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定坤故意道:“听闻虞长史以前曾在朔州出任长史,不知那边如今是何情形?”
虞妙书笑了笑,不答反问:“使君可曾听闻过朔州沙糖?”
李致接茬儿道:“下官倒是听说过朔州的沙糖,好像还是呈送给皇室的贡赋呢。”
虞妙书点头,“李功曹所言不假,一年新制的沙糖得给皇室呈送十石去。”
倪定坤道:“沙糖金贵,只怕当地老百姓得费不少心思。”
虞妙书:“不瞒使君,朔州的村民时不时都能获得糖渣,只怕是大周老百姓里,食糖最多的村民了。”
此话一出,众人半信半疑。
虞妙书当即向他们炫耀朔州的战绩,说过去的时候连州府都没有,官吏被杀了大半,满地狼藉,百废待兴。
倪定坤也不禁生出几分兴致,因为她说话极有技巧,让他们代入到那个场景,该如何把朔州重振。
人们七嘴八舌讨论,有人说流民引进,各种主意都有,但最后还是劳力不够,有人卡壳了,想不出解决的法子来。
宋珩听他们七嘴八舌,心想那张破嘴真会吹。
回想最初在奉县虞妙书最是抵触这种应酬周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沾染上官场吹牛的习性。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她忒会给自己贴金,利用朔州的战绩抬高身价,在场的李致等人听得津津有味,似乎也明白过来,圣人为什么要钦点此人了。
这时候倪定坤抛出一道难题,目前湖州跟朔州当初遇到的困境差不多,要如何破局?
虞妙书不答反问:“湖州乃上州,管着十多万人,这么大的州,连个粮仓都没有吗?”
倪定坤愣了愣,皱眉道:“什么粮仓?”
虞妙书并未直接给话,只道:“老百姓过年的时候会杀肥猪,湖州连头肥猪都没有?”
此话一出,众人集体噤声。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全都把皮绷紧了,因为在座的每一位都有可能是那头肥猪。
这祖宗一看就不是个好人,多半是个野路子!
再仔细一想,难不成是上头指派下来查贪官污吏的?
倪定坤的眼皮子跳了跳,愈发觉得那小子方才在套他们的话。
圈套!有圈套!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
虞妙书:他们怎么了?
宋珩:你是不是吹牛吹过火了?
虞妙书:???
倪定坤:总觉得脑门有点凉。
虞妙书:啊这,我就是个长史啊
倪定坤:不,你是祖宗。
虞妙书:???
第73章 我就是王法
后知后觉察觉到气氛不对,虞妙书打了两句哈哈,道:“当地粮价疯长,那些奸商发国难财,当该挨刀。”
李致忙附和道:“虞长史所言甚是!”
虞妙书顺着他的话头,问:“州府可曾管控过?”
倪定坤缓和表情,接茬道:“管过,但作用不大。”又道,“那么多人要吃饭,粮商也要吃饭,管控两天又起来了。”
虞妙书轻轻的“哦”了一声,冷不防道:“下官倒有法子调平价粮过来应对目前的窘境。”
倪定坤半信半疑,“平价粮?”
虞妙书点头,“大旱之前的粮价如何?”
倪定坤回道:“一斗米也不过十二文。”
虞妙书心中一琢磨,目前湖州的米一斗得三十多文,着实翻得厉害。若是沙糖那类玩意儿,不吃都过得了,可是粮食不行。
她心中有算计,倒也没有讲自己的打算。想到方才众人看她的眼神,可见他们误以为她是要查贪官。
贪官怎么可能查得绝呢,就算是她自己,也会以权谋私,更何况初来乍到就树敌,她并不嫌命长。
晚些时候宴席散去,人们各自回家。
在回官舍的途中,宋珩说起在宴席上人们微妙的表情,提醒她说话谨慎。
虞妙书道:“我当时真没多想,就只想着州府既然缺钱,那就查抄几家巨贾填补,哪曾想他们似乎多想了,还以为我是要查他们。”
宋珩:“查不得。”
虞妙书世故道:“我知道,朝廷下放来的赈灾粮不可能全都到老百姓手里,始终得让那帮当官的做事,没有好处拿,他们是不会卖命干活的。
“我更明白,一来就得罪人,只怕到时候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都说官官相护,查一个贪官,就会牵扯出无数个贪官,那样的浑水我不会去蹚。”
宋珩:“你心里头有数就好。”
虞妙书忍不住道:“这儿的情形比朔州可要复杂得多,朔州虽乱,但没有那些人际关系牵扯,这里不一样,个个都藏着小心思。”
宋珩严肃道:“有人的地方不免就有争斗,我们刚来就生出是非,日后定要小心谨慎。”
虞妙书:“我晓得,目前最要紧的是先搞一笔钱,再把粮价打下来,只有粮价□□,当地的治安才易管理。”
宋珩:“你想从粮商上着手?”
