的架子货。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七嫂这些年跟大嫂走得近的缘故,才这么大胆莽撞的,早知道两个人这么莽这么憨,她今儿就不该来,免得被连累。
九福晋的唇抿紧又松开,眼睛一闭,嘴巴就张开了:“儿媳也求皇阿玛开恩。”
“求皇阿玛开恩。”十福晋保持着一贯的做事准则——跟九嫂共进退。
“皇上就当是给哀家一个面子,二福晋服侍哀家多年,孩子们也都是皇家的骨血,换个去处吧。”
康熙用蒙语回答道:“朕听皇额娘的,毓庆宫家眷皆安排京城西北郊的一处新园里。”
那是处刚建成的园子,本来想留着赏皇子的。
第98章
语言不通, 淑娴硬是等御驾走了,才知晓太后求情和皇上松口的消息。
一群人惊魂未定,刚落了座, 后宫娘娘们便前后脚进了宁寿宫, 跟太后道过谢后,各领各的儿媳回宫。
一路上惠贵妃都在后怕,这事儿她知道的晚, 若是能早知道……早知道她也不敢揽下这事儿,毕竟涉及废太子,后宫掺和进去只怕皇上会多想。
她都得庆幸,幸亏自家儿媳虽然跟废太子妃的关系好到众所周知, 保清和废太子的关系又差到无法弥合,开口求情应该不至于让万岁爷怀疑。
婆媳俩坐在车辇上, 惠贵妃紧握着淑娴的一只手, 心有戚戚:“可一不可二,你明白吗?”
不能因为皇上这次答应了,下次便也敢这么干,不敢如此试探君心。
淑娴苦笑着点了点头,她哪还敢呐, 这回都快吓掉半条命了,若不是太后在场也帮着求情, 康熙最后会不会松口、会不会惩戒她们都不好说。
这回确实冒险了, 知道康熙对废太子的气还没消,就应该再等等的,或许过了年,康熙见了孝诚皇后的牌位,对废太子的气就能消下来不少, 到时候再给二弟妹求情应该就不像今日这样跌宕起伏了。
还是太沉不住气了,淑娴反思自个儿,或许二弟妹和三格格她们压根就用不着她求情,历史上的康熙能复立太子,说不定现在也能,到时候毓庆宫就还是毓庆宫。
说实在,哪怕她知道历史上太子被废之事,但前几个月从太子被抓到太子被废依然快得让人恍惚,前些日子还在请立太孙,没多久太子本人就被废了。
“我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之后废太子再复再废,她都不会再去御前求情了。
但想想今日在她之后跪求皇上的几位弟妹,淑娴心中又笼上一层阴霾,七弟妹虽没有儿子,但七爷是在两代帝王交接时稳稳当当落地的,不必担心日后,但九弟妹和十弟妹就不一样了,丈夫都是八爷党的核心成员,在雍正朝待遇和结局都不好。
自家呢,一废太子这一劫是渡过去了,后面就该学五爷、学七爷,不夺嫡,也不助兄弟夺嫡,淑娴觉得她这枕头风还是应该再吹一吹,王爷既然没有争大位的心思,那别人争的时候也千万别掺和进去。
惠贵妃此时反倒安慰起了儿媳:“现在已经比本宫从前预想的好太多了。”
跟保清结了仇的太子已经完了,保清还能不被牵连进去,这已经是万幸了,夫妻俩一个刚直,一个率性,都是万岁爷会喜欢的性子,将来也总是要顾及些吧。
另一辆车辇上,三福晋已经跟荣妃掐起来了,两个人谁也不让谁。
荣妃是生气儿媳没事找事,儿子这次是运气好才没被废太子牵连,毓庆宫里的人和事儿,诚亲王府躲都不躲不及,怎么还能主动往前凑,如此便训斥了几句。
三福晋不受这气,直接给婆母怼了回去。
说她傻,她便反驳不来便是不合群,不是人人都有如婆母这样的‘好心态’,能关起来门过日子,谁都不理;训她不知尊卑,她便把爷拉出来,此事爷是知道,爷还帮着润色了折子,她若是不知尊卑,那婆婆的儿子也不知尊卑;骂她不懂礼数,她倒要问问荣妃娘娘什么是礼数,哪家的礼数是让侧福晋自己管院子的,嫡母不能插手庶子的教养又是哪朝的礼数。
