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雪才铺了10厘米厚,一群高中生没见过世面, 晚自习课间冲出去玩雪,嘻嘻哈哈地攥个小雪球砸来砸去。
柴老师坐在讲台上担心孩子们,“把手套围巾都戴上再出去,现在可不是能感冒的时候啊。”
虽然老师们都不太赞成把学生放出去玩雪,但一中很通人性地替大家打开了操场的大灯, 照亮了整片雪场。
这群高中生在教室里被关久了, 立刻就像被放出栏的小鸭子们,嘎嘎乱叫着就冲向了操场,也不管认不认识对面, 扬着雪到处乱撒。
秦橼太怕冷了,缩在教室里不愿意出去,这时候让她离开有空调暖气的地方不如让她上吊。
刑白桃到楼下玩了一会儿, 捧了一个小雪团到教室送给同桌,被秦橼用保温杯装了起来,可惜还是很快就化掉了。
一中每个年级都有自己的一栋教学楼,升上高二,37班也换了个教室。
这栋楼离校门更近,但去通往校门的主路时要先下一排楼梯。
这排楼梯总共才十来阶,平时大家都不当回事,然而今年这场罕见的雪,极大程度提升了它的存在感。
阶梯上的积雪都被踩实了,滑得就像溜冰场。
中间的扶手上结了一层冰,手套往上搭一秒就会被粘住,根本没人敢扶,大家上下楼梯只能像企鹅一样,侧着身子一步一挪。
课间,吴卓远不畏寒冷地趴在走廊上数了5分钟,总共68个人走过那段楼梯,摔了6个,被暗算概率高达8.8%。
小吴兴奋地和李约分享自己的小调查,李约说你要是没事干就去把路上的雪扫了。
小吴说我诅咒你。
他成功了。
晚自习放学前,班主任再次嘱咐大家,雪天路滑一定注意安全,然后才捧着保温杯离开了教室。
37班的学习氛围很好,忽略分处南北极的秦橼和李约的话,那大家就是团结友爱的大家庭。
放学铃声都停了半天,班里还有人在探讨问题,大部分都是围在李约周围听他讲。
见人越来越多,李约干脆走到黑板前开始讲解,底下一堆人哗啦啦翻开草稿纸,听得比上课还认真。
秦橼也在下面转着笔听,在导数大题前,其他恩怨都可以先放到一边。
李约一直用余光观察秦橼的表情,看她微微拧起的眉心逐渐松开,确认她听懂了才走下讲台。
教室里还剩十来个人,巡查的保安刚好走到他们班门口,敲着门喊同学们先回家吧马上要锁楼下大门了。
大家聊着天收拾书包,猜测明天会不会雪停,幻想寒潮再凶猛一点直接停课。
秦橼面上浮起一点笑容,她其实很喜欢这种氛围,在周围的同学都觉得好累、盼望着毕业的时候,她甚至觉得放松。
对她来说,高中时期的辛苦与将来踏上社会后的辛苦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但苦难不是用来比较的,不同的年龄段有不同的担忧,秦橼很清楚,自己只是重走了这段路,所以心态上更从容一些罢了。
刚出教室没走下一层楼,刑白桃说自己学生卡忘在桌上了要回去拿,让秦橼先走。
吴卓远和聂通几个男生在背后一路玩闹,秦橼沉默着独行,突然发现前面还有李约的背影。
他也总是一个人走,即使吴卓远他们和李约关系不错,也不经常和他一道。
可能是嫌他太闷了吧,秦橼胡乱思索,跟在李约背后缓步前行。
这个视角对秦橼来说还算新奇,她才发现,李约好像又长高了一些,体格也不像初见时那么瘦弱了。
一年多前秦橼觉得他像风雨中的细竹,现在看他单肩背着包走过路灯下时,秦橼觉得这个人有点像白桦。
向天生长的乔木,风雪也挡不住他的挺拔。
李约放慢了脚步,他能感觉到身后秦橼的视线,有些紧张。
她今天难得会看向自己,大概是因为前后都没人看见她的动作,所以自在了一些吧。
他其实想和秦橼并排走,或者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让自己能呆在看得见她的地方,都可以。
但李约也明白,如果真的离她近一些,她会毫不犹豫地走掉。
能保持这样的距离,已经是现在的最优解。
灯光照亮漫天细雪,只是因为能和她淋同一场雪,李约就会暗自窃喜。
走到通往主干道的楼梯时,更后方吴卓远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似乎还在讨论刚才教室里那道数学题。
“第3问只有两个解,哪来的4个解,不是验证排除了吗?”
几个男生争论不休,干脆喊最前面的李约主持公道,“约啊!刚才第3问的负数解被排除没有啊?”
李约停在楼梯中段,转身无奈看向大家,“只有一个解,那个较大的正数解也是要排除的。我刚才讲了那么久,不是说听明白了吗?”
见他停下来还转身了,秦橼不想和他对视,于是也回头去看吴卓远他们,同时也忍不住开始回忆自己写了几个解。
她这注意力一分散就出了问题,面对这段摔倒概率近十分之一的楼梯,一丝分神都不能有。
实际上秦橼甚至还没有走下一阶,只是刚停在楼梯边缘。
但大概是其他同学也很重视这条杀伤力太强的楼梯,都要停在边缘踟蹰一会儿,导致这一小块地方的滑溜程度丝毫不亚于楼梯本身。
秦橼还没来得及尖叫,背后的吴卓远先替她叫了。
“什么!怎么会只有一咦亿哎哟我靠秦姐啊!!”