虞妙书点头。
宋珩提醒道:“只怕难办。”
虞妙书冷哼,“我倒要看看有多难办。”
南方雨水多,农作物大部分以水稻为主,而北方则以小麦和粟为主,也就是黄米。
南稻北粟。
粟耐旱耐贫瘠,纵使修水渠灌溉,用代田法种植,亩产始终都比不过水稻。若是像朔州那样的双季稻,就更不消说。
相较而言,小麦的亩产则比粟要多些,但跟水稻比起来还是差点。
这边市面上的粮食种类还算齐全,有糙米、麦子、粟米和高粱等物。
之前因为朝廷调控粮价,就算水稻是从南方运送过来,落到平民头上都压得低。但湖州调控不了,亦或许是不想再砸钱粮进去了。
全国那么多州,朔州民乱,湖州大旱,这州洪涝,那州……在这个农耕时代,生产效率低,物资匮乏,又没有引进土豆红薯玉米那些产量高的作物填补,朝廷哪里管得过来。
只要别发生大的动乱,别打仗就是好的。至于死些人,那都不是事,毕竟能繁衍后代的基本都是有权有势的,这是铁律。
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寻常百姓素来都艰难。
虞妙书动用人脉,写信给京城的罗向德,请求他们通过汇中商会,找粮商给湖州调平价粮来,帮这边渡过难关。
前几年在朔州跟他们打交道,相互间还算有默契,也不知人家卖不卖账。但不管怎么说,试一试又不会掉肉。
二月草长莺飞,因着年前曾下过一场雪,田地被人们开垦出来,再次播下希望的种子。
虞妙书问清楚当地的粮商情况后,向倪定坤提议查抄坐地起价发国难财的粮商,最好是家财万贯那种,要不就查私盐贩子,目的只为搞钱填充州府。
现在财政困难,必须先弄一笔钱进去,才好谋划后续。而那些有污迹的商贾,便是最好的肥猪,也更容易宰杀。
刘仓曹听到能搞钱,举双手赞成。
这两年因为干旱,州府里的官吏们许久都没有发放工钱了,而今朝廷管不过来,只能靠自己想法子。
倪定坤性格虽然暴躁,但做事缺乏魄力,只想和稀泥。
他私下里同李致等人商议,这些下属都晓得他的性子,说就让虞妙书去干,不脏手,若是出了岔子,也能甩锅。
就这样,倪定坤的态度模棱两可,没说允,也没说不允。
虞妙书正愁吃不准他的意思时,京中黄远舟写来的书信送至州府,掐算着她应该上任了,特地写来的。
信上说调任她到湖州来,不是他们的本意,是圣人钦点的,又说起原因,算是给她解释,免得她在背地里骂人。
虞妙书啼笑皆非,她还真以为他们跟她有仇呢,这般整她,不过“圣人钦点”的含金量自不消说。
难怪李致等人对她的态度那般谄媚,想必他们早就得到信儿了,这也算解了虞妙书的困惑。
下值后她把信函拿给宋珩看,宋珩颇觉诧异,似乎也没料到调她来湖州是圣人的意思。
虞妙书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问:“圣人钦点,是不是很厉害?”
宋珩苦笑道:“你还得意上了,引起上头的注意,未必是好事。”
虞妙书:“我也不想啊,可是来都来了。”又道,“大不了在湖州干完这票就请辞。”
宋珩:“……”
虞妙书:“若能继续在地方上,我就继续干,若调往京畿,我就因病请辞,如何?”
宋珩没有吭声,只是有点发愁。
去年圣人龙体欠安,想来黄远舟那边没把她往京畿调,也是考虑到京中局势不稳。哪晓得,湖州的摊子也挺烂。
看今年这架势,多半还要继续旱下去,简直要命。
相较于他的忧心忡忡,虞妙书则满脑子都是圣人钦点带来的便利。仔细回想来这儿州府上下对她的态度,他们多半是晓得内情的。
这意味着,她可以借着上头的“钦点”在湖州横着走。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她现在算得上镀了金的长史,干事情可就便利多了。
比如杀人。
之前洪县令搞出乌龙,底下涉事的差役挨了板子,被打得半死,县尉也被撤职。因县令、县丞和县尉这些官职是有编制的,故而需上报到朝廷审批,州府只能暂且撤职。
洪县令被罚了俸,考课上留下污迹,衙门上下都要整顿,牵涉到的相关人员都做了处理。