从宁寿宫出来,三福晋到现在心还怦怦直跳,但架不住涨了见识后胆子也跟着涨了,张氏都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给废太子妃求情,连七福晋这样的闷人,九福晋和十福晋这样的年轻媳妇都能在御前支楞一把,关键是还没受到任何惩戒,她又何必像从前那样瞻前顾后。
人家都能说道理给公公里,她还不能跟婆婆讲道理吗,真要说起,这也就是皇上无后,不然婆婆也不能在她面前端着正经婆婆的架势。
荣妃气极,冷声黏人:“下车,本宫不想跟你同乘。”
三福晋乖乖下了车后,才扬声道:“儿媳今儿来得匆忙,府里有些事情尚没来得及交代,儿媳这就回了,在此恭送娘娘。”
这钟粹宫她就不去了,省得老妖婆关起来门来发作她。
三福晋能躲,四福晋就躲不了了,仔细将宁寿宫里发生的事情转述过后,德妃半响都没出声。
她在宫里是小心谨慎惯了的,尤其是在皇上面前,呼吸都要放轻几分,当年联手把佟贵妃在管理宫权的位置上压下去,那也是暗地里使劲儿,不会像这些皇子福晋一样明着来,这上折子也好,当面求情谏言也罢,这都不应该是女眷该做的,倒更像是那些朝臣们能干出来的事儿,可问题是在安置废太子的事情上,哪个朝臣吭声了,都知道皇上在气头上,谁不躲着。
这些个皇子福晋,心里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德妃看了眼自家儿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好歹这个还不算胆子最大的那一拨,没在最后也跟着出声求情。
七福晋很怕吓着自家婆婆,没敢细说宁寿宫里的事儿,只说她们给二嫂和侄子侄女们求情换个地方关着,皇上也答应了。
八福晋也跟良嫔简要概括了一番——大嫂想把二嫂接出来,拉着我们求情,太后也帮着求了情,现在皇上答应把毓庆宫的家眷都放到城郊的园子里圈着了。
皇上虽然答应了,但应该也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如今对张氏没有惩戒,不代表将来没有,她甚至觉得这个将来不会太远、
其他娘娘都是领一个回去,宜妃是领三个,她的辇车甚至都装不下四个人,所以除她外谁都甭坐了,腿着吧。
等到了翊坤宫,宫人将热茶端上来,宜妃和儿媳们人手一杯捧在手里的时候,这才抬了抬下巴道:“都说说吧,怎么一回事儿。”
皇上一早就已经给太后请过安了,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太后将皇上请到宁寿宫去。
五福晋缩了缩脑袋没吭声,十福晋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九福晋喝了口热茶后才开口将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连带着她的猜测也没瞒着婆婆,今日那折子表面看是她们妯娌你一句我一句琢磨出来的,实际上是人家兄弟拼凑出来的。
“原来如此。”
宜妃神情自然,不见紧张,福晋们也就都跟着放松下来,论对皇上的了解,她们这几个儿媳自然比不过娘娘了。
“那这事儿是不是就算过去了?”九福晋小心问道,她在宁寿宫时都没敢抬头看皇上脸色,但皇上明明知道她们这些人大都不懂蒙语,最后走的时候却只用蒙语交代了一句,可见还是生气了。
宜妃摆了摆手,道:“皇上仁慈大度,不会跟你们计较的。”