他这“一”字的音调在空中劈了个叉,秦橼也差点原地劈叉,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腿,唰啦朝更下方滑去。
秦橼清楚看到站在她面前的李约,那副常年八风不动的表情,这一瞬间竟然都崩掉了。
他面露惊慌,但没有躲开滑向自己的秦橼,而是上前一步伸出手想接住她。
就像之前她低血糖晕倒在走廊上那次一样。
然而这次他没成功,因为秦橼把他也拉倒了。
在那短短的0.5秒内,秦橼感觉自己回到了初学滑雪的时候,站在雪道上根本停不下来,只能顺着坡度往下冲刺,然后在终点摔个四仰八叉。
但那个时候她全身护具,现在身上只有羽绒服啊!
又是0.5秒,秦橼几乎闭上了眼,仿佛已经看见自己滑下十几层阶梯,一周后打着石膏躺在病床上的样子。
她的手在空中不知道抓住了什么,好像是另一个人的手,还带着温暖的体温,紧紧反握住她的。
下一瞬,李约被她向下俯冲的势能带倒,电光火石之间,只来得及伸手护住她的脑袋。
“救驾!救驾啊!”吴卓远几个大步冲过来,硬生生在楼梯前刹住了,生怕自己重蹈他秦姐的覆辙,再把底下两个人砸出个好歹来。
好消息是秦橼没有滑下整条楼梯,而是在中段被李约拉住了,所以摔得也不是很严重。
坏消息是她把李约一起拽着摔倒了,现在姿势很尴尬。
秦橼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脑袋躺在李约的手臂上,一手抓着他的右手,另一只手拉着他的校服外套。
她的左腿别在了身后,右腿直接踩在了李约腿上,这种诡异姿势乍一看就是秦橼斜压住了李约一半身体。
秦橼摔得眼冒金星,根本没反应过来自己踩了什么东西,抬腿蹬了一下,应该是想站起来,但看起来像是又踹了给她当肉垫的李约一脚。
李约莫名其妙被踹也没其他反应,托着秦橼的背把她扶着坐起来,紧张问道:“没事吧?”
他看起来是摔得比秦橼严重,但又好像没什么大事,先把自己和秦橼搅在一起的腿抽出来,然后赶紧站了起来。
他本来很担心的,但看到眼前人委屈又晕乎的表情,和平时的冷脸大相径庭,又被可爱到了,实在没忍住轻轻笑了一下。
秦橼觉得身上哪哪都痛,看见李约的笑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开口就是谴责加质问。
“你还笑?!”
她完全忘记了是自己先摔倒的,也是她把李约拽下来的,如果没有他,她现在不一定以什么姿势躺在更底下的主干道上呢。
这种情况下不说先给李约道谢,起码要道歉吧,但秦橼就是大小姐脾气上来了,送上门的李约自然难逃一劫。
然而李约完全不觉得她哪里有错,道歉根本不经思考就脱口而出,“对不起。”
秦橼的眼角已经溢满生理性的泪水,把自己别在身后的那条腿掰回来,觉得自己惨死了,“我好痛。”
“我扶你,慢一点。”
李约背上的包早就在接秦橼前就被他扔到了一边,现在能腾出双手把她慢慢扶起来,然后蹲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秦橼的脚踝。
“……”他俩背后的一排人全部站在楼梯边缘,本来想着下去帮助同学,刚试探着走下一阶,又齐齐停在了原地。
下面那两人根本不需要其他帮助的样子,一个伸手另一个就把手搭上去了,自然又和谐。
吴卓远更委屈,“我刚才喊那么大声,他俩没一个听见吗?”
第33章
秦橼怔怔地看向蹲在她面前的李约。
对方仰头回望, 认真又温和地和她说:“脚腕没有事,应该只有小腿磕了一下,还有哪里痛?”
细雪像椰蓉一样撒在他的头发上, 秦橼被自己呼出的白汽遮挡了视线,似乎还没从刚才那一摔中缓过神来,慢慢眨了眨眼。
这个画面对她来说有点太魔幻了。
退一万步来假设,自己脱离了“反派”的角色设定, 再退一万步说如果,李约也不再仇视自己。
那他也不应该用这个姿势和自己说话吧?!
可怕,秦橼觉得现在的剧情实在太混乱了, 主角不像主角反派不像反派的, 鬼知道后面还要编出什么奇葩事。
李约还维持着半蹲半跪的姿态, 耐心等待她的回答。
还不等她理清思路,身后传来刑白桃疑惑的问句,“怎么了?围在这里看什么?秦橼呢?”
秦橼应声回头, 看见台阶更高处整整齐齐站了吴卓远和其他5个同学,全是想来帮忙又搭不上手的样子。
虽然在要不要冲过来帮忙这件事上纠结了,但对于站在原地吃瓜这件事却毫不迟疑,6个男生瞪着12个眼珠子站成一排,就差抓一把瓜子开嗑。
秦橼:……
李约和她的姿势不止她觉得奇怪, 其他同学看来估计更是觉得诡异。
以前又不是没拉过手、没扶过肩, 紧急情况自动触发条件反射了,秦橼被他拉起来时太顺手,忘记身后还有一堆围观群众。
刑白桃飞快绕过碍事的六个桩子, 看见下方情形时直接就是一句国粹,立刻明白同桌不幸被狡猾的楼梯暗算了。
她围着秦橼担忧地检查了一圈,皱眉问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
李约给刑白桃让了让, 到旁边捡起了秦橼刚才脱手扔出去的书包,非常自然地替后者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