皇上不会跟儿媳计较,有气那也是去找儿子撒,更何况这事儿皇子们背后也都是参与了的,老子教训儿子,那不是天经地义吗,正好也给老九紧紧皮子,这臭小子近来跟着老八上蹿下跳,废太子倒了,倒显着他了。
“那就好,那就好。”几个福晋都长出了一口气,尤其是九福晋,她是既怕顶在前面的大嫂首当其冲,又怕十弟妹因为跟她共进退在这事儿上遭罚,迄今为止,她们这些皇子福晋还没被皇上罚过,真要是来一遭,那可真是出大名了。
既然没事,几位福晋便要告退,想着出宫后捎个口信给爷,至少得让爷知道个大概,这会儿千万别往御前凑。
巧了,大家伙都是这么想的,淑娴在延禧宫也没有待太久便出了宫,不等回府,出了宫门便让人给王爷传信,不过还是传晚了,人到宗人府的时候,直亲王早就被叫到乾清宫去了。
宁寿宫去了多少皇子福晋,乾清宫便传了多少皇子。
本着‘不白跑一趟’的打算,直亲王没空着手来,他是带了公务的,之前跟皇阿玛说宗人府人员冗杂,他这两日看了人员名单,深觉需要裁减一部分下来,但这些人总要有个去处,他想先将这个去处办下来。
“王爷,万岁爷传您进去。”
直亲王看了眼弟弟们,这才问道:“还有旁人吗?”
“万岁爷只传了您一人。”
直亲王颔首起身,有可能是皇阿玛这回打算挨个见儿子们,但也有可能是他这个‘罪魁祸首’的待遇不一样,毕竟上折子这事儿是他福晋张罗的,昨儿晚上他甚至还帮福晋写了折子,皇阿玛该不会以为这是他的意思吧……就当是他的吧。
一进门,直亲王先跪下来请罪,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
康熙这回没折腾儿子罚跪,让人起来,还赐了座。
见皇阿玛没有要开口的意思,直亲王只能接着反省自己:“儿子不在京城这些年,二弟妹没少帮衬府里,几个女儿出嫁,二弟妹也都尽心尽力,儿子想着老二都这样了,二弟妹去公主所也没什么妨碍,总归都是一家人,所以才想着求情,三格格更是儿子的侄女,小姑娘家家的,在京城也待不了几年,能松快便松快些。”
康熙居然觉得保清这话说得还挺真心,不是为了张氏,而是保清自己就是这么想的,也对,保清不是色令智昏之人,这些年府里虽然没进过人,但张氏始终没有生养,没为张氏破例。
如此,倒显得他这个做阿玛做玛法的人狠心了。
“你念着她们是一家人,那……老二呢。”
老二在宗人府大牢里是怎么咒骂他这个皇阿玛的,保清没听见吗,不在意吗。
“儿子不敢欺瞒皇阿玛,儿子对老二有恨也有怨,儿子还怕他,怕他将来会报复儿子,报复儿子的家人,本来他被关起来,被废除太子之位,儿子应该高兴的,但是儿子看着他在牢里那般模样,又高兴不起来。”一方面是后怕,一方面又是兔死狐悲,冲淡了高兴的情绪,“老二有些像儿子在民间见过几个病人。”
“病人?”
“对,言语无状,神志不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与其说是病人,不如说是疯子,在民间这样的情况并不罕见,他之前就见过一个到河道上讨酒喝的醉汉,说话颠三倒四,据同村的人讲,这人早先没疯的时候,是个在乡邻之间名声很不错的汉子,后来受了刺激,人疯了,便什么活儿也不干,整日里跟着讨酒喝。
老二要是清醒,肯定不会说那些咒骂皇阿玛的话,便是不为自己,还不为毓庆宫里的家眷想想吗。
“你觉得他是病了?”康熙只觉好笑,一个人病没病,太医院还诊不出来吗,保清这些年干的是治水的活儿,不是跟人看病去了。
“儿子看他不像是没得病的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